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啼笑拉郎配
郭德纲2025-07-25 10:4315,273

事无常姻缘难定

人性幽翻手阴晴

难难难,道德玄,不对知音不可谈。对了知音谈几句,不对知音枉费舌尖。

我觉得这个定场诗其实特别有意义,不对知音枉费舌尖,怎么呢?货卖与识家呀,对吧?我弄一挑儿,卖辣椒,那我最好就是奔成都啊、重庆啊,那儿的人喜欢吃啊,我非得弄点儿这个我奔上海。人家那儿一直说着吃不了,吃不了,我还给人卖,那就不对簧了。观众也是如此,不是说人都爱听郭德纲。人都爱听书,那不可能,痴心妄想。天下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和一个演员能够被所有的人都认可,不会的。美国那电影明星,红得跟什么似的,是吧?打我跟前过,我也未必认识人家。我认识那俩唱梆子的,给他放到德国去,人家德国人也不知道他是谁,对不对?所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句话,知音不在多,一个胜十个。也就谢谢您各位,您就是我的知音哪。没您各位养活着,我估计早挑挑儿我卖辣椒去了,咱们就成都见了。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故事嘛,都是假的。但很多故事看完之后啊,您咂摸咂摸滋味,拿网络话说就是“你品,你细品。”你琢磨琢磨。故事背后或多或少,有一点儿对您有用的东西。在这篇里,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叫《啼笑拉郎配》。这一竿子又撑远了,故事发生在明朝正德年间,浙江台州府天台县有一个秀才,姓韩,叫韩子文。小伙子人有人才,文有文才。你要说写字,拿起笔来刷刷点点,撇撇如刀,点点似桃,栽花种柳一般,那个字写出来漂亮!而且人家打小就遍观群书,什么四书五经,《大学》《中庸》啊、《论语》《孟子》啊、《郭德纲相声选》哪,人家都念过。很厉害!有人说这里边怎么还有《郭德纲相声选》呢?您原谅,我念书少。反正您就这么想吧,他是一个出色的秀才,文采出众,人品也非常棒!但是呢,天下的事情没有十全十美的。这孩子这么好那么好,但家境不好。小时候父母双亡,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韩秀才很年轻,十八九岁,也没有别的技能,就是会写诗、会念书、会作文。他就盼着有朝一日进京赶考,得中个一官半职的,为国家效力。这是他的人生目标。但是往现实一点儿说,他得活着。家里没有什么进项,手里边归了包堆,也就只有二三十两银子,就这点儿存项。怎么办呢?好在他跟前有俩不错的朋友,也是念书的秀才,一个姓张,一个姓王,时常接济他点儿。

哥儿俩没事就跟小韩说:“兄弟,我们觉得你应该说个媳妇儿,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总是一个光棍过日子,这也不像话。”

一说到这个,小韩就害臊了:“哎!别别别,我还年轻。”

“别介!还年轻呢?这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着也得找个媳妇儿过日子。有人跟你搭伙儿过日子,也是个好事。”

“不不不,我有志向,功名不成,誓不娶妻。”

这哥儿俩都拿他当好朋友,就劝他:“兄弟,你这就有点儿偏激了。娶媳妇儿并不耽误你念书啊,是不是?谁规定考状元必须是光棍,不可能啊!你记不记得咱们后街的老郝,人家五六十岁都有孙子的人了,人家还赶考去呢!很正常,对不对呀?所以你别这样。”

一开始说这事儿,韩秀才还不往心里去,但架不住他们老是说来说去的。最后,他也活动心眼了:

“行吧,你们哥儿俩老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有一样,我家境一般哪。人是不是得特别有钱才能娶媳妇儿?”

这哥儿俩乐了:“看你说的,你就踏踏实实的,咱们找一媒婆,给她点儿钱,让她找去。两口子过日子,穷不穷,富不富的不重要。穷有穷的过法儿,富有富的过法儿。万一明年赶考,您中了头名状元呢?她摇身一变,就成官太太了,对不对?这个东西都两说着。”

哥儿俩就帮他找媒婆,可无论跟哪个媒婆一说,媒婆都嘬牙花子,为什么呢?没有油水。他俩要是替此地首富找媒婆,哪怕这首富一百四十二岁了,媒婆也愿意去说。人家是在做生意啊,得多挣钱哪!韩秀才家里有点儿穷酸,媒婆都不爱来。到了最后,有一个媒婆,跟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还算是好心眼,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行吧,小韩哪,我给你试试,看看谁家愿意把闺女许给你。但是你可别催我,因为这也不是催的事,我还得看看人家乐意不乐意。当然了,人家要是乐意了呢,还得你乐意。两家都成这才叫娶媳妇儿呢,好不好?”

“哦,是是是。来,我这里有一茶之敬。”说完,韩秀才从怀里掏出点儿散碎银子,递到媒婆眼前。

媒婆说:“咳,得了,这个,您自个儿留着吧。”

“别别别!您跑腿也怪辛苦的,您一定拿着。这点儿钱买饭不饱,买酒不醉,全是我一个心意。”

“得嘞!那我就愧领了吧。”接过这点儿散碎银子,媒婆就走了。

要说起来,这个媒婆就算挺厚道的,还真上心了,满处帮他问去。好家伙!费劲费大了!但是跟谁家一说,谁家大人都嘬牙花子:

“秀才?小韩,韩子文?听说是文才不错,可是家里太穷了,对吧?我们闺女嫁过去也不是整天跟他对诗啊,对吧?我们闺女又不是找同学,是找人过日子呀。我们闺女跟了他,两人喝西北风啊?这不成!”

