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谄佞万金散尽
落穷途悔醒前尘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切糕蘸白糖。
说书,全称是说评书。说书的种类很多,包括鼓书、坠子书等,连说带唱的,各种都有。在过去人的眼里,说书的有身份,他们管唱戏的叫老板,但管说书的就称呼先生。这就不一样了。先生,这两个字很尊贵。说书的坐在台上,必须能给人说出点儿什么来。不能胡说八道,不干不净,那个不像话!
据传说,说书的祖师爷是孔圣人。想当年孔圣人周游列国——当然了,孔圣人周游列国也没多远,也就是在河南、山东一带转悠,没上远处去过——被困陈蔡,有个名词,叫绝粮陈蔡。孔圣人和徒弟们没饭吃,怎么办呢?孔圣人就给老百姓们讲书,他的徒弟们各抱着一只斗,穿梭在席间敛粮食。老百姓听完之后,觉得有道理,就给点儿粮食。斗,就是竹子编的一个容器。有的斗编得很粗糙,有的就编得好看,还拴着铜环,上了大漆,反正就是这么一东西。过去咱们那个粜(tiào)粮,就是卖粮食的,他是拿一个竹筒一样的东西量米,那一竹筒大概能装一升,十升能装满一斗。十升是一斗,而十斗是一石,所以斗还是一个计量单位。孔子的徒弟们抱着个斗,老百姓听书挺高兴了,就把粮食装到斗里边。后来斗也装不下,粮食太多吃不完,就折成钱。
所以即使是孔圣人说书,也不白讲,得要钱。
到后来,说书先生在茶楼一说书,都是说着说着,就派伙计下去领赏钱。因为您一进茶楼听书,花个一毛五的茶钱,这个是人家茶馆的钱。说书先生的钱得另要。先生说着说着,说的差不多了,找一扣子,一摔木头,茶楼的老板、伙计,就下去找这些听书的主儿敛钱去。伙计怀里抱着的那东西就叫斗,他们就拿那个收钱。意思就是:“我们这个手艺是从孔圣人这支传下来的,依然得用斗来收钱。”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在这一篇里,咱们说的这个书叫什么名字呢?叫《姚大控》。姚大控是个人名。有人说怎么起这么一名字?主要是家里边太有钱了,父母对孩子有一个美好的祝福。故事发生在明朝弘治七年,所在地是温州。
温州城里有一个首富,姓姚,老姚家。
姚大控就是老姚家唯一的儿子。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儿,其实是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姚家老两口子是这么想的:
“我们是这儿的首富啊,我们家站着房,躺着地,而且我们家不光在温州有地,我们家的田产都跨了府了,外府也有我们家的地。我们家多趁钱!我们老姚家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希望儿子以后把我们家的买卖越做越大,所以给起个‘大’字儿。‘控’呢?是希望这些万贯家财,我儿子都能够控制得了。”
因了如上种种考虑,所以姚家给孩子起名叫姚大控。
慢慢地,姚大控就长大了,娶了个媳妇儿。媳妇儿家是当地一个官宦人家,这家复姓上官。媳妇儿家里边挺有钱,跟老姚家门当户对。上官老爷原来是在朝为官,后来上了年纪,就退休了,在家待着。但是,上官家依然很有势力,又有势力,又有钱。两家在当地都是有身份的,平起平坐,上官家的姑娘就嫁给了姚大控。两家结亲的消息一出,立马轰动了当地。好家伙!姚大控娶媳妇儿,那还了得?热闹!花钱如流水,就差拿大盆舀起银子往外一泼。姚家请了不计其数的厨子,在门口搭起婚宴棚,摆下流水席,温州城里认识不认识的随便来,无论是谁,进门说声道喜,坐在那儿就能吃,一日三餐全包,花钱都不叫数!
完婚之后,小两口儿就好好地过日子。这个媳妇儿挺好,做事厚道,举止大度,为人处世也恰到好处,这媳妇儿是真不错。相反的,姚大控有点傻乎乎的。但是他心眼儿不坏。有些人家里趁点儿钱,就为富不仁,比如那些小说、演义、电视剧里的坏财主,有了钱就不得了,拿人当牲口,自个儿半夜爬起来学鸡叫,剥削穷苦老百姓。姚大控没有这些坏心眼。相反呢,他还爱花钱,归根结底就是拿钱不当回事儿,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于是招惹了一帮人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一开始——因为他父亲终归是很精明,奋斗一辈子挣了这么多钱——他父亲就老告诉他,这个人不许交,那个人不许交,那些人都是憋着害你来的。他爸爸一说,他也听。
但是没过几年,他父亲就去世了。他父亲一没了,他母亲天天想老伴,紧跟着没过半年,也去世了。家里边就没有父母老家了,万贯家财落到了姚大控一个人的手里边了。他媳妇儿也管不了他,家里的钱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好家伙,姚大控每天的生活就是以花钱为主,就会花钱。家里边养了一百来号门客,他自己还沾沾自喜,说想当初有一位孟尝君,家里边门客三千。冤家呀!他跟孟尝君没法比呀,对吧?他们的理念,为人处事,方方面面都不是一回事儿啊!
这帮门客也是一肚子坏水,没有别的,就是占他便宜,吃他喝他,都是吃人耍人的,就是一群坏蛋。这一百多号人,干吗的都有,地痞流氓居多。
其中有两个领头的,亲哥儿俩,姓贾。老大叫贾能文,老二叫贾能武。您听这名儿,能文能武。您也别说,贾能文哪,还真有两下子。你说对对子、作个诗、画个画,他是信手拈来;你说吹笛子,他也是拿起来就吹;你说抚个瑶琴,坐在那儿叮叮咚咚,就给你来一段儿。眉梢眼角里都是主意,这是哥哥贾能文。他弟弟贾能武呢,写字儿、画画差点儿,但是会几招花拳绣腿。比如来个猴拳哪、来个猿拳哪、来个猩猩拳哪、来个金刚拳哪,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的;骑上马也能跑一圈,射箭也成;他耍刀也在行,大刀、板刀、菜刀抡起来就能耍。贾能文、贾能武,这哥儿俩一个占文,一个占武,带领一百多号人,成天就赖着姚大控,吃他喝他。
哥儿俩在他背后还放话了:“不吃他不像话,吃他这是替天行道。”
姚大控不仅没防着这哥儿俩,反而还很高兴,总是抱着一颗感恩的心:“你看看人家这些人,都有家有业、有儿有女,人家一天到晚地也不经商,也不干点儿什么,天天陪着我这么玩儿。我再不让人家吃好喝好,我于良心有损,咱们可不能干那对不起人的事儿!”
