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菜市场人声鼎沸，人来人往，都在忙碌买卖交易着。
有人说菜市场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那是不懂。菜市场是人生必不可少的补给站。
任谁也得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看着月光光，饿得心慌慌。
关开晴穿着和服，与穿着和服的佐佐木藤子拿着日式菜篮子来逛市场买食材。大健跟在两人的后面，帮忙拿菜的同时负责警戒。
大健是保镖。
关开晴的私人高级保镖。
早在广州时，大健就决定把命交给关开晴。
因为，关开晴从木村野人的手上救了他，还有他的一家人。
关开晴是得到藤子的同意后，才把大健叫到身边来。
这是虎狼之地，太凶险，她需要一个保镖。
大健被特许住在报社大厦的一楼保安宿舍。但他从来不和日本人说话，别人都以为他是哑吧。
每天搬砖。继续搬砖。
他都愿意。因为他心里，暗恋着关开晴。但他知道，他配不起关开晴。所以，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只要能在关开晴的身后和旁边，保护她，看着她，闻着她的气息，听着她的说话，感受她的欢笑快乐。他就是最幸福的。
关开晴和藤子不时用日语交流，夹杂着中文。藤子边说着：“学做寿司，可不是那么容易…要做得好吃，烹调技术很重 要，材料也很重要…首先，米要好…还要…鸡蛋、黄瓜、蟹肉棒、鱼子、紫菜、醋、酱油、芥末、油…都不能少…
关开晴笑着感谢，听得很仔细：“谢谢姨母教我…”
关开晴要学会做寿司，亲自动手为木村野人做一顿美味且带有家乡风味的寿司宴。
菜、米、肉、鱼贩们纷纷惊诧地打量关开晴和藤子，不太情愿卖物品给她们，更多的人是愤怒和不礼貌。
藤子显然已习惯这一切，买菜的全过程反应自然，关开晴却被菜贩及周围好奇观望、但全部带着敌意的吃瓜群众看得浑身不自在。
有刺。
佐佐木和关开晴说着话边挑选商品购买时，经过角落一家前店后屋的咸鱼店，招牌不大，“强记咸鱼店”，店里挂满、摆满各式咸鱼、鱼干、虾干及海产品干货等。
没想到，“强记咸鱼店”的店主竟然是“安全第一条”的傻强。他正和客人就咸鱼干谈价钱…当他见到关开晴穿着和服，不由大愕，本想叫住她，但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把话吞回肚子里…
这时，头发花白、老态毕露、形神憔悴、已接近眼盲的韦母郑玉蓉拄着拐杖，用手摸索从里屋出到铺面，傻强马上过去搀扶…
关开晴刚好和藤子走过咸鱼店，她没有看到韦母和傻强…
傻强想刷存在感，也没得机会。
突然，一名油腔中年妇女菜贩突然拿起鸡蛋扔往关开晴的面上，突其而来，猝不及防，鸡蛋打在关开晴额头上…蛋烂…蛋清蛋黄往下流了一脸…而且还很臭…故意用臭鸡蛋…
该名中妇心里毫不客气：黑她！
高级黑。
关开晴抹去脸上蛋液：“你谁啊…”
本来藤子应该帮忙，但她更愿意看戏。
大健没有替关开晴挡这只臭鸡蛋，心里愧疚，就想马上过来阻止。
关开晴挥手阻止。
这时，提着满满爱心菜篮子的阿四过来，站到油腔中妇旁边，怒视着关开晴。关开晴完全明白了。
这中妇开动油腔，一边继续朝关开晴扔鸡蛋、青菜叶…
简直是：快手极速版。快口极速版。
“天杀的！你亲手枪杀爷爷！大汉奸，忤逆女！大不孝，杀人凶手！”…
“祝你嫁人死老公、生儿没屁股”…
“你走路撞死、坐船淹死、喝水都噎死，总之，千死万死，你不得好死”…
这何止是低等红、高级黑？！简直恶毒之极！
关开晴被骂得呆在当场，发愣，眼里的神情很是复杂。
大健看到关开晴的窘态，更是自责，终于忍不住抢上前去，向中妇凶狠逼去。 你丫闭嘴！敢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打得你满地找牙，缺胳膊少腿！
中妇被吓后退，仍然狠瞪仇视关开晴。
关开晴喘过气来：“大健…”
大健不回头：“关小姐，我不允许这些人骂你…”