问了很多家,都不许。这一天,问准了一家,当地有一个老秀才,姓许,许秀才家里有一个闺女,闺女岁数不大,十九。但是,正守寡呢,这闺女十八岁那年就嫁人了,嫁过去一年,丈夫死了,回家守寡了。

媒婆眼睛一亮,觉得这家挺合适,跟人家老秀才一说:“你看这多好,他们家就是家境贫寒一点。您也是念书人,他也是念书人,您这闺女要是嫁过去,错不了。那孩子文质彬彬,挺会疼人。”

老秀才还挺犹豫:“小韩啊?”

“是啊。”

“你别看我闺女守着寡,嫁过一回人,但是差一点儿的人家我还真就舍不得给。”

媒婆笑道:“哟!那您说怎么着呢?”

“咱们这样,他穷点儿我也不在乎。这不是到年底了吗?府学考试,你让他去考,如果他能考一个优等,我就把闺女给他。要是考末等,你也不用再来了,咱们就拉倒了。我们家就是这点儿小要求。”

“哎哎!成,成,我跟他说去。”

媒婆找到韩秀才说:“小韩,我跟你说呀,许老秀才有一闺女。之前嫁过人,才一年,丈夫就死了,现在守着寡。但是呢,人家还有要求,说年底府学考试的时候,你要是考了优等,人家就把闺女嫁给你,到时候你们就成个小两口儿了。”

“哦,好好好,谢谢您了!大婶儿,让您费心了!我好好儿地念书,我争取考试的时候拿一个优等。”

韩秀才真是用功啊!天天不出屋,没别的事,就在屋里边看书。除了看书就是写东西,没有别的业余爱好。这一晃就到年底了,县里的秀才们都聚在一块儿,准备参加府学考试。

府学考试的时候,打上边会来一个监考的官员。这届派来的考官姓梁,外号叫“梁半截”。您一听这名儿,就知道这事就算完了。怎么呢?梁半截这个官儿,他对文字不是特别理解,但是对数字特别理解。你要问他什么东西值多少钱,一两银子换多少铜子儿,一个铜子儿能买什么东西,他喝多了闭着眼都能给你算出来。他是个数学家。他不爱别的,就爱钱。有一次,他得病昏过去了,最后病得都不行了,家里人弄来一只大口袋,里边装着铜钱,两人站在床头一抖搂这袋子,哗啦哗啦一响,啪的一声,他就坐起来了,这个人视财如命。

台州府这一届的府学考试,朝廷把梁半截梁大人派过来了,由他来监考。

他一来监考,财主们纷纷带着儿子找上门来。

“梁大人,这是犬子。”家里大人一顿点头哈腰,转过身来,把孩子拉上前,“孩子,这是梁大人,你们的主考大人。”

梁半截看看孩子:“多大了?”

孩子答:“十八了。”

他又问:“去年多大呀?”

孩子掰着指头,愣数了半天:“去年四十五。”

梁半截都愣了:“去年四十五?”

家里大人赶紧拿出一只银元宝来,搁到桌子上。

梁半截赶紧拿手捂住了,一乐:“哎呀!这个孩子幽默诙谐,看着就可爱!哎呀!这考试必定是优等,必定是优等!”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这对父子走了,门外又来一对:“梁大人,这是我儿子,您看看吧,过两天也是参加考试的。”

梁半截就问这孩子:“你姓什么呀?”

“不知道。”这孩子呆头呆脑地看着他,直摇脑袋。

梁半截又问:“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他再问:“多大了?”

“不知道。”

梁半截看了看大人,再看看孩子:“谁是你爸爸呀?”

孩子被问急了,哇的一哭:“我是你爸爸!”

你瞧这玩意儿,来了这么一个傻货!他爸爸赶紧拿出一只兜子,咣当一下子扔桌子上了。梁半截拿手往这兜子上一搭,心里踏实了,里面都是银子块儿。

“哎呀!这个孩子是很可爱!他说他是我爸爸——”梁半截咯咯地笑,一指这钱袋子,“要是有这个的话,他都可以是我爷爷。”

这几天来找他的都是这些玩意儿!

眼瞅着考试了,台州府的秀才们都来了。真的、假的、认字的、不认字的,一脑袋浆子、一脑袋面茶、一脑袋豆浆的全来了,良莠不齐。这些人就聚在一块儿考试,考完得发榜。

一发榜,韩秀才差点儿没气死!

怎么呢?那些明摆着缺心眼儿的都排在前边,都是优等。他们这些文采好的都是末等。为什么?他们没花钱哪。

韩秀才仰头看着这榜,顿足捶胸,恨骂连连!他的朋友,张秀才跟王秀才,就拦着他:

“得了得了!回家,回家。没用啊,那有什么用处,是不是?”

哥儿俩就扶着他回家了,劝他说:“咳,咱们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以后还有机会呢。这回就是赶巧了,我听人说了,这梁半截是贪官污吏,排在前面的那些人都花了钱了。咱们无所谓,别往心里去,甭别扭了。”

韩秀才哭丧着脸:“我能不别扭吗?”

哥儿俩推推他,问道:“怎么回事儿?”

韩秀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来:“一个是我自己要强,你们看,我在考场里写的那卷子,我回来又默写了一遍,你们瞧瞧吧。”

哥儿俩接过来一瞧,频频点头称善,写得真好,字字珠玑!但是这次的主考大人亏了心了,他看的是银子,看的不是文字,满纸锦绣文章全如废纸,一点儿用也没有啊。没有银子,文字再好,不中。

韩秀才往榻上一倒:“这一下算是完了。”

什么完了?婚事完了呀!人家许老秀才还等着他的消息呢。

媒婆过来一问:“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考了一个末等。”

“哦,那就拉倒了,这事就别再提了。”

他再走到街上碰见那媒婆,人家媒婆也不提这事了,客客气气地问候他一句:

“出去呀?吃饭了吗?”