他老这么想,那日子还好得了吗?这帮人天天架弄[ 架弄:撺掇,拱火。
]他,给他出些不着四六的主意。他们就专盯着他喜欢什么,他一说,他们就开始出主意,满足他的愿望。
有一段时间,姚大控喜欢骑马。这帮坏蛋先胡乱奉承一顿:
“宝马良驹呀,对不对?宝马良驹,就得配您这样的大英雄啊,您是英雄!”
姚大控心里立马受用了:“我是英雄?”
“太对了!您就是英雄,我们这些人,就没见过您这样的!”
是啊,上哪儿找这么缺心眼儿的去?可不是没见过吗!
“您太棒了!您就是英雄!您就是秦琼,您就是孟尝君,您简直了不起!您就是我们心目中的圣人!”
人哪,都爱听好话,哪怕是谎话、瞎话。哪怕他自己知道你在骗他,他也会很享受,这就是人最大的一个弊病。这帮人一夸他,您是英雄,他还真拿自个儿当英雄。
大伙儿一说:“英雄就得骑着宝马良驹,您得买宝马良驹。”
姚大控高兴了:“好啊,买吧。”
“我们得给您找去,普通的马配不上您这大英雄。”
“哦,是是是,那得什么样的马?”
“我们给您找去,甭管了。但是有一点呀,好马得花钱。”
“那你们放心,这个我懂。有一首诗说得好嘛,‘好马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嘛。甭管是不是,买去吧。”
过些日子,这帮坏蛋给他牵来了一匹马:
“您瞧这匹马,头至尾高丈二,蹄至背长八尺五。细蹄寸,大蹄碗,螳螂脖儿,吊肚儿,鞍韂鲜明,一拽丝缰,稀溜溜暴叫一声!您看爱不爱?”
姚大控竖起大拇哥儿:“太好了!这个马太棒了!”
“我们是打口外给您弄来的,您来一圈儿吧?”
“好嘞!”姚大控搬鞍认镫,飞身上马,刚打这边上去,立刻打那边下去了。怎么呢?这马野性太大了!啪一下,把他摔那儿去了。
大伙儿忙拥过来扶他:“英雄!英雄!英雄!”
他跟这儿站起来,歪着膀子:“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英雄不怕这个,不怕这个!”
“宝驹”一抖搂马背,姚大控心里怵得慌:“这马我骑不了!”
“刚来呀,还认生呢,骑些日子就行了。”
这帮人天天撺掇他,扶着他上马,每回都是一上去就摔下来。
他可不管这个:“那也得留着,这个马我很爱!就拴在那儿吧,我天天看着它也很高兴!多少钱呢?”
“这马,八百两银子买来的。”
“好,好好好,不贵!咱别给人八百两,咱给人一千,凑个整。”
其实呢,二十两银子买的。
姚大控很高兴,给人钱。这马成了观赏马,拴在院子里,他就天天坐在旁边,沏上一壶茶,一百多人围着他,大伙儿跟看电影似的。
过了几天,这帮坏蛋又牵来了一匹马:“您看这匹马,这匹马比那匹还好!”
“哎哟!这更好了,这个不得两千两银子吗?”
谁跟他说价钱了?自己往上愣涨价啊!你想啊,他自己往上涨价,这帮人还不都美疯了?
“对对对!您好眼力,好眼力!”
“这样吧,咱们这样,我们给您划了划价儿,便宜点儿,人家说少要一两银子。”
姚大控一听这话,还很生气:“别介!什么话呀?我说值两千就是两千,什么叫少要一两银子?这是拿我不当回事儿!多给一百两!”
又多给一百两。
你这活得了吗?一天到晚跟缺心眼似的。嚯!这个出去给他买马,那个出去也给他买马。好家伙!
这一天,又拉来了一匹:“您看这个吧,这马太棒了!这马比之前那些马高一头,而且长这么一块,您爱不爱?”
姚大控站在一边,越看越满意:“哎呀!我也没想到我这一辈子,还趁这么一匹宝马良驹!你看这个大长脖子,你瞧它这大高个儿,比一般马还长,多棒啊!尤其这个马的后背上还有两个鼓包,这个马真是太好看了,威武雄壮啊!”
“是啊,大爷,您是英雄啊!您骑一圈儿。”
弄来几个箱子摞着,姚大控由大伙儿扶着,踩着上去,骑在上面。这回行了,稳当了,慢慢走吧。
他爱得都不行了:“赏!谁办的这事儿?赏,赏钱!”
过了仨月,有人偷着跟他说:“大爷,您这个马,这是骆驼呀。”
“啊?什么?什么骆驼呀?”姚大控被说蒙了,转身去问这哥儿几个,“这是什么?有人说是骆驼。”
“大爷,您外行了,您这马外号叫‘赛骆驼’,知道吧?赛骆驼。”
“哦,我知道了,知道了,那就很厉害呀!又像马,又像骆驼。”
“嗬!英雄,您把人聪明死!世上还有您这么灵的人,真是了不起!这是老天爷对我们的眷顾!”
姚大控拍掌大笑:“赏!赏,一人再给十两银子!”
傻小子姚大控天天拿大盆往外泼银子,他身边这帮人也是够坏的呀!碰上这种秧子,他们就得吃他呀!得给他出主意,得给他划道儿,得让他知道怎么花钱败家。
马也有了,接下来这帮人就给他出题了:
“英雄,大爷,您现在趁宝马良驹‘赛骆驼’了,您要是不出去打猎,可就太委屈了!”
