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雪落皱起眉，看来他当真只愿做闲云野鹤。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寡淡的神情之下，隐藏着悲伤。
“先生有先生的心意，我也不强求了。不过，劝先生一句，心忧伤神。先生如果有什么心事，不妨找人倾诉出来，以免郁结于心。雪落虽不是什么解语之人，但如果能为先生分忧，定是十分荣幸。”牧雪落虽然失望，但也没有办法。
谁知顾韦泷听到这话，猛的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牧雪落。她的眼，一片澄澈，只有关切，毫无其他。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牧雪落只觉得顾韦泷的眼神从来都是淡漠的，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夹杂厉色，她十分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只一瞬的凝滞，顾韦泷马上别过眼，口中说道：“我虽不堪重任，但若姑娘有事相询，我自然知无不尽。”
牧雪落听他重新自称“我”，缓了口气，她真怕他拒绝自己之后不愿再和自己相交。如此，也算还好吧。只是他的那个眼神，实在让她迷惑。这个青年身上，到底有着什么故事。
这时，有人走过来找顾韦泷写信。
牧雪落连忙站起身，让出椅子。
那人明显是个庄稼人，一身粗布衣服。他看到牧雪落的脸，瞬间愣在当地，一动不动。
牧雪落见此，再看周围众人对她都是关注异常，甚至已经有人露出贪婪之相。她心里不耐，告辞道：“顾先生，雪落这就走了。不管怎样，雪落还是希望能得到先生的应允。”说罢轻轻一笑，诚恳之意表露无疑。
而同时，顾韦泷竟在她脸上看到了自信之色，她，缘何自信？顾韦泷犹自思忖，牧雪落已经翩然离开。
那写信的汉子见到仙女离开，好不容易不再怔忪，坐在仙女刚坐过的椅子上，感觉飘飘欲仙。他沉浸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俺要写信。”
顾韦泷被他的话一惊，跳出思绪。开始询问这汉子具体情况。待他问清楚开始落笔时，心中仍在犹疑那女子走前的神色。难道她掌握了自己什么事情？
一会儿功夫，信写好。汉子拿着信纸高高兴兴地走了，他的快乐很简单，一封信的写好，足以让他整个心都装满愉悦。
顾韦泷突然心中一动，继而失笑。
原来，那女子最后的自信，是给自己看的。她是要拨动自己的心，让自己去思考她。而自己也确实这么做了。
顾韦泷笑着摇头，借着未干的毛笔，在一张新纸上写道：迥殊凡艳。
他端详着这几个字，牧雪落的面容，不知不觉地游弋在这字中，凝尽风华。
牧雪落匆匆回了草堂，对门房的小顺子只是点了点头，全不像往日那样笑着招呼。一回去就冲进自己的屋子，关了门。
小顺子伸长脖子往牧雪落的房间张望。“啪”后脑勺儿挨了一下子。
“哎呦”小顺子捂着脑袋疼得直咧嘴，回头一看竟然是包北。
“你这小子，偷看什么呢。”包北一看那方向就知道这小子在往雪落那边看。
“四爷，你可冤枉小的了。这雪落姑娘啊，心情不好！”小顺子连忙辩解。
“什么？”包北一把抓过小顺子，“姑娘怎么了？”他和牧雪落感情很好，可能是他救过牧雪落的缘故，他们两个平时更亲近些。
“姑娘今天回来就不对劲，你看，回去就关了门。”小顺子努着嘴。
包北听了，撒开小顺子，往牧雪落的居室走去。
他还没走到，就见那门一开，牧雪落走了出来。
“包四哥！”牧雪落叫道，“有事？”
包北一愣，这雪落姑娘一脸自然，哪有不对劲儿的样子！这小顺子，皮痒了！他回头怒瞪小顺子，吓得小顺子连忙跑回门房，不敢出来了。
“噢……没事。”包北摸了摸脑袋，说道：“我就来问问……问问你干嘛去？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好不容易想到了问题，包北颇为自得。
牧雪落听了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包四哥，我可不可以找人来帮我忙？”
包北一愣，傻傻问道：“我不就是人吗？”
牧雪落被他逗笑，重新问道：“我是说，我可不可以请别人来帮我，出出主意，办办事。”
包北恍然大悟，说道：“大人说了，相府的参赞们都给丞相办事儿呢，要是雪落想要人帮忙，可以找二哥和三哥，或者找你信得过的人也行。”
牧雪落心喜，说道：“太好了，我要请个人。他可以住在草堂吗？”
