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没事吧?”团儿取了块浸了凉水的帕子过来,敷在我的伤手上说:“今天姑娘走神走得厉害。看吧,伤到了自己了?”
我忍着痛,坐下来:“我一直在走神么?”
“哎,团儿还从未见过敢在皇上面前走神的人呢。”她怨了一声,接着道:“时才在外面,你们聊谈时,皇上问了你好多话,你都……你都一直盯着那个漂亮公子,根本没有答理皇上。若是换作别人,早就掉脑袋了。”
“有……有么?”我心虚道:“团儿,刚才皇上都有问我什么?”
“皇上问你坐在外面冷不冷?问你饿不饿?问你要不要进殿里休息?可你一句也没有答应!”
听团儿的口气,不无责备与埋怨。在她眼里,我这样子着实是该砍脑袋的。
“说来是我不对,可他今天也太关心我了吧?冷了我自会加衣,饿了自会吃饭,累了自会休息。我也不是非要人照顾的,在家里,这些事也都是自理自为的。他真关心我就不该把我留在宫里这么久。不是么?”
我很少为自己辩驳,今天却跟一个宫女在此数落皇帝的不是?
“呵呵,天底下也只有你敢这样口无遮拦地指责皇上。你还真的不怕掉脑袋么?”谈笑间,一双绝色而近妖的眼眸,蓦地映在我眼里。
待看清了来人时,我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是阴霾到了极点。
算时日,这人也有十天半个月没来莘芷殿了,他若再不出现,我还真能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的。
我斜睥了他一眼。
他正勾起团儿的下巴,调戏道:“半月没见了,可有想我啊?”
团儿脸色绯红,却凶巴巴地打掉他的手,骂:“好你个楚惊云,调戏宫女可是死罪,你不怕我去皇上面前告你一状!”
“唔,你若舍得你就去吧。”他伸手捻起团儿的一缕发丝,含情默默地凝住那丫头。
我敢说此时楚惊云眼中流露的柔情,能杀伤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毕竟他这样绝色的男子世间并不多见,而且他身上那点小小的“坏”更让女孩子,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最后还得巴巴地念想着他。
不过他这一招却在团儿这丫头身上占不到便宜。
小丫头脖子一扭,看都不看楚惊云一眼,端着茶点转身出了门。留下这位自我感觉还不错的大帅哥,嗖嗖地吹着凉风。
我一没留神,笑了出来。
“笑!再笑,我就不给你解开脚上的东西了!”他板起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怨道:“你看看吧,你身边的漂亮妹子怎地都跟你一个德行了呢?牙尖嘴利的,还不解风情!”
说着,他就来抬我的脚。只见他赤手空拳的,根本没用任何东西,只在我脚踝上摸了几下,那条困了老子数十日的绸锁就这么开了。
想起当初我是无所不用其极,也没能解开这条讨厌的东西啊。
我疑惑且佩服地望了楚惊云一眼。
他裂开嘴笑道:“想学不?这招叫小缠金丝手。”
未等我想好学还是不学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听说你要走了,所以我来收回这条绸锁。”
“嗯?”我有些迷惑。
我倒是想走来着,可是端木轩不是说要赢了他的棋才能走么?
楚惊云向来不会管我的状态如何,现眼下他收好那条绸锁侧脸望着我,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似的。
在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的时候,他问我:“你觉得皇上这人怎么样?”
我低微了声音回他:“他是个好人。”
“嗯,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的。”他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转而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能对他好些?”
“嗯?”我又是一阵疑惑。
“我虽师从天下名医,却从来不会轻易给人看病。老实说吧,我没有救死扶伤的医德。谁找到我治病,就得把他最珍爱的东西交换给我才行。钱也好,房子也好,土地也好,有的人甚至还交妻女作为交换品的。”
楚惊云说着,嘴角不透出一丝微笑。
那笑里并无骄傲,反而有些嘲讽与哀伤。
“你说谁不以为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呢?其他再看似珍贵的东西又怎么能与自己的性命相比?”他淡淡地向着我一笑,风华绝代。
“后来我遇到一个无赖,我救了他,当然也向他索取过他最珍爱的东西。可这无赖竟给我说,他最珍爱的只是一段回忆。要说,我被他给蒙了,但我竟觉得值得。再后来,我就不给别人看病了,反而跟着这个无赖来了宫里。因为我发现这个无赖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楚惊云说的无赖莫不是端木轩?
原来他跟我一样,也在背地里诋毁皇上啊。
而且他比我说得还直白,还不要命一些。
我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惊云放声笑道:“叶隐,你这家伙果真好玩。我跟你挺谈得来的,要不你就别走了吧。”
“呃……你是来给皇上当说客的?”