“哎,吃了吃了,回见。”

韩秀才也不好意思再提,就知道娶寡妇这事儿黄了,心里边别扭。

但是他还是很乐观:“只要我一门心思跟屋里边好好儿地念书,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这一晃,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三个月里边国家有了变化,怎么个变化呢?正德皇帝晏驾了。先皇死了,新君继位,就是嘉靖皇帝。

新皇上继位挺复杂。首先说得选秀女,充实后宫。皇上娶媳妇就复杂了,不像民间老百姓娶亲,普通人家简简单单就娶一个,再往上走走,大财主三妻四妾,那就已经算了不得了。皇上可不一样,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底下才人贵人无数,统共一百零八个媳妇儿,还得有三千秀女充实到后宫里边去。

州城府县把皇榜一刷,地方官到处找秀女的人选。年满十六,待字闺中,凡是满足这些条件的闺女,都登记在册,到时候全往京城送,送进皇宫。

消息一传出来,老百姓都吓坏了!为什么呢?有人说这不是好事吗?列位,皇上选秀,那些秀女也未必见得着皇上。宫里满盘就那几个娘娘呀!大部分的姑娘到了皇宫里边就是使唤丫头、宫女,挨打受骂,弄不好把命都扔到里边,这一辈子就算糟践在那儿了。出宫以后再想像普通人家小两口儿似的过日子,这是不可能的了!家家都吓坏了,怎么办呢?那赶紧吧,家里有闺女的,赶紧打发嫁了。只要闺女一嫁人了,皇上就不要了。举国上下拉郎配。什么叫拉郎配呀?家里有闺女的,满大街找小伙子,给闺女配夫婿。

家里大人一上街,逢大小伙子就问:“有媳妇儿没有?”

“没有。”

“把我这闺女给你,赶紧!”

过些日子又传来消息,说秀女要是进宫,每十个秀女得由一个寡妇押着走,一起进皇宫。好家伙!寡妇也炸了庙了:

“了不得啦,皇上连咱们都要啊!”

寡妇也赶紧踅摸着嫁人。有人说不能吧,要这么些寡妇干吗?据传说,路上一个寡妇看着十个姑娘,进京之后,这十个姑娘就给皇上了,寡妇就分给太监了。那玩意儿谁受得了啊?寡妇也满处找人去。一时间,街上这些老爷们儿都不够用的了,乱了套了!

外边怎么闹,韩秀才不知道,他也不喜欢掺和这个。他天天自个儿待在屋里,就是写字、看书。

跟他关系不错的张秀才、王秀才那哥儿俩又来了:“你别老在屋里待着呀,光念书不念傻了吗?是不是?你也出去散散心,咱仨一块儿去。”

“我先不去了,这篇文章还没写完。你们甭管我,我写完之后上街活动活动,遛个弯儿,见见太阳,喘喘气。”

“对对对,你可千万别老在屋里这么圈着啊,读书读得都傻了。你看你脸色都不好看了,该出去逛逛就逛逛,愿意一块儿咱们就一块儿。”

“成成成,改天咱们一块儿吧?”

“成。”哥儿俩勾着肩就走了。

到了中午,他写得差不多了,吃了点儿饭,喝了点儿热水,还眯瞪了一会儿。按现在的钟点来说,下午两点半他就起来了,活动活动,也确实得出去散散心。因为他老是在屋里待着,看书的时间太长了,眼睛都有点儿花了,就打算上街散散心去。

他换好了衣服,从家出来上街了。

刚一上街,打对面过来一位,这主儿直奔跟前,抱腕当胸:

“哎呀!这不是韩先生吗?”

他一抬头:“哎哟!”

认识,谁呢?这人姓金,是一个开当铺的徽州人。过去开当铺的徽州人特别多,人家善于理财。过去来说,当铺的老板有一个官称叫“朝奉”,就是掌柜的意思。姓张,就称张朝奉,姓王,就称王朝奉,就是张掌柜、王掌柜的意思。这人姓金,别人就称他金朝奉。

金朝奉这厢一抱拳,韩秀才赶紧还礼。

“哎呀!金朝奉,您挺好的?”

“我挺好的,韩秀才最近干吗呢?”

“在家念书呢。”

“哎呀!真棒,有识之士!问你点儿事,娶媳妇了吗?”

韩秀才没反应过来,这都不挨着呀,哪儿挨哪儿啊?刚问完你挺好的,下一句就问娶媳妇了吗?

“我?没呢。”

“哦,好好好,没娶媳妇可好,可好!可好!”

韩秀才就愣了,这叫什么话?我这光棍一个人怎么好呢?

金朝奉急忙开口:“我有一个闺女,今年刚十六,貌美如花。我这个家境你也知道,虽然不敢说趁多少钱,但是瞧得过去。没有别的,把我闺女给你吧。我求您!给您当个媳妇儿,好不好?给您添麻烦,您受累,受累受累!”

韩秀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天底下还有这个事儿?我仨月没出门,世道变了?之前我说娶个寡妇,人家还提了很多要求。现如今这家挺有钱,还上赶着让我娶他闺女,还一个劲儿跟我客气?”

韩秀才迟疑了半天:“哎!这个……”

“那什么,我说话有点莽撞。”金朝奉有点儿尴尬,四下瞧了瞧,凑到韩秀才耳边,压低声音解释一番,“这不是嘉靖爷选秀女吗?天下的闺女都得进宫。我们是不愿意让闺女远离故土,远离父母,就想让她在咱们这儿找个好人家嫁了得了。所以说,这两天也一直想这个事儿,没有合适的主儿。跟前差不多的光棍,都让别人家给瓜分了。这是正好看见您了,我真是喜从心头起啊!您看,您能不能答应我这个冒昧的请求?”

