安静，太安静了。
韩朵朵不禁咽喉微动，和同行的这位姑娘彼此相顾无言，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一时间让她不知道从何开口。
白色里衬打底，火红色的皮甲紧身合缝缠绕其上，高高扎起的马尾简单又不失霸气，眉眼间尽是俯瞰群雄的傲气与霜意。
真是一个格外俊俏的小姐姐呢，韩朵朵心想。
可是却是贵妃的手下，说起来就只是短暂的盟友，有些遗憾啊。
对方明显也感受到了这份打量的视线，不禁更加端正的坐直起来，锐利的眼神似裹着寒霜的刀子，直接与韩朵朵的目光来了个短暂交锋。
她略微一挑眉，见被发现了也不慌张，莞尔一笑道，“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何许人是也？”
一身英气的小姐姐收回了视线，似利刃自剑鞘中而出，沉声道，“有事唤我阿诺即可。”
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拿着粗布细细的擦拭怀中的大刀，不在言语。
韩朵朵跟着她的动作，注意力自然也落到了她那把黑漆漆的大刀上面。
虽说平日养在深闺之中，但有韩雪苓那个爱耍刀武枪充大头的家伙在，自然就对各式各样的兵器有了简单的概念。
阿诺姑娘手中的大刀，暗沉厚重，刀背一连开几个深孔，串着大多男子爱用的粗铁环子，细看之下，能看到隐隐约约的锈迹斑驳其上，纵使主人有心爱护，也难掩这把刀的风霜。
韩朵朵暗自在心中给它下了定论——这把刀，肯定有故事。
对方显然五感通达，她自觉停下了擦刀的动作，一双明亮的眼睛骤然抬起，直勾勾的望向韩朵朵，一言不发，询问的意思却是明显的很。
韩朵朵尬笑两声，眼神与之相错，飘忽到窗外去了。
外边景色算不得好，入目便是裹了银装的枯树与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土路上大大小小的坑洼飞速略过，嘎嘎吱吱的车木轮碾过混着雪水的泥泞之路，一刻不停的向前快马加鞭赶着路。
冷风顺着撩起来窗帘钻入衣袖之中，惹得韩朵朵不禁打了个冷颤，她收回白玉似的双手，拿到嘴边哈了哈气，重新揣回到袖笼之中。
黄昏的余光笼罩着前行之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冬日黯淡的星夜之中。
*
顾承安翻身下马，仰头看着头上的牌匾，“大理寺”三字威严肃穆的悬挂头顶之上，接着便大步流星的跨入而去。
“顾寺正，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脸上带着些许脏污的巡捕头子放下手中四翘而起的钩子，边轻松的跟人打着招呼，边熟练地把身上外衣脱下反穿了回去。
顾承安脚步一转，手骨微动，玉骨扇轻巧地敲在了对方肩头，“怎么，棘手的很？”
“你说呢。”巡捕头子白了他一眼，“他娘的，老子就没见过嘴这么硬的家伙！”
他的视线往下，落到了满是刑具的糙木桌子上，“这可是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里头那个都半死不活了，愣是半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
顾承安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毫不在意的拿手左右翻看了一番，指尖顿时被染红了半截。
他眉头微皱，轻“啧”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则帕子来，角角落落都擦了个干净。
巡捕头子瞧着他这副做派，笑着骂了声娘，就拿胳膊怼了怼对方，“行了，我这一亩三分地血腥重，就不招待你了。这出来的时间也差不多，还要回去接着审呢。”
说着朝顾承安摆了摆手，接着钻入了身后矮小的暗格子之中，被黑暗给吞了下去。
时不时传来的凄惨凌厉的尖叫声刺入耳膜，却被来来往往的人熟视无睹的给略了过去。
随着步频摆荡的衣角带着红梅似的斑点一晃一晃，妄图吸引一点主人的注意，只可惜位置实在过于隐蔽，为由一丝血腥气暴露着它的存在。
就跟鞋底不经意间被染色的红色而言，都被人习以为常，不再注意。
一路上遇上不少同僚，顾承安不做多留，走到了大理寺卿平日里头处理公务的小隔间。
他脚步一顿，停在门前理了理衣袖，恭谨地敲了敲门。
“进来。”
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顾承安双手往前一推，进了屋，做足学生样子朝着案板前的男人拱手行礼。
杜海平头都没抬起，只是挥了挥手，免去了学生的礼。
