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南封,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再回花都之时,怕是已经白雪漫天了吧。不知他那时会是怎样。
她摩挲着白衣,心中忽然想起在西镐湖上的不期而遇。
那时他一身青衣,仿佛带来了世间无尽的铅华,让她觉得温暖又熟悉。似乎在她的梦中,他就是那样出现的。
牧雪落突然停下手上动作,这次去南封,是否还会见到他呢?
“不会不会。”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
上一次他去西镐是有原因的。他说过,他要帮她。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帮助自己的,但毕竟他是去办他的事情。
他绝不会为了一个牧雪落远行。
想到这里,她又将白衣重新藏入衣柜。手上失去了凉滑的触感,怅然若失。
她抿了抿唇,叹了口气。起身出了屋子,准备去街上走走。
看到门口的小顺子时,她问道:“小中呢?怎么没看到她。”
小顺子连忙答道:“小姑娘和三爷出去了,小的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方楠?”牧雪落诧异,“他怎么会带小中出去?”
“小的不知。”小顺子答道,“但我看三爷面上不是很高兴。”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牧雪落忍不住说道,“他们回来记得叮嘱小中按时吃饭,我晚上可能回来晚些。”说罢离开草堂。
小顺子摸着后脑勺想了一会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牧雪落先去为顾韦泷买了几件衣袍,后又来到廷尉寺。
这一次廷尉寺里官员极多,除了尚菱,牧雪落还见到了廷尉右监、右平、廷尉史、奏谳掾、奏曹掾等一众属官。这些人说是回来述职,其实都是存了见见这位姚左平的心思。
年纪轻轻就当了左平,还破了大案。
这些官员自然不同平常百姓,都能在这案子里看出权力的涌动。他们原本以为这个案子沾不得,多有推诿,没想到竟然被这个新来的左平给接去了。
他们之前还是看戏的心理,又是没想到,竟然被这位姚左平把案件逆转过来。不但没有受到姚相一方的猜忌的责备,反而大大打压了右相的势力。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他们怎能不来庆贺。
牧雪落一一回礼,说着客套话,笑得脸都僵了。最后好不容易寻了尚菱去到偏殿,以看案宗为由推脱了众人。
“这都快冬天了,结果这些人说得我要出汗了。”牧雪落用手扇着风,对尚菱笑道。
尚菱美丽的眉眼笑得弯了起来,说道:“谁让你立功回来,他们个个都要沾沾你的喜气。廷尉大人前几日天天念叨着你呢。”
“张大人呢?”牧雪落问,“今天在宫里就没看到他。”
尚菱脸上浮上担忧:“张大人近日身子不爽,已经三天没来了。”
“那我们是否要去府上……”牧雪落还没说完,就被尚菱打断。她说:“大人特地遣人来吩咐,廷尉寺一众官员,万不可因他之故前去探访。均各司其职,不可懈怠。”
牧雪落缓缓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
“大人年事已高,这本也是寻常事,我们都需看开些。”尚菱劝道。
牧雪落点头,问道:“那寺中诸事由谁主管?”
“张大人令我暂任廷尉正,主决疑狱。另外大人还说花都之事,让你相助一二。”尚菱说道。
“我?”牧雪落说道,“我资历尚浅,而且我这次来还为了再请命外出,哪能帮上什么忙啊。你还是把他们几个留下来一个两个的帮你吧。”牧雪落看向正殿中的几位官员。
“你要去南封?”尚菱立即问道。
“你怎么知道?”牧雪落皱眉,此事隐秘,除了丞相他们几人,谁都不知。丞相和钟大人自然不会说出去,难道是齐王殿下?
她仔细看着尚菱的俏脸,难不成……
“想什么呢?”尚菱笑着拍打了一下牧雪落的胳膊,说道,“今日早朝钟大人领命去南封,下午你就来告假,这还用我猜吗?”
“你倒机灵,”牧雪落又看了她几眼,发现她双眼澄澈,毫无隐晦,才说道,“那我可就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尚菱点头笑道:“去吧。跟着钟大人比在这里看案宗强多了。你去南封,若有什么新奇见闻,可以经驿站给我传信,我可是翘首以盼啊。”
牧雪落已知自己多疑,不觉在心中暗暗责备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谨慎了。尚菱原本就熟知朝堂之事,知道这些是很正常的。
牧雪落允了尚菱的要求后告了假,又在廷尉寺整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到了草堂,还没进院就听到小中的笑声。
牧雪落笑着进门,看到小中正和雪球玩得欢,问道:“小中吃饭了吗?”
小中见到牧雪落,极其开怀,抱着小猫跑了过来说道:“吃了,小姨也快去吃饭吧。”
“下午和你方叔叔去哪了?”牧雪落还是很好奇不喜欢小孩子的方楠会带小中去哪。
小中一边抚摸着雪球的毛一边说道:“雪球跑丢了,是方叔叔帮我找回来的,方叔叔十分着急,问了好多人才把它找回来。”她拍了拍雪球的头说:“以后不许乱跑了!”
