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我只觉得下巴上传来阵巨痛。
端木轩气到了极点,抬手捏住我的下巴与他对视着。
那力道,我保证再大一分,我的下巴就碎掉了。
他恨恨地盯着我说:“你真的从来没有看清过朕的心思!?嗯?”
我刚想说话,却看到他眼中除了恨意,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名说的痛憷。
心头竟也跟着痛过一刹。然,心痛并不能成为我可以袒护他的理由,我这鱼木脑袋不懂的事情多了去了,但是最理不清看不明的仍旧是他端木轩的心思!
我摇摇头,绝决地说:“没有!”
端木轩把眼一闭,重重地甩开我,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数月后,当我被关在突厥的深宫中,受尽折磨,不知未来如何之时,我是那样的后悔。后悔这一夜,我竟就如此与端木轩话别的。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或许会选择跟端木轩撒娇,发脾气,哭着闹着说出我的委屈与心酸。甚至有可能会跟他打上一架,发泄我对他的不满。但绝对不会选择今晚这样的方式,伤透了他,也伤透了自己。
我随千夜军出征那日。皇城根下仍然是一副平静安宁的景象,做买卖的做买卖,上学的上学,上工的上工,窜门子的窜门子,大家都安常处顺地生活着,没有人会想到此时已有一队轻骑精兵踏出了青龙门,往那凶险莫测的西域前行。
临行前,十九王爷亲自送来一副兵甲。
他说:“我从未想过你会穿上这个,也不希望你穿上它。可是,若真遇上了两军交战的情形,你可一定得保护好自己。”
我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他却极不乐意地避开。
“好好,姐姐都听你的。”
“你脑子转得慢,凡事多与我二哥商量,别义气用事,什么都冲在前头。”他负手站在我跟前,努力想把自己装扮得成熟一些。
我乐了,一把将他抱进怀里。道:“瞧,你这个头还没我高呢,怎么就操心起姐姐的事来了。小禧,姐姐走后,你可不要再去顶撞你皇兄知道了吗?”
他挣出我的怀,羞红了脸色,佯怒道:“本王的事本王自有主张。还有啊,本王一定会长过你的,一定会有本事保护你的!”
“傻小子,生什么气啊,姐姐相信你的。”
我乐融融地跟他闹腾着,不知什么时候跟前压过来一片黑云。
抬头望去,正对上端木轩恼怒的目光。
他是亲自出来送别军将们的,由此可见,他对这些千夜军的出征有多关心。
端木轩经过我的身旁时,冷漠地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本事到可以调戏朕的兄弟了?”
我微微一愣,即回他:“这本事不都是从皇上那儿学来的么?”
飞快说完这句,我撵在他的前面跑进了千夜军中。
军将们见到皇帝到来,全都肃然起敬。
而这却是我第一次看到端木轩如此孤独地站在面前。
送行台上,他负手而立,气宇轩昂,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二千兵马。城关的大风吹得他衣袂乱舞,而他仍然定定地立在风中稳如泰山。
诏谕:
西域十六国为我天朝藩属三百余年,岁修职贡,为中外所共知。近十数年来,十六国时多内乱;朝廷字小为怀,叠次派兵前往勘定,并派员驻扎十六国都城,随时保护。然面突厥崛起,以威逼利诱之手段抢占他国土地,迫令别国更改国政,种种要挟,难以理喻。我朝抚绥藩服,其国内政事向令自理;突厥则不遵条约,不守公法,任意鸱张,专行诡计,衅开自彼,公论昭然。近已查实突厥已有尽吞十六国,图谋中原之恶意。实已至此,天朝绝无坐以待毙之道理。著端木瑾派千夜军迅速探入西域境内,保护十六国民及天朝商民之安全,并著龙潜、秋阳整饬大军,厚集雄师,陆续进发,以拯十六国民於涂炭。军如遇有突厥队伍,无论军商,即行迎头痛击,悉数歼除,毋得稍有退缩,致於罪戾。
多年之后的我,依然能记得端木轩这时的样子。
站在送行台上的他,容颜极为俊美,好似误落凡尘的神祗,五官俊秀却不失英气,高贵中透着亲切,遗世独立的气质硬生生将他与周围的人隔开,没有一个人能够进入那个圈子里,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这时的他对将士们来说,是在送行。对我来说,他却是慢慢地将我关在了他的心门之外。或许我真的永远无法再走进去。
军队开拔,我骑在枣红大马上,忍不住回头望着去。他还站在城关的送行台上,孤独地越变越小,最终缩成我眼中的一滴晶莹。
不,既然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再让感情来困绕自己!
