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这回又是亲自给我送些不值钱的水粉胭脂什么的。因为自从认识了他之后,每年他都会择日亲自给我送些吃的玩的东西来。不过那多是在傍晚时分,像现在这样大白天的还是少见。
然而今日他好像并不是想送我东西,目的单纯地跟我逛着街。可我不知道作为一国之君能这样随心所欲地,领个丫头在大街上晃荡。更不知道这位一国之君,还很招人喜爱,特别是美女们的喜爱。妹妹们围追堵截,想一睹端木轩的“芳容”,那种架势是我在安羽白身上也没有见到过的。这也难怪,端木轩本来长得就很有杀伤力,只是他不常出来走动而已。
我提心吊胆地走在他身旁,生怕哪个不要命的妹妹冲出来惊了圣驾。好在这些看惯了安羽白的妹妹们很有修养,都是只看不摸的类型。口水流了一滩,却一滴也没落到端木轩身上。这种状态不光是感谢妹妹们的个人修为,更主要的是在于端木轩本人的气质上。
他就是那种只能远远望着的人,好像池中的青莲一样,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嗯,就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不自觉地说出声来。
头顶传来端木轩轻浅的笑声:“呵,你也看过《爱莲说》?”
“呃?什么说?”
“《爱莲说》。你刚才那句话就是《爱莲说》里的。”
“哦。难怪这句说得如此有深意。我还以为自己长本事了呢。呵呵,呵呵。”
我虽侧着目,却也能感受到端木轩异样的眼光。而后,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说了声:“走吧,去那边坐坐。我看你也有些累了。”
他抬手指指前方一个简朴的茶寮。茅草建的屋子,依着大明湖水,屋前几株寒柳空了枝条,迎风摆着,端地生出一丝凄清与落陌。
我不明白高贵不凡的他怎么会选择去这样一个茶摊,只是跟着端木轩进去后,才多少看出些原由来。
茶寮很安静,老板加伙计也就是一对老夫妻。妻子眼神不好,只负责收拾桌椅,我看她擦桌子时,那张脸都快贴在桌面上了。老头,人很和蔼,一见到我们就迎了上来,布满丘壑的老脸堆起笑容,待看清了端木轩后,那一脸迎客的笑,立马变得随意了、亲热了。
“公子,您来了?”老头招呼着我们。
端木轩点点头,跨进屋中,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我也紧跟着跑过去,坐在端木轩的对面。
“是青莲公子来了么?”
闻声,只见那个收拾桌子的老婆子兴奋地朝我们坐的方向望了望,眼睛仍然没有焦点。
“何婶,是我。过来坐坐。”端木轩朝她笑了笑。
虽然只是一笑,却让我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亲和了不少。
老婆子闻言乐得不行,连连说道要给端木轩沏壶好茶。老头一吓,赶紧止住她,生怕他因为看不清东西而被烫到伤到。老婆子不高兴了,一撅嘴坐到一边,还哭了起来。最后,端木轩劝着她说可以让她为我们倒杯白水来时,她才破啼为笑。
这一茬,虽是吵闹,根本不像是个要喝茶的人求得的心境。然,于我看来,却格外的温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端木轩执意来此“坐坐”的原因。
见我在看他,端木轩收回放在两位老人身上的眼神,将那漆黑的瞳子专注在我脸上。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我忙擦擦脸。
“没有啊。”他浅笑。
“没有?”
“你能看我,我就不能看你么?”
“那个,那个……”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变得跟街上那些妹妹们一样,盯着他的脸看得出神。我认输地撇撇嘴,转头看到窗外的湖边,放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瓦盆,盆里有些枯败的枝条。
“咦,哪是什么?”