牧雪落微微挑眉,没想到冷冷冰冰的方楠还有这样一面。表现得很讨厌小孩子,遇到事情却有一副热心肠。
她笑了笑,走去饭堂用餐。
当天晚上,钟居水回府后便传了话,明天一早起行。
于是,牧雪落在花都还没住够三天就又匆匆离去。
这一次,包北随行,另外还带了一队侍卫,大多都是上一次随牧雪落去西镐的人,荆迟、郭辽他们几个。
小中对牧雪落恋恋不舍,跟在车队后面走了很久,最后被方楠冷着脸抱了回去。
牧雪落对方楠轻轻点了下头,抛开了以往的敌意。
方楠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牧雪落暗笑他面冷心热。
车队出发,她把顾韦泷顺路接了来。他早已备好行囊,在家中等候。
这一路,众人没有去西镐时的热闹劲儿,毕竟有钟大人在,他们都很收敛。
牧雪落和顾韦泷坐小车行在后方,钟居水的大车在前方,几名侍卫皆骑马在旁边随行。
“昨日我遣人给先生送去的衣服可还合身?”走了一会儿,牧雪落问道。
顾韦泷闻言抚了一下袖子,低下眼说道:“合身,多谢大人了。”
牧雪落感觉他态度有异,问道:“先生可有什么话说?”
顾韦泷连忙摇头,眼睛向窗外看去,说道:“无事,无事。大人不妨说说连将军之事吧。”
牧雪落又打量了一下他的面色,见他清朗之余多添了几分腼腆,致使他看上去比平日少了些孤高之意。
难道是因为两人关系的转变?
牧雪落按下疑惑,说道:“连将军拥军三十万,近几年一直虎视邑国北疆,每每和慕容枫联手。”
顾韦泷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依我看,这位连将军也未必对右相心悦诚服。虽然对于邑国他们目标一致,但谁能保证连秦对邑国疆土不动心?”
牧雪落点头,说:“我也这么想。毕竟南封军士皆是连秦部下,如果当真攻下邑国,依现在的朝堂形式,花都没法分出太多兵力接手。邑国极有可能被地方郡城瓜分。那么……”她顿了顿,看向顾韦泷。
顾韦泷此时已将视线收回,见牧雪落停住,便接口道:“那么,连秦和慕容枫之间必生间隙。慕容氏的兵权主要是太尉曾氏那一脉。花都之兵远途南下未免兴师动众,不及南封军士便利。届时争夺利益,两家必然不会继续联盟。”
牧雪落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我担忧的地方也在这儿,一旦形成如此之势,就相当于诸侯割据,那祯国岂不要四分五裂?”
顾韦泷淡淡笑了,说道:“如此,邑国必不可被破,我们还需给连秦申明厉害。”
“连秦少年英才,怎会轻易听从我们的劝说。”牧雪落担忧道。
顾韦泷想了想,说:“这还需要钟大人应允,让韦泷面见连将军。”
牧雪落心中一喜,顾韦泷果然有才华,看来是有主意了,连忙说:“这件事我会和大人说的,先生若能成功,我感激不尽。”
顾韦泷笑了笑,不再出声,继续看向窗外。
牧雪落看着顾韦泷自信的模样,心中安定,也向外看去。
车队正向城外行进,眼看着要出皇城前的大街了。
牧雪落突然想起了什么,探过身子,向东面看去。
摘星楼耸然而立,仿佛身披云雾。
她眼前不知不觉出现了那满是倦意的身影,靳羲。他淡淡的眼神,不知为何,总是萦绕心间,久久不去。
顾韦泷抬眼间看到牧雪落的神情。那种怅然,让他想起了那首《长相思》。
他的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车行一日,直到傍晚时分才停下住店。
午饭是草草了事,现在一行人可谓是人困马乏。
此时已到花都边缘,明天就能进入南封境内了。
几人进了一家旅店,要好吃食,打算饱饱吃上一顿。
进店后发现这家店里人客稀少,老板无精打采地给他们报着菜名。
牧雪落环视了一圈,发现许多桌椅已经落灰。于是问道:“老板,为何生意冷清?这里地处南封进花都的官道,往来客商那么多,应该人满为患才对啊。”
老板一听这话皱眉说道:“谁说不是呢!看来客官是近日来第一次走这条路吧。”他见牧雪落点头,继续说道:“上个月南封发了疫病,朝廷下令,不准南封郡人随意进入花都。夏城的城门早就关了,除了有通关文牒的人,谁都不能进花都一步。小店本来就靠往来客商维持生计,现在……唉”他看着空荡荡的厅堂,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