“对呀!像我这种英雄人物,得出去行围打猎,彰显一下我的武力。”
“对对对。”
“那咱们去吧?”
“咱别现在走啊,像您这个身份要想出去打猎,咱们还得招点儿人,得招点儿武林中的奇才来陪衬着您。不管他是哪一个武术门派的,得让他来伺候着您,傍着您。咱们一块儿出去打猎去,这才是英雄气概!”
“好!你们都说到我心缝儿里边了,太棒了!去给我请去,请天下的武术奇才。”
那就请吧,这哪是请啊,不就是花钱买吗?没多久,这帮坏蛋给他请来一位光着脑袋的:
“大爷,英雄,给您介绍一下。来了一位少林派的高人。”
“好好好,幸会幸会!”
这少林派其实是假的,事先都跟这帮坏蛋商量好了,就是过来演戏骗他。
“英雄,久闻您的大名啊!您的大名在武林界如雷贯耳,皓月当空,名驰宇宙,晃动乾坤哪!我们早就有耳闻了!都知道在温州有一位大英雄,坐骑赛骆驼,威震武林!”
姚大控瞪大眼,吃了一惊:“武林中都知道我的名姓了?”
“知道,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姚大控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太好了!您是练什么的?”
“我啊,我是少林派,我会螳螂拳、螳螂刀。”
“嘿!光听人说过,可没亲眼见过。高人啊,你给我们来一趟吧?”
“好啊。”就在院子当中,这主儿耍了一套螳螂拳,甭管真假吧,摆出了一个螳螂的架子来,舞了这么几下。
他看了看,没瞧出好来:“我也不太熟这个螳螂拳,这个怎么看好坏呢?”
这主儿说:“这个东西它卖的是个内力,您知道吗?您要想看那种热闹的,得看这个螳螂刀。我得拿两把螳螂刀一耍,这个您才能看着过瘾。”
“好好好,哎呀!您带宝刀了吗?”
“哎呀!我来得太急,也没带螳螂刀。”其实是编瞎话儿,这主儿根本也不会。
“那不成,咱们给找两把吧。”大伙儿打厨房给拿出两把菜刀来,“您来这个吧?您拿这个一样,做比成样。”
这主儿把刀搁在手里,假模假样地掂了掂:“嘿!这可好,太棒了!我没想到您家里这刀,比我们的螳螂刀还要好。”
“那是,我是英雄嘛!”
你看,越捧越来劲儿。
姚大控又问:“高人,您怎么演练呢?”
这主儿一想:“那拿块肉来吧。”
下人打厨房拿来块五花肉,搭一案板,五花肉墩在这儿。这主儿抡起两把菜刀来,“嘡嘡嘡”一通剁。剁完之后,又剁葱、又剁姜,最后找一大盆倒进去,搅在一块儿,晚上大伙儿一包饺子。这哪是螳螂刀啊?这就是包子铺剁馅儿的手艺呀。
他很开心:“好,收留一位英雄,以后陪着我出去打猎。”
这儿刚完事,打门口又来一位:“我也是武林中人。”
“您是?”
“我是武当派的。”
“哦,太好了!”
门口又来一个:“我是峨眉的。”
反正一帮人哄着他玩呗,谁来了都给钱。又来了这么二三十位武林中的英雄,一帮坏蛋们就起哄:
“大爷,英雄,咱去打猎啊?”
好家伙!列位,过去一说打猎,那可不是一般人家玩儿得起的。不是您想象的那个,随便扛个气枪就进山打猎去了。人家说的打猎,图的就是个气派。咱甭往远处讲,单说清朝八旗子弟。八旗贵胄一说打猎去,好家伙,连鹰带狗,赶着大车,大大小小的人跟着,百十来人出去,浩浩荡荡,威风凛凛。那不是简单玩儿玩儿,那是玩儿钱、玩儿身份。
他这回打猎也是如此,你别看不会他打猎,他可会摆谱。好家伙!这一弄就将近小二百人。下人们赶着大车,车上载着锅碗瓢盆,这意思是,出去要是打着老虎、狮子,就地就炖了。嚯!一帮人浩浩荡荡的,早上天蒙蒙亮就出发了,进山打猎,到半夜了才回来。
就这一天,二百多人才打了一只麻雀,都不够耽误工夫的。
姚大控很开心,他比较喜欢这个声势,大伙儿簇拥着他,捧着他,他就爱这个状态!打得着打不着东西,那都不叫事儿。
“明天还得去!万事开头难,今天咱们能打着一只麻雀,这就说明咱们可不是一般人哪!明天再去去,就更厉害了。”
转天又去了,转天运气好一点儿,打着一只兔子。嗬!他提着这只兔子,有点儿得意忘形:“这个太棒了!这要是能够找地儿把兔子烤着吃了,也很有趣味。”
正高兴呢,打远处来了一帮村民。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呼啦呼啦地就来了,迎着马头全跪下了。
“哎呀!天哪,天哪!您是不是大英雄姚大控先生?”
他坐在他的赛骆驼上,左右看看:“哦?这深山老林的谁会知道我呀?”
两旁的贾能文、贾能武带着众家英雄,指着为首的老头儿:“欸?老头儿,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大英雄的名字呢?”
“哎呀!我们这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早就听人家念叨了,咱们温州府顶天立地的头号大英雄,文武双全姚大控啊!今天能看一眼哪,我们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不瞒您各位说,小老儿我今年七十九了。我这个眼睛从四十二就半瞎了,我刚才就这么一睁眼,看了一眼姚大爷,我这双眼睛立马看得透亮!”
几百人齐刷刷地鼓掌啊,纷纷涕泗横流,眼泪哗哗的。这些村民跪在地上咣咣磕头,姚大控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号啕痛哭:“我都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能耐了?快赏,赏!一人给十两银子!”
这些村民住在这深山里,一年的收入也就二两银子,说句瞎话就挣了十两银子。
那么,哪儿来这么多村民呢?全都是贾家哥儿俩安排的,哥儿俩是这么算计的:“凡事要做到极致!你不是姚大控吗?你不是爱这个吗?爱这个我们就得满足你,让你开心!提前找点儿村民们表演一下,这个又不难。”
姚大控被哄高兴了,太开心了,一个字儿就交代下去:“赏!”