这时,老头端上来一盘盐水花生。听到我说话,便伸出头去看了看。回笑道:“哦,那是老头子我种下的旱荷花。喏,这花籽还是青莲公子送给老头我的呢。小店不知名,姑娘没来过。要到了六七月,姑娘过来一准儿会喜欢上这些花儿的。”
老头说完退下。
我收回目光,注视着今日显得过于清淡的九五至尊。他那深不见底的黑瞳也静静地定格在枯败的荷花上,像是在怀念它们风姿卓越时的迷人景像。哦,不对,那样的妖冶的色彩他是看不着的,他不会是在“怀念”而是在“幻想”吧。
他的眼中,总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痛。
我深深吸了口气,托起下巴陪着端木轩一起幻想“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的一番情韵。
须臾之后,他收回视线,落落一笑。与我道:“叶隐,明年七月我带你来看花吧。”
“好,好。”我眼睛眯成了缝,迎笑着。突然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将“朕”字换成了“我”。
我不明所以,且略带惊惶地呆望着他。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微笑着将食指放在了唇上,发出嘘的一声:“你啊,反应怎么总比别人慢半拍呢。”
我挠挠头,傻笑不语。
端木轩剥开一颗花生,送到我嘴边,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记着,不可声张哟。”
我一愣,那颗花生带着端木轩手指的余温,囫囵吞入肚中,完全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而端木轩擦了擦手,将头微微转向一旁,像是在看大明湖的风光,可是脸上竟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来。
这样的端木轩给我的感觉怎地如此别扭啊。
回过头去,只见茶寮内两个老人面带喜色,那老头正扶在老婆子的耳畔言语着什么,乐得老婆子一个劲地捂着嘴笑哩。
见我在看他们,老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过去,他递给我一盘水晶荷香糕,绿底儿红皮儿,晶光透亮煞是好看。老头说这是青莲公子最喜欢吃的糕点,让我给送过去。
我把盘香喷喷的荷香糕放到桌上,端木轩果真转过头来。
“嗯?”他见着上菜的人是我,好像有些惊讶。
“阿伯让我送来的。说是仲夏时分收采的荷叶荷花做出来的糕,青莲公子才喜欢吃。”我挑起眼角,故意将青莲公子几个字说得大声些。
端木轩温雅一笑,夹起块糕饼放在鼻端闻了闻。“真有荷花香。嗯~对得起我青莲公子的名号。”
见他吃得香,我也夹起一块放在嘴里。哇这味道,恐怕连宫里的御厨都弄出不来吧。难怪他这么爱吃。太香了。
我顾不得那么多,又往嘴里塞了几块。要知道陪他转悠大半天,我还没吃过早饭呢。
吃得差不多了,我开门见山地问他:“老伯他们怎么叫你青莲公子?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既然他不管自己叫“朕”,那我也不管他叫“皇上”了。
“谁取的,不知道。反正世人都这么叫呗。”他说得轻巧得很,却忽然问我一句:“天朝四大公子,你该不会只知道傲雪一人吧?”
“呃?”一口糕饼咽在嗓子里,差点没把我噎死。
我呛了几声,抹过眼泪,瞪大了双眼仔细瞧了瞧面前的端木轩,不可置信地问:“你该不是传说中那四大公子之一吧?”
“那你说说这四个人都是谁啊。”他看着我一脸的狼狈样,反而来了劲,放下筷子环手抱在胸前将我看着。
我也傻,真扳起指头算起来:“天朝四大公子不就是傲雪公子、皓月公子、沐风公子和青莲……青莲公子!难道真的是皇……是你?”
这个认知再次惊得我哑口无言。怎么也想不到作为九五至尊的端木轩,竟然会是天朝四大公子之一。你说他一个堂堂皇帝也跑来混什么江湖啊。
我正埋怨着他,却突然想到一件事,立马坐到他身边,谄媚一笑道:“既然同为天朝四大公子,那你可不可以看在这个份上将傲雪公子放出来呢?”
端木轩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么个请求一样。他不惊讶,也不着急,细细地品着荷香糕,悠然说道:“这件事情,你求错了人。”
“啊?”我惊叹一声,随后压地音量凑上他的耳朵:“你是皇上,天大的事求你都行,这件事只要你开口不就成了吗。”
他冷笑一声,像是在笑我,也像是在自嘲。
“皇上也有说话算不了的时候啊。”他淡淡叹了口气,眸子中折射出大明湖里的斑驳光彩。
凉透了人心。
我虽笨点,但我也知道是人就会有身不由已的时候。端木轩也不例外。就像我爹,虽为商会会长,虽然富甲一方,可有的时候也会被别人逼着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些违背本意的事情。
好比这回为了让我读上天朝学堂,他就不得不把南洋的木材生意交给一个为富不仁的奸商。
我摇了摇脑袋,抽回思绪,继续追问端木轩:“如果你说了都不行,哪我该去求谁?莫非要去求那个劳什子的信义王不成?”
我把嘴一撅,坐了回去。想到那个轻佻纨绔的王爷就没了好心情。
端木轩仍旧一副浅淡若风的微笑。
“你别不喜欢我三哥。他可也是四大公子之一的皓月公子哟。文韬武略,风流倜傥。”
“什么?他那样的人也会是四大公子之一?”我诧异间不免小声嘀咕:“都什么人评的这四大公子啊。除了安羽白以外,你们哪点配称作公子二字?!”
面前传来一声轻笑,抬眼望去,端木轩依然一边吃着荷香糕,一边观望风景。映得那一声轻笑像空穴来风似的。
这回,我哭丧着脸。要放出安羽白就得去找信义王,而那家伙早说了不想再见到我。就算我死皮赖脸的守在王府外,也不一定能见到他啊。这回可如何是好呢。哎,真不该把陈大人的事告诉安羽白。就让这些人在官场上尔虞我诈得了,生生死死又与我等小老百姓有何相干啊。现在好了,自己挨了顿鞭子不说,还把安羽白也给害惨了。我啊,怎么老是这样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