包北想了想，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给你问问大人去？”说着就要走。
牧雪落拦住他，说道：“先不要去了，我再想想。对了，邓三哥呢？我们一起回来的，怎么没见到他。”她答应了姚丞相处理西镐一事，还需要多和邓息商量。
包北一听，颇为不忿，说道：“三哥就是命好。刚回来就又可以出去，他收拾行李呢，又要走了。”
牧雪落诧异：“去哪？”
“听说是去西镐郡，好像那边儿出了啥事。”包北答道。
牧雪落皱眉，匆匆告别包北，向邓息的屋子走去。
她来到邓息的门前，邓息果然在打包行装，她连忙出声：“邓三哥要去西镐？”
邓息早就听到她的脚步声，见她询问，笑着答道：“后日出发，怎么，你想同行？”
牧雪落不答，问道：“你有主意了？”
邓息停下手中活计，答道：“没有，但有消息说西镐郡尉董大人和柳郡守意见相左，我想应该从这边下点力气。”郡守是一郡之首，郡尉是军方的长官。
牧雪落想了想，问道：“如果我去，能否面见这两位大人？”
邓息笑了，说道“这有何难？雪落可有主意？”
牧雪落低吟片刻，抬起头，自信道：“如果我能见到郡守大人，就有七分把握，不过需要丞相大人答允一件事。”
邓息挑眉，问道：“什么事？”
牧雪落凑近，低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邓息眼睛一亮，说道：“我去请示姚大人。”
牧雪落点头，说道：“那我是不是也要收拾行李了？”
邓息一笑：“对。你明天去廷尉寺和张大人告假几天，我们后日出发。”
“还有”牧雪落想起一事，“我可不可以再带个人去？”
邓息顿了片刻，盯住牧雪落，半晌点头道：“好。”
牧雪落心情愉悦，告别了邓息，又走出草堂。
之前被顾韦泷拒绝，她很有些气馁，但她打定主意，决不放弃。先从殷尚先生入手，打听顾韦泷的事情，自己总能想到办法招揽他。所以她回府之后就重振精神，准备按照那个地址去找殷尚。依着她对殷尚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入府参赞，毕竟他说过自己的抱负。
果然，她赶到城西殷尚家，说明朝堂形势后，殷尚对牧雪落的看重十分感激，愿意追随，并同意后天与她一同赶赴西镐。
牧雪落谈及招揽顾韦泷碰壁之事，殷尚十分惋惜，他说：“韦泷固执，不肯出世。”
“先生可知顾先生生平有什么憾事？或者忧愁之事？”牧雪落问道，她忘不了他那只显现了一瞬的忧色。
殷尚想了许久，答道：“顾家一夕崩散，韦泷从不谈及此事，或许……”他并不说全，见牧雪落点头，他就止住了话。
牧雪落把此事放在心上，打算有时间找包北查查。她和殷尚约定了后日相见时间地点，嘱咐他收整行装后就告辞了。
殷尚倚门自语：“这姑娘注定不凡，韦泷真没说错。”
第二天一早，牧雪落依旧架马来到廷尉寺。她先跑去正厅见张大人，请求主理西镐贿赂一案，前往查案。张大人很爽快地准了。牧雪落开心地回到偏厅，却在门口怔了住。
只见一个身穿官服的女子亭亭而立，秀雅之中不乏明丽，虽然已近三十，但仍是个大美女。
“姚大人，我是尚菱。”女子笑言，两颗酒窝让她更显甜美。
牧雪落恍然：“原来是尚左监。”
“叫我尚菱就好，”尚菱引着牧雪落入内，举止优雅从容，“多亏了姚大人，我得了这么久的休沐假。”
牧雪落心思一转就知道这是姚丞相和张大人说好的，让自己从诏案中体会其中关窍，这才给尚菱放了假。
两人落座，牧雪落说道：“说起来尚左监算是我的前辈，我怎好直呼姓名。”
尚菱抿起唇，露出为难神色，似乎在苦思冥想，片刻，她展颜笑道：“以后有外人时，你我称官名，没人时，我们姐妹相称好了。姚妹妹。”
牧雪落发觉这尚左监是个有趣之人，让人愿意亲近，于是笑答：“尚姐姐。”
尚菱十分满意，说道：“今天你就不能只看案宗了，你辖下有两处大牢，分别在城西和城东，另外天牢也有我们一部分囚室，你得去熟识一下。先看看这些。”说罢把相关的资料递给牧雪落。
牧雪落翻了翻，发现这几处大牢后面都有标注犯人的案子，均为诏狱。她看着看着，突然有一桩案子引起了她的注意。犯人正是上月缴获的山匪，标注在城西大牢之内。
这与顾韦泷所说相同，他说殷尚的朋友正是在城西大牢，接触这些匪徒。但她从未在卷宗中看到这件案子，他们怎会是诏狱呢？难道皇帝陛下下旨了？可为何自己不知道。
“这宗，为什么没有案卷？”牧雪落指着书册问尚菱。
尚菱接过，看清后恍然大悟，说道：“这个啊，这件案子是仇御史亲自求审的案子。因为请了皇帝御批，所以才入了城北大牢。但毕竟没有经过廷尉寺，所以这案宗应该压在御史府上。”
牧雪落缓缓点头，说道：“那我今天就先去这城西大牢吧。之后几天我要出去一趟，不能来了。廷尉寺里的事情姐姐多担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