他就天天这么折腾钱,瞧见什么高兴就花钱,给这帮坏蛋花钱,那钱花得都没边没沿了!家里就是有一座金山,也不能这么花呀!这样花哪受得了?
虽说姚大控的父亲去世了,但他们家里边还有一个三大爷,跟他爸爸是亲哥们儿,三大爷人很不错。
外边人就跟他说:“你们家这孩子要了命了!你得劝劝,不劝不行!”
“哦对,我去。”老头儿到家来了,姚大控没在家,就问侄媳妇儿,“我那侄子哪儿去了?”
媳妇儿红着眼圈,低声为难道:“我管不了啊,出去散钱去了。谁也拦不住,天天有这一百多人架弄着,我这么跟您说,早晚有一天,我们得是镚子儿[ 镚子儿:指微薄的金钱。
]皆无,没有安身之处!”
老头儿听了,直嘬牙花子:“侄媳妇儿,你得说说他呀!”
“三大爷,我说他,他也得听啊。我是管不了他了。我一说他,他就瞪眼!他老说是怕对不起朋友们,他可没想到是不是对得起他自己。那什么三大爷,有工夫您多来,您来劝劝他,拦着点儿。要不然,这样下去,早晚是一场大祸!”
“哎哎,得了,闺女,得了空儿我就来,我帮你劝劝。你捡着合适的机会了,你也说说他。”老头儿就起身准备回去了。
“哎,我谢谢您!”媳妇儿把三大爷送出了门。
有人问姚大控干吗去了呢?他能干吗?出去花钱呗。
这天,他带着这帮人又上街了,骑着他的赛骆驼,走到郊外,路边是老百姓的庄稼地。他骑着骆驼,后面乌泱泱跟着一群人,这人一多了,肯定就有踩到庄稼地的。
贾能文过来叫住他:“慢点儿,慢点儿!大爷,您慢点儿!”
他一勒这骆驼:“干吗呀?”
“您这骆驼踩到庄稼了,踩了个边儿。”
“怎么了?”
“我得给您好好儿说道说道,因为像您这种英雄啊,必须要修德。”
“嗯嗯嗯,我爱听我爱听,你说说吧。”
“咱们出来玩儿,是显一显大爷您的文韬武略,让天下人知道知道,温州有这么一位大财主。但是呢,咱们不能扰民哪。”
“对对对。”姚大控点头如捣蒜,“什么意思?”
“您听我说呀,您的坐骑踩着庄稼地了。我想起一位古人来。想当初三国的时候,有一位曹操曹丞相,带着兵攻打宛城,他要拿张绣。传完将令之后,大兵发动,突然间眼前有斑鸠飞起来了,曹丞相的马就惊了!出了这么一个岔子,马就下了庄稼地了,马踏青苗。但是临出发的时候,曹丞相就说了:‘不能扰民,要是有马踏青苗的,马上就杀。’曹丞相马踏青苗了,满营将官都看着了。曹丞相说:‘没别的,我得死,我把我的人头砍下来以应军令。’周围的大将就说:‘那不成,别人都能死,您不能死!三军不可一日无帅!’曹丞相说:‘要是这样的话,我呀,割发代首。’他就把自己的头发揪下一绺,拿刀切下来,意思就是如同把他的脑袋切下来了。老百姓闻知之后,都十分佩服,满营将官也都心惊胆战,谁也不敢违背军令。所以说曹丞相马踏青苗,割发代首,人人赞扬。今天您这赛骆驼踩了庄稼地了,咱们也得有一个说法。”
姚大控都快魔怔了:“说得好啊!说到我心缝儿里了!好,那我死吧,你们把我杀了吧。”
“别别别!您不能死啊!”
这帮坏蛋心说:“你死我们吃谁去?”
“那我把头发切下来?”
“也不必,我刚才替您想了。老百姓慑于您的这个威风,肯定不敢直接来找。我打发人问问他,踩了这庄稼地,应该赔人家多少钱,然后咱们多给一点儿不就行了吗?”
“好好好!你快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好嘞!”贾能文就奔那边去了,问这是谁家的地,一会儿工夫问着了。
来了一个相貌憨厚的庄稼汉:“哎哟嗬!那个是我们家的地。”
“那个,我们是跟着大爷姚大控出来的。”
“是是是,听说了。”
“这个庄稼让我们那牲口给踩了一点儿,你看看……”
“不要紧的,我们跟这儿就瞧见了,趟了点边儿,那能怎么着?没事儿,您走您的,不要紧。”
“别别别!别介,你多少要点儿钱吧,我们赔你。”
“您别!这根本也没踩着什么呀!又没有损失,我们不能讹人。”
“你这就不对了,什么叫讹人哪?是不是?我们大爷仁义,你们得接着,知道吗?那你看,给你二两银子怎么样?”
咣当一声,庄稼汉跪下了:“哟!我谢谢您!二两银子,好家伙,二两银子够我们一年吃喝!”
“那行了,我去给你说去。”
庄稼汉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哎!谢谢您,谢谢您!”
贾能文回来了:“那什么,大爷,给您问了。人家说了,一听说是您,人说不要钱。”
“别介呀!不要钱这不是看不起我吗?”
“是是是,后来我跟他一说,他说便便宜宜的,给您打一半价,说这点儿地不要紧的,有一百两银子就得了。”
“我用他给我打一半价?对不对?不就是应该给二百吗?给他四百,给他四百。回来跟他说,那是我赏他的。因为他会说话,我很开心,等完事儿之后你们给他送银子来吧。”
“哟!谢谢您,谢谢您!”
这帮人就回去了,到了晚上,贾家哥儿俩找着这庄稼地的本主儿:
“给你这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给他了,剩下的那几百两呢,哥儿俩自己就留下了。这帮坏蛋天天都这样,变着法地从姚家拿钱。
这些事儿传出去以后,三大爷都听说了,终于有一天堵着姚大控了。彼时姚大控正要上街,三大爷来了。
“大控!大控!”