韩秀才这下恍然大悟,天下还有这个事情?

“那什么,金朝奉,您这是一片好意。但是我得跟您说清楚,我是个穷秀才,我家里归了包堆就二十来两银子。令爱过得门来,怎能受此贫寒?”

金朝奉摆摆手:“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心甘情愿!什么钱不钱的,那不重要,不重要。只要你赶紧娶我闺女,这事就成了。”

“您说得我脑子现在还嗡嗡的!你说这是真的吗?”

“我能拿我闺女开玩笑吗?我闺女可是貌美如花,如花似玉呀!如爆米花似烤山芋……不是,这词儿不对。就是特别好看,你一定会满意的。”

“唉,您这一说我当然很开心!我一个穷秀才,谁愿意把闺女许配给我呢?是吧?承蒙您老人家不嫌弃,但是我得问问您,您这是真的,还是说着玩儿啊?”

金朝奉急得眼都红了:“哎呀!我能闹着玩儿吗?这是真的!”

韩秀才眼珠一转:“好,那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出来您可别恼我!”

金朝奉立马道:“你说,你说!只要你肯娶我闺女,怎么都行,你说吧。”

“那个,要是真的话,咱们两家得立个字据。咱们得找保人,把这事立到文字上,千年的文字会说话。写完之后,我才能相信这个事情是真的。”

金朝奉一拍手,哈哈大笑:“好好好!我还怕你跑了呢!你找保人吧,你一会儿就找我来。今儿也行,明儿也行,抓紧,听见了吗?”

“好,明天吧,好吗?明天我上当铺找您去?”

“好,好!哎呀,实在是添麻烦!谢谢!谢谢!”金朝奉千恩万谢,转身走了。

他一走,韩秀才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还有这个事呢?天底下真有这个半悬空中掉馅饼、醋碟、牙签儿的好事儿?我得问问我那俩哥们儿去。”

前文提到,他有俩朋友嘛,张秀才、王秀才。

他想定之后,就回去找这哥儿俩,哥儿俩乐坏了:

“好啊!你犯什么糊涂啊?这就是真的呀,一定是真的呀!你这些日子不出门不知道,最近嘉靖爷选秀女,这天底下鸡飞狗跳,乱了套了!这事闹得,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我舅妈吓得都躲起来了。后来我舅舅骂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才跑回来。这是好事儿,明天我们俩跟你去,咱们到那儿让他写个字据,好不好?咱们就算把这婚事定下来了。”

“好,那明天有劳二位!”

“好,咱们一块儿。”

转过天来,哥儿仨聚齐了奔当铺。到当铺一瞧啊,金朝奉正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张望,一边张望,一边嘟囔:

“怎么还没……哎哟喂!老天爷耶!你可来了,就怕你反悔!快来吧!”

哥儿仨过来,先施礼,都认识,因为都街里街坊的嘛。张秀才、王秀才哥儿俩也高兴:

“金朝奉,给您道喜!令爱嫁给小韩,我跟你说,日后啊,他要是功名得中,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哎哟!谢谢两位,谢谢两位!借两位的吉言!进来吧,来屋里说吧。”

众人进屋里坐下,丫鬟在一边给沏茶,把新洗的水果端上了,在桌上摆了几大盘子。

金朝奉扭头道:“二柜,给拿点儿纸来。”

什么是二柜呀?一般来说,当铺里有严格的任务分配,盯着柜台的有头柜、有二柜、有三柜,各自管辖的物什都不一样。头柜盯着的有顶级的玉器、古玩瓷器、老字画这些镇店之宝;二柜盯着的就是些一般的服装、首饰等稍微值点儿钱的东西;再往后,旧衣裳、破毯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归三柜了。

“二柜!二柜!二柜,把咱那笔墨纸砚拿来,我们得用。”

“哎。”二柜的先生姓陈,陈先生把笔墨纸砚给捧过来了,都搁在桌子上。

“好好好。”金朝奉接过纸来,开门见山,“咱们也别磨烦了,昨天把这事儿也都说明白了。我有一闺女,十六岁,我准备许配给韩秀才,他也答应我了。咱们今天这一趟就等于是合婚批八字,换了帖了,就如同把这事定下来了,好不好?来来来!我先写,我先写。”

金朝奉提起笔来,一气呵成:姓什么,叫什么。闺女多大,生辰年月,许给韩秀才为婚,如何如何。

写完之后,他把笔又递给韩秀才:“来来,该你了,该你了!”

韩秀才也得写,无外乎是立个合同,跟金朝奉刚才写的一样:姓什么,叫什么,出生年月日,跟金家做亲。

韩秀才写完了,两人又签字摁上手印,俩家一边一张,各自收好了。

收好了之后,张秀才、王秀才哥儿俩说:“您两家是不是得换个信物啊,对吧?”