用力晃出那滴泪珠,我策马飞奔,撵上了队伍前头的端木瑾。
因千夜军训练有素,又是轻装上阵,是以不到傍晚我们就已经离开了皇城,行到潼关隘口。端木瑾说,过了潼关便是大漠了,而西域十六国就藏在那片黄沙的最深处。
晚上端木瑾不再要求急行军,一队人马就在潼关内驻扎下来。他说,就让大家最后在天朝住上一夜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无故哀婉起来。
夜里,不知是谁吹起了短笛。那简单却包含了无尽相思的笛声,在这夜风中幽幽扬起,牵扯出所有人的思绪。
虽然千夜军出征过无数次,也与突厥交战过无数次,其间胜败皆有,算是天朝对付突厥的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但是,即便如此,军中将士们也不愿意出征大漠,不愿意离开相见不过数月的亲友们,更不愿过这种在塑风中厮杀拼命的日子。
笛声扰得这群铮铮男儿们有些惆怅起来。我见势不妙,不可再让此人乱了军中气势。遂翻身出帐,寻那吹笛之人。当然,想到这一点的还有早已一脸铁青的端木瑾。
我俩匆匆赶往笛声的源头,不寻也倒罢了,寻见一瞧我顿时没了语言。
这乱军心者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大师兄,秦沐风。
端木瑾看到他,先是一头雾水,接着又气又恼地吼道:“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你这笛声会扰乱将士们的情绪吗?”
秦沐风一脸歉疚地看着我们:“抱歉啊,我本不想这样做的,可是……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可笑了,天下还有谁逼得了你沐风公子。”端木瑾没好气地说。
我也对此颇感好奇。
“阿瑾,是我!”
话音一落,从我们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位飒爽的士兵。我正道这是哪儿来的个俏小兵时,端木瑾已夺路过去,一把将他拽了出来。
“佳城,本王不是说过你不能跟来吗?”他愤愤地训着这小兵:“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本王么?休书我都写好了,你没有看到?你走,到江南去找你哥哥也好,跟沐风到梵净山也好,我不想你再回来!”
此时我才反应过来,这小兵是洛佳城,洛姐姐啊。
“端木瑾,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说你不再爱我了,是吗?你说这场仗很快就会大胜归来,是吗?”洛佳城根本没听端木瑾的话,反而步步紧逼,质问着信义王爷。
“既然你不爱我,你又何必关心我的去留。既然你会大胜归来,你又何必遣散家眷,变卖财产?”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端木瑾遇到什么困难了么?若是钱上的事,他大可以来找我啊。
我正想说话,但又听到洛佳城说:“这场仗,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活着回来?”
话音一毕,只见洛佳城的泪水漱漱地滚了下来。她凝望着端木瑾苍白的脸,忽然冲上去一把将他抱住。
“你说过,这辈子都不准我离开你的。现在也不要让我走,好不好?阿瑾带上我吧,无论生死,我都要与你在一起。”
“佳城,你这傻瓜。”
见到他们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心头麻麻的,说不好是种什么感情。像是感动,像是怜惜,但更多的却像是一种羡慕。
深深的羡慕。
“在那个下雨的夜里
不经意就遇见了你
雨中的你实在太美丽
我已不知不觉爱上了你
缘分让我爱上你
为何不让我们在一起
你曾对我说你是不得已
要我从此忘了你
怨来怨去怨自己
不该这样轻易迷上你
怪来怪去怪自己
再不能这样轻易放弃
想你想得痛进我心底
无论今天你在哪里
我只希望和你在一起
从此永远不分离!”
听洛佳城带着哭腔唱那么深情直白的歌曲,我已不由得鼻尖一酸掉起泪来。
坐在一旁的秦沐风,递过丝帕给我,将我引到远离这两个情人的地方。
“道兰,若佳城真的随军进了大漠,师兄还拜托你多照顾照顾她。她不懂武功,又把二弟视得比命还重要,我怕她万一……”
“大师兄,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佳城姐受到伤害的。”
秦沐风与他们不一样,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我是道兰小君,也认定我本事高得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是以,他一点不操心我的安危,却将一颗心都放在了洛佳城身上。由此,我也看出了他与洛佳城还有端木瑾之间必定有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