“哦,三大爷来了?您快坐。”
“这是要出去吗?”
“这是要出去,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彰显一眼。”
“行了,别彰显了,快坐下。这个,我跟你爸爸是亲哥们儿,咱们都是自个儿家的爷们,我说点儿话你可别不爱听。”
“三大爷,您说,我爱听。我父母老家都没了,您就是长辈,我们听您的。”
“好孩子!你这么花钱可没谱啊!我这耳朵都灌满了,一天到晚的,就这个贾能文、贾能武,就这几个坏蛋,天天架弄着你,撺掇你这儿花钱、那儿花钱。小子,这不行啊,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是不是?听我的,别搭理他们,你自己干点儿什么也好。咱家这么有钱,你做个买卖,干个生意,怎么着都行。你要照这样发展,我很担心!孩子,你也别不爱听,三大爷也是为了你好。”
“行行行,我知道了,您甭管了,我心里有数。”
三大爷瞥了他一眼:“行吧,希望你真的有数。”
姚大控满嘴答应道:“哎!有数有数,您放心,没事儿。”
他把三大爷送走了,扭过头来把贾能文、贾能武这些狐朋狗友都叫了过来,给大伙儿讲,刚才他三大爷是怎么说的,他是怎么回绝他的,邀功似的问这群人:“你们看我做得对不对?”
这帮人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恨透了这三大爷:“这个老家伙,差点儿把我们的饭门给关上。”
贾能文赶紧道:“哎哟!姚大爷是英雄呀,您是圣人!没您不圣明的!我们也不该说,您这三大爷其实啊,就是因为占不上您的便宜,所以他才来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依着我说,像这种亲戚,您少来往,对您没有好处!”
姚大控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嘛,你们都说到我心缝儿里边了!”
你说他都糊涂成这样了,这日子还能好得了吗?他每天这么往外扔钱,扔来扔去的,终于有一天,他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了。
他坐在屋里正犯愁:“这可怎么办呢?我还有拿不出来钱的时候吗?”
贾家哥儿俩打门外进来:“您怎么面带忧愁啊?”
“拿不出银子来了。”
哥儿俩哈哈大笑:“这要是旁人哪,是真拿不出来,这要是您,根本就不叫事儿啊!”
“这怎么就不叫事儿,你说给我听听?”
“没有现银不要紧的,您不是还有地吗?”
姚大控的眉头立马舒展开来:“对呀!对呀!我怎么就忘了呢?我们家有地呀。那么多田地,那么多庄稼都是我们家的。”
“对呀!大爷,您今天种地,还是明天种地?”
“我哪天也不种地呀。”
“您不种地留它干吗呀?您不种地,别人种地呀,谁种地卖给谁呀。”
“哎哟喂!你们俩这主意太棒了!我真是缺心眼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好好好!那咱们就卖地。”
他就带着一帮人上街去了,见人就问:“要这块地吗?”
他们家的田地都是良田,都是他爸爸、他爷爷攒下来的,都是肥田。一说要卖地,有的是人要。
人家一说:“那我要这块。”
姚大控立马指了指贾家哥儿俩:“你跟他们谈去吧。”
这帮坏蛋就给他谈去,您想,他们能原价跟他说吗?这帮人从这些钱里边先吞下一半,把剩下的一半给他,然后再撺掇他把这些银子花了。
打这儿开始,姚大控每天一上街,开口就问:“这块谁要?那块谁要?”
转眼间,他就把良田卖了不少了。这天吃饭的时候,端起酒杯来,刚喝了一口,他就把杯撂下了,长叹一声。
这几位就赶紧凑上来问:“怎么了,大爷?怎么直喘大气?难不成是心里别扭?”
“累呀!”
“怎么累了?”
“最近咱们出去,虽然也是该玩儿玩儿,该闹闹的。但是我还得兼顾着卖地,累就累在这个卖地上了。那个地卖完之后,我还得拿过地契来,得给人家签字,还得写日子,都快把我烦死了!”
这几位就笑道:“大爷,您要是这么说,那这事儿其实不难。咱们把您家里那个地契,都单独印上日期。完事儿呢,您刻一个图章,到时候,谁要是来买,只要您一点头,我们拿图章一摁,不就省得写字了吗?”
姚大控登时眉开眼笑:“哎哟喂!我敬你们一杯吧,这主意忒棒了!”
列位,这位大爷连签字都嫌累,那还了得吗?那来吧,更简单了。他的图章、地契,都在这帮坏蛋手里拿着。这些人也没别的事儿,每天就是想尽办法给他卖地,他们也是为了发财啊。
简断截说,大概又过了一年,终于把家里的地卖干净了。卖地都卖了一年,您就知道他家得趁多少地。当然了,很多好地压根没卖出去,都被那些坏蛋偷偷昧下了。贾家哥儿俩为首的这些人成心压价,真真假假,仨瓜俩枣的,把好地就骗走了。
卖完了地,姚大控坐在屋里又犯愁了:“没有地了,这可怎么办呢?”
贾能文又给他出主意:“大爷,您别发愁。您还有房啊,对不对?广厦万间,卧眠七尺,这是老话。你们家趁一万间房子,晚上你躺下睡觉那地儿,七尺都用不了。您用得了那么多房子吗?”
“我用不了。”
贾能文两只眼睛都发光了:“卖呀。”
“好,好!卖吧!”
一开始,媳妇儿也拦着,但是拦不住,媳妇儿一拦他,他就矫情,就打架,就吵。
后来媳妇儿也死心了,就说:“拉倒!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豁出去了。”
简断截说,家里的大宅子、小宅子、老宅子、新宅子又卖了半年多。到最后,连他们住的这套宅子也卖了。怎么办呢?两口子租了一间小房子,搬出去住。
打他们搬出去这天开始,这一百多号人就不来了。贾家哥儿俩呢,也不来了。因为贾家哥儿俩现在已经是富可敌国了。人家哥儿俩现在是温州首富了,人家没工夫捧着他玩儿了。人家趁那么多地、那么多房产、那么多买卖,得在跟前照料着,没人找他来了。
屋里边就剩下他们两口子了。他跟他媳妇儿抱着肩膀坐在门口,今天已经没有饭了。
媳妇儿看着他:“大爷,别看您过日子一塌糊涂,您这米缸倒是挺干净的。”
“不是,你这叫什么话呀?”