韩秀才连忙点点头:“对对对,这个很重要!我想了半天,我是应该给姑娘买点什么的。但我也确实是家境贫寒,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我就剩这二十两银子,今天把它包出来了。”

韩秀才打怀里掏出一包来,包得很严实,里边是二十两银子。

韩秀才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少了点儿,但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表一表我的一片诚心,岳父大人,请您笑纳!这是我给姑娘的一份聘礼。”

接过这银子包,金朝奉直嘬牙花子。怎么呢?确实是少了点儿,他们金家太有钱了,他们家开当铺的呀,这点钱都不算什么。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别的可说了。

“哎,行吧,你等我上后边去,找我闺女给你要点儿信物。”

说完,他就到后边找闺女去了。

因为头天晚上,金朝奉跟老伴儿也说过这事儿:“事到如今情况紧急,咱也是万般无奈,我就把闺女许配人家了。许配给那个念书的小韩了,小韩人还行,有点儿文才,小模样长得也挺精神的,挺好。就是有一样,家里太穷。”

老太太说:“那怎么办呢?现在也不是考虑穷富的问题呀,是不是?得了,看闺女乐意不乐意吧。”

老两口儿就把闺女叫出来了,跟闺女一说,闺女脸都臊红了。那个年头儿里的人不像现在似的开放,爹娘一说这事儿,闺女捂着脸小声说:

“我倒听说过有这么一人,人好就行,钱不钱的不要紧。咱家不是有钱吗,是吧?到时候爹您把咱家的钱给他点儿。”

听闺女这么说,金朝奉心里一哆嗦:“哎哟,我的天哪!赔了闺女还得给钱。”

到了今天,韩秀才跟闺女要交换信物了。

他又奔后院,把闺女叫出来说:“人家给了这么一小包,这包里是二十两银子。虽然说不多,但这是他的全部身家了,也是表一表诚心。闺女,你有什么东西给他吗?”

闺女转身回后屋,抄起一把做女红的剪子,把头发解开,剪下一绺来,拿红线在头儿上挽了一个同心结,然后找了块绸子一包,拿出来了:

“爹,您把这个给他吧。”

“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的一绺头发。”

“哎呀!闺女,怎么给这么多呢?给两根就得了吧。”

“不像话!”

“哎,我给他拿去吧。”

打后院出来,他就奔前铺,韩秀才还等着呢。

金朝奉来了:“给您这个,这是我闺女的头发,挽了个同心结,这是一份心意。这就算行了,贤婿,你接过去吧。”

韩秀才就捧着双手接过去了:“哎哟嚯!行了,我回去安排安排,归置归置。然后等差不多了,择个好日子,咱们商量商量什么时候把人娶过去。”

金朝奉说:“好,那等你消息吧。”

从当铺里出来,韩秀才捏了捏那只绸缎包,心里高兴,心说:“这是我媳妇给我的定情之物。”

张秀才、王秀才也替他高兴:“喝酒去,喝酒去!现如今,我们的好哥们儿有媳妇了,太棒了!你甭说请客,我们花钱,我们有钱,喝酒去。”

哥儿仨坐在小饭馆里边,要了几个菜,烫了两壶酒,吃着喝着。刚开始还挺高兴,但是吃着吃着,韩秀才就陷入了沉思。

哥儿俩问他:“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我是想,这事是定下来了,什么时候迎娶呀?”

“那得看日子呀,翻翻黄历,挑个好日子,咱们好迎娶呀。”

韩秀才为难道:“不是啊,要是想找好日子,哪天都是好日子,问题是我没有钱哪,对吧?家里就那二十两,我还都给她了。我总得收拾收拾吧,得给屋子重新糊糊顶棚,四白落地,再添点儿被子、褥子,家具什么的。这要是我一个人过日子,怎么凑合都行。但咱娶人家过来了,人家家里还挺有钱,人家姑娘也是娇生惯养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可怎么弄呢?”

哥儿俩说:“不要紧的!那什么,你算算账,看看你还需要多少钱,我们哥儿俩给你添。”

“哎!不不不!我不能!”

“客气什么呀?都是哥们儿,你就先拿着。”

“不不!我想想吧,我有办法,我琢磨琢磨。实在不行了,我再跟你们俩张嘴。”

三人吃完饭了,都很高兴!那哥儿俩把他送回了家,就各自回去了。

晚上,韩秀才自己坐在屋里琢磨,上午他说回来想办法,哪有办法啊?只不过是不好意思找朋友张嘴要钱。他回到屋里关上门,一个人冷冷清清、孤孤单单地坐在这儿,心里可就犯难了,真是没辙呀!

他心想:“把婚事再往后推一推吧,反正也定了亲了。过去定完亲之后,两三年没迎娶的也都有。万一哪天我赶考得中了,或者遇见贵人有钱了再提这事。反正他也不催,我们都立了文书了。”

一晃,仨月过去了。这些日子里,世面上算是太平了,嘉靖爷选秀女的这阵风刮过去了。可能是皇宫里边也没那么多房,用不了那么多秀女,这事就拉倒了。州城府县的差人也不下来催了。

后来老百姓找人一问,衙役们说:“这事结束了,之前说是要人,现在不要了,也就没事了。”

一听说没事了,金朝奉就直抽自己嘴巴,心里叫苦不迭:“早说呀,你说没事就没事了,我这儿有事啊!我们家里如花似玉的一个大闺女,许配一穷鬼。哎呀!这可怎么弄呢?”

金朝奉后悔了,跟自个儿老伴儿吃饭时就说这事:“真后悔了!那会儿也太仓促,怎么就许给他了呢?”

老太太也发愁:“那你说怎么办呢?那会儿那么着急,家家害怕,那也不怪你,是不是?这不就一时糊涂,才把闺女许给他了。”

金家老两口子坐在屋里一筹莫展。

过了两天,他正在屋里坐着,家里边管家进来了:

“那什么,大爷,来串门的了。”

“谁来串门了?”

“那个,您舅爷来了。打外地来的,说是从老家徽州来的。”

“哦哦哦,快快!让他进来!”

来人是谁呀?是金朝奉的小舅子。他们都是同乡,也是徽州人。这小舅子是在徽州开当铺的,姓程,叫程云。他一吩咐,程云就打外边进来了,还带着自己的儿子,儿子叫程寿,程家爷儿俩进来了。

“姐夫!姐夫!”