这时，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傻强也到了外围。他是既想关开晴看到他，又怕关开晴真的看到他。
他能看到关开晴，但关开晴看不到他。
大健大声地向周围群众挥拳吼：“谁敢乱说，我就撕 烂谁的嘴！”
一阵骚动。可大健的拳头像沙煲这么大，满身肌肉，强壮得很，还真没人敢再大声开骂。小声交头接耳议论的人多的是。
关开晴阻止大健：“众口悠悠，你能撕多少张嘴？！”
大健一顿，也觉得有理：“关小姐…”
关开晴优雅地用随身带的小手绢抹去蛋液，回复靓丽的脸庞，高傲且冰冷地环视全场：“我做自己…你们可以继续放屁…”
喷我？
喷不到我。
藤子欣赏关开晴。关开晴全然不怪藤子不出口不出手帮忙，因为藤子知道自己能处理好，笑着挽上藤子的手，从容地离开…
大健只得在周围群众的仇视目光下，咬牙跟上去，继续保护关开晴…
夜色如水。
澳门日报大厦。关开晴宿舍房里。房门紧闭。
关开晴蜷缩在床上一角，抱膝埋头，眼神呆滞痛苦，既无泪也不哭…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闪着她向爷爷开枪、爷爷中枪受伤流血、爬出后堂追骂、倒地死去、死不瞑目的一幕…
弑亲之痛最痛！
我大逆不道！！
我罪孽深重！！
突然，关开晴在镜中看到了自己。
她本来悲伤紧缩的毛孔，瞬间无缝切换回自然放松，微笑对着镜中的自己，行日式鞠躬礼，用日语柔声说：“我是…佐佐木香里奈…请多多指教…”
鞠躬问候礼后，关开晴再望镜中的自己，眼神深遂，更加坚定！
爷爷死了，父亲和小妈、弟弟都被软禁着。
这些算个毛线。
她要开启华丽逆袭模式了。
那年那月那天那时。那人。两人。男主女主。
“岭南大学”的招牌，格外醒目。
教室里，正是课间，男女同学们都在玩耍嬉戏打闹。仍未全脱稚气的韦俊却捧书苦读，很快被众多富家女同学围着…以追问课本问题为由，为的只是多看韦俊一眼，听听韦俊的声音，站到韦俊的身边，感受韦俊的气息…
有白富美女同学问：这首诗怎么样…虽然指着课本问着问题，但眼睛却看着韦俊，满满的甜，甜过初恋…
韦俊一脸正经，目不斜视，回答：哦…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是苏轼的《题西林壁》…
另一个傻白甜挤掉白富美，争着递过本子问：这道题，我不会…一脸小迷妹的模样…
韦俊正经地回答：“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这是出自于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是其四大悲剧之一，讲的是贪婪权力，最后毁于权力的故事…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类似三高白骨精的女同学，拿出一副追星的节奏，死力强挤进来：你帮我…
还没讲完，其他几个女同学争着说：我也要…
众女围着韦俊，非一般的微笑热情欣赏爱幕…韦俊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令众女生更为沉醉享受尖叫…
窗外的走廊上，20岁的关开晴急急走过，她和韦俊明明第一次不擦身而过，但却并无对视，更无交集…不擦身而过就是既不擦身又无对视更无交集，就这样，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走你的路，我撩我的妹…
跟在关开晴后面的是低声下气，一脸哀求的副校长刘卓华。边跟边劝：你不能退学…
关开晴早就铁了心：副校长，谁也劝不了我…
刘卓华苦恼：你不上学，我怎么向关老板交待啊？咱们整个大学还得你父亲资助呢…
关开晴的父亲就是关成就，当时的岭南首富。
关开晴站定，有些怒了，但凡谁提她父亲她就跟谁生气：你不用向任何人交待，我也只对自己负责！关成就要是责怪你，那你就让他代我上学，不就行了吗？！
刘卓华气结，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叹气：这样的女孩，这样的父女…
一切是最好的安排。