“什么话呀?好话!该让我说句话了吧?自打我过了门,这么长时间了,无论我跟您说什么,您都不听。到今天呢,听也是它,不听也是它。事到如今您告诉我,咱两口子今天的饭在哪儿?咱得吃饭啊!”
姚大控蹲在那儿,埋着脑袋,四下看看,恹恹地道:“真是,人怎么还得吃饭呢?不要紧,我有朋友。别人不敢说,贾家这哥儿俩跟我是过命的交情。贾能文、贾能武,我找他们去。当年他们跟咱这么好,现在不能不管,我去。”
媳妇儿白了他一眼:“哟!大爷,那您早去早回,我还等着您呢。希望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行了!你也甭说这酸话,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先去那个贾老二家,他们家离咱家近。”
他从家出来,拐弯抹角,抹角拐弯,到了贾能武家。
一进门,贾能武看见他了,赶紧笑脸相迎:“哎哟!好家伙,大爷,您来了?我的大英雄您来了!”
姚大控搓着手道:“行了,别英雄不英雄的了。那什么,我今天没饭吃了,我跟我媳妇儿还饿着呢,您看这个事儿?”
“咳咳咳,这不叫事儿,走!我带你上我哥那儿去。”
多缺德!他就把姚大控领到了他哥那儿去。两人打大门口出来,后头就是贾老大的家。
把姚大控领到这儿来,他没进去,站在门口吆喝了一声:“大哥,来客人了!”
把姚大控留在门口,贾能武就走了。
贾能文满脸堆笑地走出来了:“哎哟!我说怎么左眼一个劲儿地跳,刚才喜鹊一劲儿地叫,昨天晚上灯花报喜。我还说呢,今天准有贵人来了。刚才一刮风,我打鼻子一闻,喷香!哎呀,贵足踏贱地,蓬荜生辉,大爷,您来了?”
“我来了,我进屋说去。”
“哎呀!那您请进来吧。”贾能文就把他请进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姚大控已是饿得眼冒金星,有气无力道:“没有什么吩咐,还没吃饭呢。”
“哎呀!大爷,我呀,其实日子过得很苦。别人来的话呢,我真是就推出去了。您来了不行,您是我的恩公。这样吧,我给您吹个笛子吧,好吧?”贾能文把笛子拿起来一吹,吹完了,“您回家吧?”
哎哟喂!缺了德了,姚大控擦着眼泪就回来了。
回来一进门,媳妇儿问他:“大爷,咱的饭呢?”
姚大控支支吾吾道:“我,我,我听了个笛儿,那笛儿是这么吹的……”
“行行!别学那个了,饭呢?”
姚大控哭丧着脸:“没有了,没饭了。”
“大爷,咱们原来靠什么吃饭呢?”
“原来是靠卖地呀。”
“后来呢?”
“后来是卖房啊。”
“那现在呢?”
姚大控红着眼圈:“现在呀,现在我就得卖媳妇儿了!”
媳妇儿点点头:“嗯,行吧,你倒是有做买卖的潜质。哎呀!你要是卖媳妇儿,你得好好地想一想。”
“我想什么想?哎哟!”姚大控站起来,跑出去站在门口,他刚才当着媳妇儿的面没好意思哭,现在站在门口,趴到墙上号啕痛哭,心里边五味杂陈,一阵儿一阵儿犯难受,正哭着呢,三大爷过来了。
“欸!欸!小子,小子。”
姚大控噙着泪回过头:“啊?”
三大爷眼神儿不好,眯着眼打量了他老半天:“你这是乐什么呢?”
“大爷,我这是乐吗?我这不哭呢吗我?”
“哦,你这是哭呢?大爷眼睛花了,我还纳闷儿你怎么笑得出来,怎么回事儿啊?哭什么?”
“大爷,我现在落魄了。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现在连饭都没有。我刚才在屋里跟媳妇儿说话,说得我心里难受。我实在没辙了,我说现在只能卖媳妇儿了。您说我一大活人,我都到了要卖媳妇儿的地步了,我还是人吗?”
三大爷点点头:“咳,行了,你也别哭了!当初我劝你你也不听,是不是?卖媳妇儿其实是个道儿。”
姚大控抹着眼泪:“大爷,怎么还是个道儿?您怎么还撺掇我卖媳妇儿呢?”
“你等我一会儿,好不好?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找个买家去。待会儿回来咱们再说,好不好?”
“您还有这道儿呢?”
“你等着我,不要卖给别人啊!”老头儿转身就出去了。
过了老半天,三大爷回来了:“行了,说妥了,有人买你这媳妇儿。”
说这话的时候呢,三大爷冲着侄媳妇儿挤了一下眼,侄媳妇儿点点头没说话。
“是这样的,我刚才找了一家财主,这家财主正好想买个媳妇儿。人家给四十两,咱们现在趁没人注意,悄摸地把她给人家财主送去就得了,你看行不行啊?”
姚大控哭得泣不成声:“哎哟!我怪舍不得的!”
“舍不得管什么用啊?你也养不了她!四十两银子给你,一分不少啊。”三大爷说着,递给他一只装银子的包裹。
姚大控把包裹接过来拆开,点了一遍银子:“是,是这个数儿。”
“侄媳妇儿收拾收拾东西吧,我送你走。”
“哎。”侄媳妇儿回屋归置东西,背着一只包袱走了出来,“大爷,您自个儿好好照顾自个儿,回见吧。”
三大爷领着侄媳妇儿就出去了。
屋里边就剩下这个姚大控了,号啕痛哭,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四十两银子。哭罢多时,揣着四十两银子从家出来,找贾家哥儿俩去。
“贾能文、贾能武,你们哥儿俩出来,出来!我有钱了,咱喝酒去!”