“哎哟嚯!内弟,你来了?”金朝奉满脸堆笑,站起来招呼自己这小舅子,“哟嚯!爷儿俩都来了?快坐快坐!哎呀!来呀!给你们舅老爷沏水,洗水果!你俩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吃过了。”几个人就坐着聊会儿天。

金朝奉就问小舅子:“你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呢?怎么来这儿了?”

这一问才知道,敢情他这小舅子是憋着上这儿来做生意的。他小舅子家里也挺有钱,一直在徽州当地开当铺。后来听说姐姐、姐夫,在浙江这儿的生意好干。他就活动心眼了,就也来浙江了。一来,他能跟姐姐、姐夫在一个地方,互相有个照顾。二来,他听说这儿的人挺有钱,生意也好做。就这么着,这父子爷儿俩就奔这儿来了。

这一瞧见了姐夫,程云挺高兴。

一会儿的工夫,老太太也乐呵呵地出来了:“哎哟!兄弟,你来了!”

两家人就坐在一块儿聊天,程云爷儿俩就住下来了。

程云来这儿是想做买卖的,接下来就得找地儿啊,找门面什么的,他就经常来找姐夫商量。

两人闲下来说闲话,程云挺聪明的:“姐夫,我怎么看你有时老愣神啊?你是不是有心事儿啊?”

金朝奉抹了把脸:“唉呀!如果是别人,我都不好意思说,现在是你问我,我就得跟你说实话,我干了件错事。”

“怎么了?”

“前些日子呀,嘉靖爷选秀女,我愁得没办法,普天之下拉郎配呀!我就把闺女许配给了我们这儿的一个秀才。后来才知道,他们家太穷了!家徒四壁。咱家这个家景,我把闺女许配给他了。我真是干了一件混账事,所以现在我真是进退两难!跟你说实话,真是没办法!”

“哎呀!姐夫,你糊涂啊!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犯这个错误呢?我那天还想说呢,谁跟我一说话,打岔给岔过去了。你家闺女也老大不小了,你要把她嫁外人的话,还不如嫁给我儿子呢,咱们亲上加亲!”

咱们现在说近亲不能结婚。但在那个年头儿里,姑表结亲很正常,人家认为这叫亲上加亲。表姐、表弟配一对儿,您看评剧《花为媒》,讲的就是这个事儿。所以说在当年,姑表结亲是很常见的。

“哎哟喂!”听程云这么一说,金朝奉顿时恍然大悟。怎么呢?太棒了!第一,两家是亲戚,第二,小舅子家又有钱,闺女嫁过去也不受罪。

金朝奉点点头,转而为难道:“这个,还来得及来不及?现在还有办法吗?”

“姐夫,要是别人,这事儿就没办法。要是我,这个事儿就不叫事儿。”

金朝奉压低声音:“不是,你得想明白了,我给人家写过文书。如果咱们一定要赖婚的话,他得上衙门告我去。”

“告你能怎么着?对吧?让他到天台县告去。要是他不满意,再往上,到台州府告去。他要是还不满意,再往上告到浙江。浙江不行就进京。我还告诉你,不怕他进京,他上哪儿告都没事,要是闹到京城,他就算死定了!”

金朝奉问道:“怎么呢?”

程云冷哼一声:“怎么呢?京城咱有朋友啊。我有一个朋友是做大官的,你这官司打来打去打到京城,最后让大官来裁定这个事情。无论是什么事,到最后只要大官裁定,浙江省的官员也没有办法。”

金朝奉激动得直搓手,赞叹道:“唉哟喂!兄弟,你还真有两下子!你还认识大官呢?你要早说大官裁定,那还说什么呀!那你说,这事咱怎么办吧?”

程云胸有成竹道:“姐夫,这事儿简单!我呀,上衙门告您去。”

金朝奉咽了口唾沫:“这是为什么呀?要给我来个大官裁定?”

“不是,就说咱们两家当年给孩子订过婚。我这次回来呢,就是要让孩子完婚。我没想到,你把闺女直接许配给了小韩,所以说我告你一状。说你一女二聘,你看怎么样?”

“嘿!大老爷准得传我呀。上得堂去,大老爷一问我这事,我说是有这么回事,老爷要是说:‘那得了,你们两家成亲吧。’哎呀!那就太棒了!可是,这官司万一闹大了,可……”

“我不跟您说了吗?大官裁定嘛,这都不叫事!”

“好,好好好!你听我的,你别上天台县告我去,你直接奔台州府。你到那儿去踏踏实实的,因为什么呢?府里边要把这事儿打回来了,也就成了。打不回来再往上报,咱们就京城闹去,咱们就大官裁定了。”

“好好好。”

当天两人就把这事设计好了,转过天来,程云又来找金朝奉:

“姐夫,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告你呢?”

金朝奉说:“我呀,先去小韩那里探探口风,看他是什么意思。如果小韩也说家里穷娶不了了,同意解除婚约,咱们也就省的跑趟衙门。如果说他翻脸的话,咱们就照计策行事,这样的话也不至于以后见面尴尬。”

他小舅子说:“那也无所谓,你去吧,我听你的信儿。你今天去小韩那儿一趟,我等你消息,不行我就奔府里告状去了。”

“好嘞!”

金朝奉兴冲冲地出门去,走着走着,有点儿泄气了,到了小韩家门口,转了两圈没好意思拍门。怎么呢?亏着心呢!

他转念一想:“我呀,别跟他说,我找他那俩朋友去。先和那俩朋友垫一句话,让那两人帮我说和说和。”

到了那两家一问,邻居说:“今天两位秀才呀,在诗社写诗呢。”

诗社,是过去文人秀才聚集的地方,就像现在文化沙龙似的。拐弯抹角,抹角拐弯,他就到了那诗社门口,啪啪一砸门,门一开,秀才们都在里面。

“哎哟嚯!金朝奉啊!快请进来,请进来!”