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黑字的状纸，顾承安细细一瞧，上面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真真是新鲜出炉的“快报”。
看着大理寺卿大人的心神全搁那上面了，顾承安摸了摸鼻子，默默然又没了个正形，随便找了把椅子，边翘着二郎腿边拿起茶喝了起来。
等杜海平放下书手中的卷宗，早已过去半炷香的时间，外边的天也彻底黑将下来。
他拿手揉了揉干疼的眼睛，就见着顾承安正在十分有孝心的剪着灯芯，往里头填了灯油，屋子变得比原要明亮许多。
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荡开在他眼底，人过五十的中年男人板着平日里头那张严肃的脸，沉声道，“子晋，过来。”
顾承安听话的朝着杜海平走来，这次倒是行了个随意的礼，散漫道，“学生见过先生。”
杜海平“嗯”了一声，单手掐着半长的胡子，抬眼看向跟前的青年。
身姿挺拔，器宇轩昂，看着就叫人满意。
杜海平：“听说今日去办案了，情况怎么样？”
顾承安敛下眼眸，转瞬一想，回道，“城北有一人来告于后山发现无头死尸一具，我和朱寺正一同办案，确定死尸身份为悦来客栈的伙计庞小二，只是还未寻到主谋。”
杜海平听罢眉头一皱，“状告者姓甚名谁？”
顾承安：“西施豆腐坊的常二娘，学生同人打听到那庞小二屡次调戏常二娘，害的坊里流言纷起，两厢时有言语争斗，起过几次小的冲突。朱寺正推测，或许是状告人恼羞成怒，蓄意谋杀。”
“那你呢，又是作何感想？”杜海平抬起眼，问向眼前之人。
顾承安略微一沉吟，推断道：“我反倒是觉得凶手不可能是她。”
“哦？”杜海平配合的引导道，“为何？”
“因为庞小二的穿着。”顾承安不慌不忙，解释道，“悦来客栈素来要求店内伙计穿着一致，而我们发现的那具死尸却是只着中衣。”
“若是常二娘杀人，自当是泄愤，连恶心对方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扒人衣物呢。”
他的丹凤眼向上翘起，带着些小得意道，“但若是他人谋杀，那就是不想我们发现死尸真正的身份。若是这样，可做两解。”
“一；熟人作案，对方也是悦来客栈的伙计。”
“二，庞小二撞上了某些客官的私密事，为防事情泄露，特意灭口，并且尽可能被让人知道自己在客客栈出现过。”
杜海平捋着胡子，思考了会儿，“你这样说着也有几分道理，不过空口白牙，拿不出证据就算不得数。”
青年扬起的眉头转瞬一落，接着有平淡起来。
“学生知道，之后还会多多走访，收查证据。”
杜海平赞同的点点头，起身带着人往圆桌子旁一坐，打开食盒端出一碟碟菜来。
昏黄的烛光下，他眉目慈祥许多，“这是你娘特地差人送来的，虽有些凉了，但咱师徒俩将就将就，坐下吃吧。”
顾承安默默结接过筷子，跟猫嚼食似的有一点没一点的扒拉着碗。
杜海平看得眉头一皱，放下碗筷，沉气教诲道，“你自小养在我身边，心中定是对他们有怨，但为人父母总有苦衷，师父不求你与他们多么亲昵，但你也要时常和他们走动才是，全了孝道才对。”
顾承安捏着筷子的手一紧，不多时有按捺下来，沉闷的“嗯”了一声。
瞧着他这个反应，杜海平轻叹一声，不在多说，两人安静的吃完了这顿饭。
*
旭阳东升，韩府的下人们纷纷活动起来，开始了今日的洒扫炊事等活。
枫叶轩，沈大夫早早在院内候着，等着给屋内的小主子请脉看诊。
阿桃频频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动作细致抚平脸上起伏的褶皱，来回用着指头碾压几次，再在边缘上抹上些贴近肤色的脂粉，整张面具就叫人看不出端倪了。
她试着嘴角扬起，铜镜中，映出与韩朵朵一般无二的容颜。一番准备工作做的妥帖之后，她重新躺会床上，叫人请着沈大夫进来。
隔着一层帷幔，帐子里头的人只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来，沈术熟练的进展了一套流程。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低声叮嘱几句，又重新背着医药匣子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阿桃从床上一跃而起，才真正放下心来。
天知道小主子交给她的任务怎么如此艰难！
不仅要应付每日的请安问诊，还要时不时接受二奶奶的一番嘘寒问暖，她生怕自己哪一步做错就误了主子大事。
不过还好，今日依旧让她给蒙混过关了。
她不禁有些得意起来，幸好以前混江湖的时候跟人学了一手，虽说是最简单粗糙的易容手法，但隔着帘子，任谁也看不出来。
不过，那个沈大夫，好像有些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