他就改不了这副德行。不过四十两银子哪够花的?带着贾家哥儿俩出去吃了一顿饭,四十两银子全花了。
花完之后,那哥儿俩一拍他肩膀:“您回去歇着吧,我们还忙着呢。”
姚大控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坐在屋里又哭了一通:
“哎哟!我这四十两又花完了,可见我当年是个正经人哪。我要是三妻四妾,还能多卖一点,就这一个媳妇儿她不禁卖呀,都没有卖的了。现如今,只能是卖我自己个儿了。可是谁要我呀?这玩意儿出去没法吆喝呀?”
他就去找三大爷:“三大爷,您看看还有要买人的吗?把我卖了得了。”
三大爷问:“买你有什么用啊?”
“您给问问吧。”
“我问问吧。”
三大爷出门问去了:“有要那个姚大控的吗?他要自卖自身。”
大伙儿问:“他有什么手艺呀?”
“他会花钱、会请客、会卖房、卖地、卖媳妇儿。”
大伙儿说:“这人没用啊!”
“你们就凑合着用呗。”
最后有一家说:“来吧,我们家缺干活的长工,让他来吧。”
姚大控还真去了,一开始还不错,头天也没什么事可干。他挺高兴。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人家就叫他:“起来!起来!”
“我还没睡醒呢。”
“滚蛋!起来!没睡醒?你上这儿充大爷来了?扫地去!”
人家给了他把笤帚让他扫地,光从屋前扫到屋后就挨了六个嘴巴,因为他不会扫地。扫地都不会,这个笨蛋哪!
到最后,人家咣咣几脚,就把他踢了出去。
后来就没人要他了。于是这位姚大爷沦落街头乞讨为生,要了饭了。可是要饭他也要不好。为什么呢?您想啊,那些要饭的是有自己组织的,有丐帮啊。在城里要饭,这块路口是归谁,那条胡同归谁,人家都是有说法的。愣要哪行啊?他只能到边边沿沿的地儿去要去。他脸皮又薄,人家其他要饭的都会说好听话:
“大爷!大奶奶!爷爷奶奶,给口饭吃吧,求您了!”
他又张不开嘴,站在门口磨蹭半天。
人家出来问:“你干吗呀?”
“我没事儿。”
“没事儿你还不走?”
“走了!”
就这样,他饥一顿饱一顿,将近有一年的光景。熟人跟他走一对脸,都认不出来他了,这人走榫子[ 走榫子:比喻人消瘦脱形。
]了,变了样了。
终于,这天走在街上,碰见三大爷了。三大爷看了他半天:
“大控啊,是你吗?”
“三大爷,是我呀。”
“哎呀!我的儿啊,你都没有人样了!”
“是,三大爷,我知道我是咎由自取,全怨我自己!我这一年多活下来,我想起来都抽自个儿啊!我抽了自己一百多个嘴巴了,我不是人哪!我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报应啊,我知道我错了!”
“哎呀!孩子,你堂堂一个首富,现如今竟然沦落成这个样子!我也不能不管你,我给你找个活儿吧,看看谁家用人。”
“哎呀!那我得谢谢您!您看看吧,让我干什么都行,当个牲口我都乐意!”
“咳,你别说这话,你住在哪儿呢?”
“我就在那边的破庙里忍着呢。”
“你等着我吧。”
过了半天,三大爷来了:“快来快来!有一个财主,人家招一个门房,看大门的,能干吗?”
“可以呀!可以呀!”
“走吧,你先回咱家洗个澡吧。”
三大爷把他领回家里,给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再给他喝了点儿热水。他洗完澡喝杯热水,幸福得都不行了:
“天哪!这个热水怎么这么好喝呀!我也能洗澡,我也能换身干净衣裳了!这就是人间富贵呀,太棒了!”
“行了,我带你去吧。”
三大爷就带着他来到这户财主家,见过人家的大管家。
大管家指着门前的一间小平房:“没别的事儿,这儿就是门房,这间小屋归你住。出来进去有人没人的,晚上你盯着点儿。有事儿通禀一声,跟我说一声,我再跟老爷说就成了。”
“好,太好了!”
“这屋就是你的。”
姚大控推门进来一看,里面就一张小床铺,紧挨着有一张小桌子,有把椅子,能吃饭。
他坐在那儿,眼泪哗哗的:“太幸福了!我也能在一个有门的屋子里待着了,我也能睡在床上了,人生太棒了!”
三大爷说:“行吧,你就在这儿好好地待着,可得听话。”
“您放心!我现在什么都行,扫地呀、干活呀、喂狗呀,我都会。我好好儿的,我重新做人,我后半生就愿意这样了。”
管家看看他:“行吗,这小屋?你在这屋住可以吗?”
“哎呀!管家,我死这屋都行!我跟您说,我愿意!”
“那就行了呗。”
这一晃,一个多月下来了,阖府上下都夸他。怎么呢?人人都夸他为人勤谨,干活有样儿,不偷懒。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音,他第一个起来,他比狗还警醒。他闲着没事儿就干活、收拾屋子,整个人完全变了一个样儿。这天起来收拾完了,他坐在那儿,正等着要活儿干,管家来了。
“来,那个,一人给一钱银子,这是你的一钱银子。”
“怎么还给银子?”
“这是老爷赏的。”
“哦哦哦。”
他把这一钱银子搁在桌子上,看了半天,心说:“原来我也有过银子,现如今我也没想到,银子还能是这个样子的。但是现在给我也没用,我也不会花。得了,留个念想吧。”
他拿手绢包好了银子,塞在怀里边。
等到下午,管家又来了:“那什么,再给二钱银子,拿着。”
“怎么又给二钱银子呢?”
“咳,今天四月初八,我们小姐的生日,阖府上下吃大碗面。老爷最疼姑娘了,大伙儿跟着一块儿庆祝庆祝,每个人都有赏。”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来:“哦哦,谢谢,谢谢!哎呀!又给,哎呀,又给!”