为什么客气呢?众人都认识他,都知道他是韩秀才的岳父啊,秀才们都高看他一眼。

他就进来了,满脸堆笑道:“各位秀才都在这儿呢?”

“都在呢。”

“好。”

“您坐呀!怎么今天有空来这儿呢?”

“是啊,这不是我也想跟你们学学写诗嘛。”

其实他这是胡说八道,他有那个心思吗?

但是张秀才、王秀才一听,心里挺高兴,就跟众人说:“看见了吗?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他现在是小韩的岳父了,他也憋着写写字、念念诗,这是好事。”

诗社里就有那朋友们跟着起哄,其中一个拿过笔来:“来吧!您给我们留个墨宝吧,也作个诗。”

他是真不灵啊,但是胆子也是真大,真把毛笔接过来了:

“哎呀!有日子没写了,献丑,献丑!”

头一句话——

春天真挺好。

大伙儿都傻了!这叫什么诗啊?但是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写得不错,写得不错!”

金朝奉来劲儿了,提笔写下第二句——

比冬天暖和。

大伙儿迟疑了一阵,稀稀落落地问道:“您这第三句?”

一落笔,金朝奉得意扬扬地写下第三句——

再等些日子你看。

“哦,那您最后一句?”

只见金朝奉大笔一挥——

是夏天啦!

写完了,大伙儿互相看看,一个个皱着鼻子,拱手道:“嗬!这真棒,真好!这个,要是拿去卖,得卖老些钱了,挺好挺好。”

张秀才聪明,看着他,心说:“今天来这儿是有事啊,要不他不能上这儿来。就写这个,丢人现眼的。”

张秀才就问:“您有事吧?”

金朝奉满脸堆笑:“是有点事儿,有点事儿麻烦你们。”

“您说吧,咱不是外人。”

“来,您二位过来。”他就把这俩保人叫到边上,“我这闺女啊,原来许给我小舅子的儿子了。现在我小舅子带着孩子来了,说要完婚。我现在一女二聘,所以说我很为难!我求您二位给帮个忙,能不能把我闺女跟小韩的婚事给说和着退了?”

一听这话,王秀才一伸手,把他刚才写的那首春天诗抄了起来,欻欻两下撕碎了,啪,扔到了金朝奉脸上。

金朝奉浑身一激灵:“嘿!你这什么意思?”

张秀才把毛笔接过来,毛笔在砚台上掭饱了,走到金朝奉跟前,朝他脸上欻欻连画了几下,给他画了一脸的墨。

金朝奉这下可是洋相百出,跌倒在地:“这个什么意思?”

哥儿俩气得发抖,指着他鼻子骂道:“什么意思?你呀,不要脸!你少来这套!你这就是反悔了,知道吗?”

“不是,你们,你们也不能这样啊!哎哟,弄我这一脸哪!”金朝奉胡乱抹了一把脸,开门就往回跑。

金朝奉灰溜溜地一回家,小舅子还在家里等着,见姐夫这副狼狈样子,小舅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哎,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咳,我上他们那儿去作诗对文。没想到他们太爱我了,都要在我脸上题诗留念,他们给我签了点儿字。行,这都不重要,内弟,打官司!告去吧!这事啊,非得大官裁定!”

“行嘞!”小舅子程云收拾好东西,直奔台州府。

台州府的知府老爷是新官上任,福建人,姓吴,叫吴庭毕。这位大人年轻的时候,就名震八闽大地,小的时候被称为“闽中神童”。人品也是一流,爱文才不爱钱财。他刚上任没几天,就听有人来打官司,立刻吩咐升堂。

大人上堂来一问,程云往堂下一跪,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跟大人一讲,最后说:“我们两家本来说好了,准备结亲,亲上加亲。现如今他背着我,把闺女许配给了韩秀才。大老爷,您一定要给我们公断。”

程云把这事说了,大人问明了个中详情,这里边都涉及了哪些人,立刻吩咐差人前去拿人,三天后再次升堂。

这个案子简单哪,满盘也没几个人,不是什么大案子。差人来到金家当铺,告诉这个金朝奉:“有人告你,你打官司去吧。”

“好好好,我去。”

“看看你该带的该准备的。”

“好好好。”

走之前,金朝奉留了个心眼儿,心说:“小韩那边有俩保人,我也得带个证人。我哪有证人呢?”

想来想去,他把当铺里的二柜陈先生叫来了:“你跟我去衙门一趟,你都知道。”

陈先生傻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去了就知道,你就说我跟程家有亲,这事你说你知道就行了,编个瞎话。”

陈先生哆哆嗦嗦快哭了:“我害怕。”

“你不用害怕,回来之后有赏!”

“那行,那去吧。”陈先生就跟着他去了。

通知过金家之后,差人又奔韩秀才的家,把这事一说。

“好,我跟你们走。”韩秀才不怕跟他们对簿公堂,他有凭有据,他把他跟金家立的文书,金家闺女给的头发都带着,去了台州府的衙门。

三天后,众人来到了衙门口。大人依次把他们叫上来,把每个人都盘问了一遍,把这些人都问完之后,大人心里边就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

“好,所有人下堂,单留金朝奉。”

“给大人叩头。”

“你姓金哪?”

“小人姓金。”

“好,你说你把闺女许配你内弟的儿子,这个事情是什么时候定的?”

“好多年前我们一块儿定的。定完之后,我们当天还一块儿喝酒庆祝。”

“哦,喝酒那天是什么时候啊?”

