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下起了大雨,我反覆在床上睡不着,一直骂自己傻,一直劝自己放弃安羽白,一直不让自己想他。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在潭月楼里他出手相救的场景、宴席上他默默传来的安慰、飞岩走壁中他暖暖的体温、悠悠长巷里他妄佞的微笑。
虽然他给我的,都浅淡如风,却成功地将我这颗少女之心打动。
我叹了口气,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迎面而来一阵沁凉,望着漫天的大雨,悠悠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我刚念出一句,便有人接了下句。
诧异间,只见一名男子打了把油伞,孑然而立雨中。屋前的灯笼照不亮他的容貌,只映得出一副挺拔清秀的身材。忽地来了一阵风,吹落的海棠花瓣夹在零乱的雨丝中,轻轻向他卷来,花瓣雨打在他的伞上,落在他的发尖,散在他的脚边,煞是好看。
我愣了一愣,想不到男子与雨与花,也会造出这漂亮的一景。我对漂亮的东西天生没有防御力,于是便朝他微微一笑道:“你是院子里新来的吗?过来这里躲会儿雨吧。”
男子好似一怔,思忖片刻才朝这边走了过来。我也没在意自个儿就一身衾衣的模样,上前与他开了门。
抬头的一刹那,我便震惊在他这张风华绝代的脸上。他正垂目收着油伞,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刀削般的肩膀倾泻下来,如细纱似的蒙了他半边面容,却在灯光下更显惊艳。
见我看着他,他只呵呵一笑,顺手抽出怀里一条绦带,胡乱把长发绑了起来。与我说道:“刚才风大,把发髻吹散了,我也不会梳。小姐莫见怪才好。”
他这样松松跨跨地把头发系在脑后,说来也怪,寻常男子若是这般打扮总免不了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这样反而清雅至极,全无半分散漫,直让人觉得天底下所有英俊的男人都该这个模样,才称得上美男子。
见他言语得体,为人和善,想必是这院子的管事吧。好像前些日子三爷跟爹就谈起过,行辕老长事请辞回家,当时他们还在想举谁来做新长事呢。只是再怎么也没料到,两位老人家这回选的行院新长事,竟然这般一表人才。
我笑着把他拉到屋里坐下,说:“没想到这回请来的新长事竟长得这么好看。你来行院多久了?还没去叶府上家籍吧?”
他又愣了愣,接着委婉笑道:“小生来不过二日,还没去过叶府。谢小姐关心。”
许是发丝太滑顺,他作辑时,发带轻轻地掉了下来,一头乌丝又散在他脑后。他无奈地笑了笑,拾起发带准备收好。我见了,走到他身后,掠起他的黑发,用指尖梳理几下,再拿过发带帮他重新绑好。
他先是一呆,随后欣然一笑,摸了摸发系,对我说:“多谢小姐。“
“不谢不谢。”我一面回着他,一面倒了杯茶来喝。
“天气转凉,小姐这般千金之躯莫受了寒。”他说着轻轻夺下了我放到唇边的茶杯,也不顾看我一眼转身把茶水倒在了地上。
“小姐若渴,不如让我来沏壶热茶。”他放下空杯,向我盈盈地笑着。
我想他说得也对,莫贪一时爽快害了病痛。于是欣然答应下来。
他果真是爹和三爷精挑细选出来的管事,这屋里哪儿放着茶叶,哪儿放着水壶,哪儿放着炉灶,他都一清二楚。眨眼的功夫他就生好炉灶开始煮茶水了。
看着他熟稔地捣腾着那些杯杯盘盘,我不由得心生感叹,想要何样的女子才能配上这个玲珑的男儿呢。
见我瞧着他笑,他一面冲着茶水,一面问道:“小姐是有心事么?为何深夜仍不能入眠?”
“嗯。”我老实点点头:“我在想一个人,想得睡不着觉。”
他轻声一笑,说:“那人莫不是风流倜傥,掷果潘安的安家大公子安羽白?”
我一惊,赶紧抹了把脸,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安羽白想得脸上都是他的名字,要不然怎会被人这么轻易地猜了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瞪着眼睛问他。
“哦,这个不难猜啊。”他煮好茶,笑着倒了一杯送过来:“世间豆蔻女子半数之上均为此君害过相思,以前我住那里有个戏子,也是只见过安羽白一面就害起了相思哩。”
“竟有这样的事?”我将信将疑,接过茶来喝了一口。
“当然了。”他微微挑起眉头,故意显出一副嫉妒的模样来:“小姐出身高贵,自然不知这民间事情。在我们民间啊,好些姑娘都把安羽白称作相思公子,哭着盼着想见见他,同他说说话什么的。只是这安公子清高得怪,快二十岁了吧,竟从不谈取妻的事情。我都怀疑……”
“怀疑什么?”我赶紧一把抓着他问道。
他看看我抓着他的手,又微微一笑道:“我怀疑他啊,是不是有病。”
“有病?什么病?能治不?”
我凑上脸去问他,他却扑哧一声笑出来,拍着我的手安慰道:“小姐莫担心,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估计安公子正常得很,放心,放心。”
“哦哦,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抽身回来,坐好,又喝了口茶问他:“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他放下茶杯,单手托起腮,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对我说:“我叫卫宸。”
灯蕊在我眼前劈劈啵啵地燃着,照得他的容颜如虚似幻,我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卫宸,好名字。我要休息了,你……”
我话没说完,就觉得身体重重地向下倒去,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耳边轻轻传来一句:“叶隐,你果真有点有趣哩。”
谁?谁在对我说话?
我努力睁开眼睛,却见一只闪着妖冶蓝光的蝴蝶在我眼前飞舞,慢慢地我便不知思考,深深跌入一个奇怪的梦里。
梦中安羽白抱着我一路轻功,踏雪无痕,飞行在一片竹海顶上。我怕高,紧紧地搂着他的身体,他也轻声安慰我说:别怕,再一会儿我就能带你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们脚下这片竹海是哪里,也不知道安羽白要将我带到哪里。我只知道留在安羽白的怀里很放心,很安全。我朝他笑了笑,将他搂得更紧。就在我们快要飞出竹海那一刻,一只巨大的蓝色妖蝶,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妖蝶大得遮天避日的,扇一下翅膀就把我和安羽白吹得老远,再扇一下又将我俩生生分开。我不停地向下坠落,安羽白焦急地唤着我的名字向我追来,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终是抓不住下落的我。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安羽白与我越离越远,最终,一团冰冷的黑雾将我重重包围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