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腿下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偏过头,看着贵喜那张青涩的脸,我不得不劝自己刚才他这句话,是我想歪了。
贵喜侍候着我上了床,嘴里却没停闲过,一直在给我抱怨当初秋紫桐算个老几?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又没有钱,又不懂事,曾经没少得罪过宫里当差的。就在大家都诅咒着她一辈子得不到皇上正眼的时候,丫的,突然飞上了枝头当起了凤凰。把那个口蜜腑剑的慧妃给弄了下台,终于成了后宫里皇帝最宠的女人。
贵喜撇嘴道:“她上回竟然还想指使咱家替她做事?呸,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侧卧在床上,有点搞不懂贵喜这样的愤慨有没有必要。
“她毕竟是娘娘,是皇上最宠的人。你也不好得罪她,改天让她记了你的恨,在皇上耳边说你几句坏话,就有得你受了。”
“哼哼,她就算再怎么风光,也不能不把咱家放在眼里!”
“哟,小贵公公可真吓人哩。”我揶揄的笑着。
贵喜小嘴一嘟:“这宫里啊,我就乐意侍候你,谁也甭想再使唤咱家。”
“好好,我的小贵喜,你也是姐在这宫里最好的朋友。姐姐也不想看着你受累的,不是?”
我笑盈盈地望着他,他却一副疑惑的模样:“难道姐姐在这宫里最好的朋友不是皇上么?”
扑通!
我的心像是被人从一个高高的地方扔下来,还是扔到了一桶冷水里似的。
又惊、又凉、又痛。
我想过要与端木轩成为朋友,可是目前看来不大现实了。
贵喜看我心情不好,赶快转变了话题。
“都怪咱家嘴笨。姐姐不要伤心了。”说着,他过来牵起我的手,甜甜一笑道:“至少我在姐姐这里也混了个‘最’字。也不枉贵喜为姐姐吃的苦了。”
我知道这小家伙是来讨便宜的,宫里当差的下人都会使这招。前段时间我做侍奉的时候,也使过,但是好像在端木轩那里没甚效果。不然,他早就放我回家去了。
我尴尬一笑道:“贵喜,姐姐进宫时走得仓促,什么都没带。要不等姐回家了,你想要什么姐都送给你?”
“姐姐想什么呢?贵喜可不是那种邀功讨赏的人。”
“这个……”
“算了,皇上都说姐姐的反应能力出奇的慢,贵喜也不求姐姐能想明白贵喜为何对姐姐好了。天色已晚,姐姐也累了一夜,早些休息吧。”
说完这家伙真还气呼呼地走了。
余我在这诺大的后殿里,想痛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过他说得对,我确实累了,折腾了半晌,我还是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看到殿堂里的纱幔被风卷了起来。帘后,时隐时显地站着一个人。他一身雪白的衣衫,片尘不染,消瘦的身子,透出高贵而忧郁的气息。他就这样远远地,远远地将我望着。而我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羽白?羽白,我知道是你。不要扔下我,带我走,带我一起走!”
埋藏在心里的酸憷一下涌了出来。
等我真正醒过来时,才发现昨夜那一场眼泪将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进来侍候我梳洗的是团儿。
“贵喜呢?”我好像已经习惯了那小家伙的侍候,乍不见他还有些不习惯。
“回小姐话,贵喜侍候着皇上刚走。”
“刚走?”这么说端木轩又来过莘芷殿了?
“嗯。皇上昨儿夜里又回殿里住了。他怕惊扰到你,回来的时候小心着呢。连灯都不让我们点,一路摸着黑进了内殿。”
“他,他……昨儿晚上又回来了?”他不是说留宿紫桐殿的么?不知为何,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今日无早朝么?皇上怎么这么晚才离开?”
见我如此一问,团儿也不知怎地脸就红了起来,支支唔唔地说:“三更天皇上是要走来着。可是,可是听到小姐好像在哭,他就一直守在你床边,一直撰着你的手,一直给你擦着眼泪,直到方才听到你叫什么雨啊白的,他,他才突然生气似的,离开了。”
团儿的话,听得我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
昨晚那一幕,又突然窜出了我的脑海,耳边再次响起了端木轩那伤感的话语:“叶隐,这一生,我只能对你一人好了……你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你会心甘情愿地忘记他的。因为我说过,这一生,我只能对你一人好了……”
呵呵,我又让端木轩生气了?活该,谁让他一直把我关在这里!谁让他不愿意派兵求我三爷!谁让他老是想要欺负我!