他又把这银子放在桌子上,突然间就愣住了。怎么呢?今天这日子,让他想起一件事来:
“我媳妇儿也是今天的生日啊。哎呀!我混蛋!挺好的媳妇儿,挑不出毛病来。白跟了我一场,最后还让我给卖了,我可真不是个人哪!想当年,我一天到晚地花天酒地,出去这儿疯,那儿疯去,我都没正经地给她过一回生日。老天爷呀!我是天大的罪孽呀!”
唉,他把这银子包起来,揣在怀里边,坐在这儿自个儿发愣。
他正愣着,管家进来了:“哎!快起来,快起来!”
“管家,什么事儿?”
“站起来!老爷来了,老爷在院里边。快点!低着点儿头!”
“哦哦哦。”他赶紧跟着出来了。
管家、奴仆、院工,所有干活的,都站在院子里边,规规矩矩地低着头。一大帮人簇拥着老爷从门口走过来。
老爷近前有几个人给低声汇报着。
“您看咱们最近这儿归置得怎么样?”
“您看咱这花开了。”
说话间,老爷可就到了跟前,姚大控也不敢抬头,低眉顺眼的,就低着头。
猛然间,老爷说话了:“你抬头啊。”
姚大控一听,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啊?
老爷让抬头,不能不抬头。他这么一抬头,眼泪就下来了。只见这老爷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岳父老泰山!
老岳父看看他:“大控,英雄,是你呀?”
姚大控都说不出来话来了!
老岳父问道:“你还认识我吗?”
“我认识您!岳父,我对不起您!”咕噔一声,姚大控就跪下了。
老岳父眼泪也下来了:“好小子!我闺女呢?我当年喜欢你呀,孩子。你小的时候多聪明!我跟你爸爸是好哥们儿,好交情,我才把我闺女许配给你呀。少爷,你把我闺女弄哪儿去了?”
“岳父啊,我不是人哪!我不是人哪!我一天到晚的,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万贯家财都叫我给糟践了。我沦为乞丐,我要了饭了。我对不起您,我把我媳妇儿给卖了。我实在是对不起您,我不是个人哪!现如今我没想到还能看见您,您打死我得了!”姚大控羞愧难当,跪在老岳父脚前,咣咣地磕头。
老岳父也擦擦眼泪:“唉!行了,一晃也这么长时间了,你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错了!我太后悔了,我肠子都悔青了!要是能再活一回,打死我也不能那样啊!老岳父,我不是人哪!”
姚大控咣咣磕头,磕得脑门都破了,血都下来了。
老岳父给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过来扶他:
“哎哟!起来起来!英雄,英雄!”
“别闹了!谁是英雄啊?”
管家把他掺起来了,老岳父看着他那满脑门血道儿:“哎呀!给他擦擦那脑门,到屋里说话吧。”
老岳父带着他回到客厅,来俩丫鬟,帮他把脑门给擦好了。
“坐在那儿。来人,给他给倒杯茶。”
姚大控迟疑道:“我不敢坐!”
“你坐下吧,坐下吧。唉!看来你是真有悔改之心哪!”
“岳父,我是真的悔改!都是我的错!我现在也不知道令爱,我媳妇儿被卖到谁家去了。我要是能见着她,我跟她好好道歉!我给她磕一个,我知道错了!”说着说着,姚大控痛哭出声。
老岳父叹了口气:“唉!来呀,请小姐出堂。”
姚大控愣住了。老岳父说了一句请小姐出堂,工夫不大,打后边环佩叮当,一瞧,一帮丫鬟簇拥着自己的媳妇儿出来了。怎么回事儿呢?这一想就知道,准是当初三大爷跟他岳父两人定的计。老岳父把姑娘先接回了家,又在外边故意安排了这一切。直到今天,看他有悔改之心,才让他夫妻团聚。
媳妇儿打后边一出来,姚大控就泪如泉涌,咕噔就跪下了,趴在自个媳妇儿脚边,呜咽道:“我错了!媳妇儿,我不是人哪!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你能原谅我吗?”
媳妇儿也哭,跟前的丫鬟婆子们也哭,老岳父也直掉眼泪。
哭罢多时,老岳父就跟自己的姑娘说:“得了,事已至此,他也知道悔改了,姑娘,你还是回去跟他过日子吧。”
姑娘说:“我不跟他走。”
“怎么呢?”
“我怕他再把我卖了。”
“哎呀!他都改了呀,哪儿能再卖呀?”
姑娘说:“最要紧的一点,我们没有家呀!我们回哪儿啊?对不对?大房子早都卖了,后来租了一间小房子。这小房子也是人家的,早收回去了,我跟他去哪儿啊?”
老岳父乐了:“不要紧的,我早有安排。”
前文书讲过,这老岳父原来是做官的。虽说现在退隐了,但是势力还在。他跟地方官谈过女婿这个事情之后,知道他是被人骗了。老岳父早就把他那些被骗的房产地业给收回来了。原来的家产大概要回来三分之二,所以,姚大控两口子现在又有家又有房子。
“你们两个人回去好好过日子。姑爷,咱可说好了,就这一回,你要是再把我闺女卖了,咱们可就不是亲戚了!”
姚大控磕头如鸡奔碎米:“岳父!我谢谢您!我要是再起不良之心,天打五雷轰,我就不是个人哪!”
小两口子回家了,又重新过日子。
这消息一传开,可了不得了!温州首富大英雄姚大控又回来了。贾能文、贾能武,带着各路高人一百多号门客,呼啦呼啦又回来了。
怎么呢?
贾家哥儿俩说了:“吃秧子呀!有这个缺心眼儿的,咱们不能放过他,对不对?咱们吃他这就是替天行道!”
这一百多号人站在府门外,嚷着要见姚大爷。姚大控让管家出去传话,就说不在家。管家一说不在家,这帮人呼啦一声全跪下了。
“不对!一定在家了,一定在家了!请大爷出来见见我们吧!”
喊了半天,姚大控出来了。
“哟嚯!列位,列位,哟嚯!哎呀,一年不见,怎么都矮了半截儿啊?”
“哎呀!大爷,您低头看看吧,我们都跪着呢,我们找您来了。”
“你们来得不凑巧啊,现如今我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大爷,那您原来呢?”
“我原来呀,原来是出门就上当,当当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