他撇了撇嘴,说:“我是看他过得可怜。二十多岁的人哩,挑着天下社稷的重担,好像什么都有了。其实真正的快乐却来自一段儿时的回忆。直到把你弄进了宫里,他才好像过得像个人了,生命里好像才有了些色彩。你说说,你要离开他了,他还能再拥有什么?”
“我,我……对他,他……”
不等我解释清,楚惊云早已激动起来,抢上一步按着我的肩头,盯着我说:“什么我我他他的。叶隐,你其实也感觉到他是真心对你好的不是么?他过得那么累,那么辛苦,你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快乐起来的人,你为什么不能为了他留下来?你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些什么,付出了多少吗?你……”
“楚大哥,不能说啊!”贵喜突然从门外窜了进来,捂住了楚惊云的嘴巴,“不能说,不能说。咱们不是答应过皇上的吗。”
楚惊云渐渐平息下来,望着我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责备与哀怨。
他放开我,朝贵喜低笑一声说:“答应他的时候是因为事情还没得到确认,而今他已然什么都明了了,却还要这般……哎,算了,老子就算操碎了心又能怎样呢。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老子不管了。”
愤然中,楚惊云拂袖而去。
一头雾水的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手抓住想开溜的贵喜。
讪讪一笑:“贵喜,告诉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嗯?”
我死死地捏着他细嫩的手腕,只见他眼底闪起了泪花:“姐姐,你不要出宫吧,出去了你会很危险的。在这里至少还有我们,还有皇上保护着你啊。”
我心头一紧,颤抖着声音问:“是不是我们叶家出事了?是不是我爹和三爷出事了?”
“没有,没有。姐姐,你不要问我了,不要问我了……”贵喜甩掉我的手,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一路追赶着他,心里又慌又痛,脚下一乱差点摔倒。
好在一个有力的臂膀将我扶住。
“叶隐。”
他轻呼一声,将我拥入怀中。那缕淡淡的苦参香味,令我平静了下来。
“安……羽白?”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见他赛雪妒霜似的容貌,映着身后那幕常春藤,美得似真似幻。
“真的是你?”
我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颊,他下额上的胡茌儿扎在掌心。
一种久违的真实感,撞击着我的心灵。
我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不会再关心我,不会再将我拥在怀里了……
“好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无力地靠上他的胸膛,眼泪默默地浸了出来。
我轻声问道:“我爹和三爷还好么?叶家还好么?我许久没有出宫了,他们……都还好吧?”
安羽白的身体微微一颤,回道:“叶老爷病了,鲁三爷在两淮的事业现在已归朝廷所有。叶家……受了些打击。不过好在有孟凡和叶家的同僚在料理着。你不要太担心。”
“爹病了?严重吗?为什么这么多事都不让我知道!为什么?”
“叶隐,你不要急。其实这些都是叶老爷的意思。”他将我按在他怀里,极力安慰着我:“这些时日,皇上派了御医为叶老爷治病,现在已无大碍。叶老爷最担心的人是你,只有你平平安安的,叶老爷才会好。所以,叶隐你凡事都不得冲动。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他埋下头来,将下巴抵在我头顶,心痛地责备道:“我没料道事情会发展在现在这个样子。一切的一切都怪我,是我操之过急,是我给大家带来的麻烦。叶隐,你能原谅我吗?”
“羽白,这一切与你有何关系。是朝廷想要控制我叶家,是他们安排的一切,包括你我在内,都在他们的计划与安排之中。我,为何要怪你?我想回家,我想我爹……”
隐约中我好像慢慢看清了事情的发展根源。
我叶家是由天朝扶持起来的,而朝廷也一直在觊觎叶家的财势。在宫中这段时间,我虽然没有真正接触过政事,却也知道这些年来,周边各国的发展壮大都时时刻刻在威胁着天朝的权力。
随着突厥的独立,邻于突厥的各个小国也相继依附与它,而对天朝不仅不再上缴税贡,更有倒戈相向的趋势。天朝太平已久,国库大部分财力物力都用于粉饰盛世功绩去了。这步步逼近的危机,使得朝廷不得不加大财税政策。钱,对如今的天朝来说太重要了。而我叶家又是天朝第一富商。他们把目光盯到我叶家身上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只是他们不该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法来侵占我叶家的财势。
我知道限制我的自由与打击鲁三爷只是在控制我叶家的第一步。随后而来的还会有更加让人接受不了的事情!
这十六年里,一直都是我的家人,我的亲友,我的家族在保护着我。现在,我突然有了想要保护他们的欲望。
我不想,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
“羽白,你会帮助我一起保护我的家人吗?”我知道我一人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我需要一个支持和依靠。
我认真地看着安羽白,期待着他的回答。
这一刻,我把所有都交付给了这个我最信赖的男人。
他微微一怔,却放开我。眼中痛了痛正欲说什么时,只听身后传来个蚊蝇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