这一上午,我就像个破了洞的皮球。一面在给自己打气,而另一面却一直在泄露着。
午饭时分,贵喜回来了,见着我仍然像是只小猫似的,撒着欢儿就扑了过来。
“姐姐,姐姐,你猜猜今天又什么好事么?”
我倒过神来,看了看他,又无力地摇摇头。
“我想你也猜不到。”他嘿嘿一笑,蹲到我身边,把头放在我腿上,仰望着我笑说:“紫桐今儿被太后给好好地数落了一番,现在估摸着正在床上抱着被子哭呢。”
“呃?”这就是贵喜说的好事?
“哼,谁叫她目中无人,又那么傻。明明知道太后也想要吐蕃进贡过来的赤霞珠,却还是傻不拉叽地全都搬到了她的宫里。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心想在后宫出头,想向大家炫耀她有多得宠,现在知道厉害了吧。笨死了!”
说完,贵喜又乐得毫不掩饰地大笑几声。
我虽笨,也明白一个道理,出头的椽子先遭烂。特别是在宫里这样一个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的地方,越是想出头的人越容易受到打击。既然这个道理连我都懂,端木轩就更不会不明白了。那他为何还要专宠秋紫桐,还允许她在后宫里如此飞扬跋扈?这不是明着将她放在一个众失之的,成为一个靶子么?
如是一想,我又搞不懂端木轩是不是真的宠爱秋紫桐了?
爱一个人,难道真的愿意让她受到伤害么?
莫名地,端木轩的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叶隐……这一生,我只能对你一人好了……哪怕会伤害到你呢!……我有什么办法啊……见到你在我面前害怕得哭,我就很高兴……因为你与她们不一样……你虽然也怕我,却愿意让我体会到你的感情,不是么?”
或许,或许,他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帝王吧,他无所谓爱人是否会受伤,只要他乐意,只要他喜欢。
一向大大咧咧的我,今日也同时下里那些悲情女差不多了。饭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手里绕着一条丝帕,绕啊绕,绕得都快碎掉了时,一抬头,正对上那双墨色似的瞳仁。
他似忧似怒地望着我,至于望了多久,我就不大肯定了。
我起来,朝他福了福身,道了句:“皇上。”
他悠悠地望我一眼,将一小蓝子糖炒栗子放到我面前。
那股算不得甜蜜的幽香味,在这个冬日里依然带给了我一缕温暖。
有得吃最好,免得我不知道跟面前这位爷说什么。
我笨拙地剥着栗子,端木轩也坐了下来,随我一同剥。
“叶隐,我们好久没下过棋了。”
“嗯。”
“不如手谈一局。”他剥开一粒,歪过头来冲我笑笑,仍旧一脸的平淡,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若你胜了,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条件。”
“胜不了。”我学不来他这份淡然,心头那个气还是没有顺得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啊。就算出尔反尔,又有谁管得了你?”我手上一用劲,栗子被捏烂了,吃不得啦。
耳边传来一声不以为是的笑。
他笑完,将手上的栗子送入我口中:“你难道不想你的家人?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离开朕了?”
在这诱惑而强硬的话语中,我无意识地张开了嘴。一颗香喷喷的栗子被我囫囵吞了下去。
真的么?
端木轩真的愿意让我出宫了么?
他不会再玩什么花招吧?
我真的,真的能出去了!?
我吃惊地望着他,这一个半月的委屈与心酸呼啦一下窜上了鼻尖,眼泪又没来由地掉了下来。
“呵呵,看来你是真想走啊。”端木轩黑黝的眸子暗了暗,伸手将我拉入怀中,一边轻轻给我拭着泪水,一边言道:“作为天朝的皇帝,我从来没有出尔反尔过,唯有你让我这么做了。”
“皇上,我去备棋了。”我不解风情地咋呼道。
不知为何,明知道端木轩是有意放我出宫之后,反而觉得心慌意乱了。
我躲闪着他的目光,生怕与之相交,生怕会有什么东西粘住了我的脚步,让我不得离开。
可是,又会有什么值得我留下来呢。
我暗嘲一声,刚从端木轩的怀里出来,便听到一声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