“五月节呀,端午节的时候,我们一块儿喝酒庆祝说成了这事。”

“行,你下去吧,下去听审。”

“是。”

金朝奉就下去了,大人接着把程云叫了上来:

“你儿子娶金朝奉闺女这个事情,你们是在什么时候定的啊?”

“我们很早以前一块儿定的,定完之后我们就亲上加亲嘛。”

“完事有没有一起喝个酒,庆祝一下?”

“有有有,喝酒了。”

“喝酒那天什么日子呀?”

程云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八,八月十五啊,中秋节。”

大人笑着把他送下去了:“好,你下去吧。来呀,带证人。”

差人又把二柜陈先生叫上来了。

陈先生往那儿一跪:“给大人磕头。”

“他们两家结亲这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说还一块儿喝了酒,这里面有你没有啊?”

“有我有我。”

“哦,是什么时候?”

“是个春节吧。”

三人说的时间都不一样,大人冷笑一声:

“好,来呀,全案人等上堂。”

全案人等上堂,刚才大人审案的时候,旁边的师爷都记下来了。

大人一拍桌子,怒道:“大胆的狂徒啊!一个定亲的时间,你们三个人说得都不一样,分明是要欺骗老爷!你说的是端午、你说的是八月节、你说的是春节。抄手问事,量尔不招啊!来呀!”

差人们齐声喊道:“有!”

“每人重打三十大板!”

好家伙!堂上就乱起来了。只听咕噔一声,韩秀才撩起衣裳就跪倒了:

“大人,大人!我求您,我求您!我给我岳父求情,他老人家一时糊涂,您可千万别打他!”

怎么呢?要是在堂上咣咣咣真这么一打,以后这亲戚都没法儿做了。见韩秀才给岳父给讲情,大人乐了:

“好,你看见了吗?你无有翁婿之义,他倒有父子之情。看在小韩的面子上,减你二十板,打十板,那二十板加在那两人的身上。”

大人的意思就是金朝奉挨了十板,那两位每位四十。差人们把他们扽下去,在堂口褪下裤子来,乒乒乓乓一顿打,三人喊得跟杀猪一样。

打完了再扽上来,大人问:“有招无招?”

金朝奉连连叩首:“大老爷,我招了!我错了!我们是说瞎话,一块作了弊,我改了,我改了!”

大人点点头:“程云,还有这二柜,你们俩有什么说的?”

“我们没有什么说的,我们错了,我们改!我们今天来是给韩秀才道喜,祝你们两人白头到老!”

大人再一点头:“来呀!具结画押。我命你三日之内,送你女儿过去跟韩秀才完婚。如若不然,你再上堂来,咱们可不是十板能解决的!”

“老爷!甭三天,我回去,今天就把人给他送过去。”金朝奉再三叩首,扶着腰就回去了,“我得回家养伤去。”

大人把堂上众人全轰下去,单把小韩留下。其实之前,吴大人看过韩秀才的文章,就知道这个人。所以说今日亲眼见到韩秀才之后,非常喜欢他!

“很好!今天你完婚了,老爷我呢,赏你二十两银子。希望你完婚之后,不要贪恋枕席,好好地用功,听见了没有?”

“谢大人!愿大人公侯万代!”韩秀才磕头道谢。

“好了,回去吧。”

韩秀才回去了,一会儿的工夫,衙门口来人了,带来了大人给的二十两银子随礼。那就成了吧,哥们儿朋友都来了,帮着他一块儿张罗。大伙儿买点儿家具,买点儿被褥,屋里边张灯结彩,又摆了这么几桌流水席。韩秀才这厢都预备齐了,金朝奉那边雇的花红大轿也把闺女送来了。

闺女临走前挺高兴:“行吧,我这个爹不丢一回人哪,也是不长进。今天成亲,丁是丁,卯是卯,今天日子就挺好。”

两个人拜天地入洞房,大伙儿跟这儿祝贺,喝酒,成了人间一段佳话。

另一头,金朝奉在屋里边也摆了一桌酒,桌子上四个菜,两壶酒。金朝奉坐在桌子的一边,他的小舅子程云坐在对面。两人对脸坐着,你看我,我看你。

金朝奉举起酒杯,开口道:“来呀,喝一杯。”

程云不像金朝奉坐得这么踏实。为什么呢?他挨了四十板儿,金朝奉只挨了十板儿,就稍微好一点儿。

程云欠着身子,也举起酒杯:“来,喝点儿酒,喝点儿酒踏踏实实地咱好睡觉。”

“这个,内弟。”

“姐夫。”

“咱俩可是实在亲戚,你这趟可是不白来呀!你孝敬我十板儿屁股,你有什么感想?”

程云一听这话急了,撂下杯子:“姐夫,您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呀?您才十板儿啊,是不是?我这不还比您丰收了吗?我还替您挨了十板儿呢!我这四十板儿。好家伙!到现在,屁股都是木的。我估计睡觉我就得趴着,躺着不成。”

“行吧,事已至此,说别的也没用了。闺女也给人抬走了,她洞房花烛夜,咱两人这儿对脸谈心。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跟我一定要说实话。”

“姐夫,你说吧,你打算问什么?”

“之前你跟我说打官司不怕大,最好呢,上府里头打,别上县里头,因为府里头容易把事闹大。闹大之后呢,就能闹进京。进京之后呢,就都有你了,这话是你说的吗?”

“姐夫,是我说的。”

“好,敢承认你就是英雄!你一直跟我说进京之后,大官裁定,大官裁定,你那朋友是大官。怎么个大官裁定,你给我解释一下?”

程云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姐夫,大官裁定,不错,我是有一朋友在京城,他不是个大官,他是个木匠。这个不是大官裁定,他钉大棺材。”

“我去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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