刘卓华转身折回，再次经过韦俊课室外的走廊，他透过开着的窗户，向内向看了看韦俊正眉飞色舞地和众多女同学打成一片，他眼神深遂，并未停留，缓缓走过…
广州西关。富商大户之家，三进大四合院，岭南建筑特色。户主：关成就。有钱大叔一个。有漂亮的女儿关开晴。其亲母是关成就正妻，病亡。
关成就还有年轻美妻（后妻）龚倩，生的儿子关金鹏，时年12岁。上有老父亲。老母亲早年病亡。
饭厅不是一般的大，而是很大。有家仆在上菜，有女仆在旁侍候，三十四岁的袭倩在哄12岁的儿子关金鹏吃饭。关成威严坐在正中位。关爷爷则是面上带着老顽童般的笑容，不时喂饭给旁边鸟笼里的小鸟，甚是喜爱它。
关爷爷旁边坐着关开晴，她在低头吃饭。桌上气氛甚是僵硬。每天都是如此僵硬。冷冰冰的，没点温暖。
关成就明显对女儿不满，一直压抑着怒气。抱怨。不满。
关开晴匆匆吃几口饭，只对关爷爷小声说我吃饱了。就要起身离席。
关成就低吼一声，震得四合院咔咔微响。这声吼不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而是老虎发威低吼：坐下！
厉害了，我的关开晴！你也得乖乖坐下，垂头，不语。聆听父亲的教诲！理应是这样的，但关开晴是关开晴：有话快说，我可没空听你关大老板训话！
关爷爷柔声提醒她，一点也不责怪她：小晴，好好跟你父亲说话…
关成就大吼：为什么不上学？！
关开晴反击：我是女生，要的是三从四德，上什么学！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吗？！
关成就气极：放屁…那是以前我骂你的气话…我堂堂十三行富商关成就的女儿，要是大字不识，不懂礼仪，成何体统…
关开晴继续反驳：你有儿子啊！女儿是用来嫁人的，泼出水的水，会那么多干什么？！
龚倩一脚踩住急刹，叫住丈夫：好了好了，别骂小晴了…你慢慢教嘛…
关开晴却丝毫不领情：你千万要教好儿子，千万别教出二世祖，更别教出跟你一样的戏子！败光关家的家底！
龚倩被气低头不反驳，她不怪关开晴。关开晴还年轻。关开晴怪自己抢了她爸爸关成就。关开晴更怪她爸爸关成就忙于赚钱，没时间照顾发妻，以致发妻病死。
关成就更怒了，扬手欲过去打女儿：怎么对你小妈说话的！简直无法无天了，非得教训你不可！
关爷爷却阻止儿子：好好说嘛，动什么手？！
关成就面对老父亲有点无可奈何：她叛逆退学，结交不三不四的人，再不教训，迟早出问题…
关爷爷：女儿有问题，那父亲你也有问题，爷爷我也有问题，你是不是连我也打？！
关成就为之语塞…
关爷爷向关开晴使眼色，爷孙俩对望坏笑，关开晴会意走开，关成就看到父亲护着孙女，气极不得发作，怒坐下叹气！龚倩适时伸过来手，握住关成就的手，
多年以后，关开晴在澳门见到父亲关成就和龚倩、弟弟关金鹏，她有了亲情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成熟了。她突然想起今年这一幕，她无比后悔。她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来气龚倩。说实话，关成就正值壮年丧妻，再娶一个也无可后非。况且，龚倩虽然是唱大戏的花旦出身，但冰清玉洁，喜欢经常听戏和经常赞助支持粤剧戏班的大老板关成就，这完全正常。再说了，龚倩自嫁进关家以来，相夫教子，一直帮自己说话，从来没后母自居，跟自己说话都不敢大声，端的是端庄得体大方贤惠。龚倩的功劳很大很大，照顾关成就照顾得很好，照顾关爷爷也照顾得很好，对待仆人也从来没有高高在上，把关家维护经营得有声有色。龚倩再大的功劳，就是给关家生了个儿子。这样的女人，何止是合格，绝对算得上是上乘之妇。
再想想，龚倩也没对自己不起，从没说过伤害自己的话。反倒是自己小肚鸡肠，说的都很难听。这么说来，龚倩很大度。从男人的角度来看，龚倩长得也不差，毕竟能当花旦的肯定很有姿色，要不然首富关成就也不会看上她。即使后来日军来袭，关家从此没落，龚倩也从没半句埋怨，与关成就形影不离，尽力照顾他。
想来想去，想去再想来，没有什么、任何理由不喜欢龚倩。
于是，关开晴对龚倩改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