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晨雾之中,杨桐先去探望了杜如晦一趟。对于昨日发生的事,在那股兴奋中夹杂着几分恐惧的情绪消退之后,杨桐逐渐冷静下来。不管那奇异之事意味着什么,至少当下他要做的,是尽快遏制这刚刚蔓延开来的乱世,重铸大隋江山。
当然,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事物出现在自己身上,在对未知感到恐惧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了杨桐的自信心。
至少在杨桐以往的认知里,可未曾听闻有哪个皇帝具备这般能力。当然,就算如今自己身上多了这些东西,对于当下的他而言,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其实与往昔并无太大差别。而且这个时候,他更需要注重沉稳,因为杨桐发现,经历此事后,自己的信心似乎有些过度膨胀了。
此刻,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仿佛有诸多事务想要处理,却又不知从何着手。若这样的心态持续下去,说不定哪天过度膨胀,就会做出适得其反的举动。
在为杜如晦安排的别院里,此刻杜如晦正把自己裹成一团,蜷缩在被子里。这个时候可没有棉被这类东西,杨桐虽已派人去寻找,但要找到并投入使用,怕是还需一段时间。今年的冬天,注定会有不少人离世,这是杨桐无力阻止的事情。
毕竟条件有限,虽说有了房屋抵御风寒,但这年月的冬天,着实寒冷。他曾想过制作些土炕来帮助百姓御寒,只可惜,连煤炭都寻觅不到,即便做出土炕,也无甚意义。
房间里支起了两个火盆,有仆人不断往火盆里添加木柴。看着缩成一团的杜如晦,杨桐翻了翻白眼,有这么冷吗?
“陛下今日来得可真早。”杜如晦缩在被窝里,看着杨桐进来,也未起身行礼,只是一个劲儿地颤抖:“晦有些后悔来洛阳了。”
洛阳的冬天,太冷了。
“后悔也晚了。”杨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随手抛向杜如晦:“既然让朕知晓了晦的能耐,晦还想逃走吗?”
作为一名资深酒鬼,即便那葫芦的塞子塞得严实,杜如晦也能隔空嗅到葫芦里逸散出的酒香。原本病恹恹的身子此刻仿佛恢复了活力,一把接住杨桐抛来的葫芦,拔开塞子,贪婪地嗅着葫芦里散出的浓郁酒香。
“慢点喝,这可不是寻常的酒。”杨桐寻了个地方跪坐下来。说来也怪,与这家伙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在杜如晦面前,杨桐总能放松下来。
“好~”猛地灌了一口酒下肚,杜如晦死死地握着酒葫芦,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最终化作一股清气直冲头顶,一瞬间仿佛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尽数张开,周围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不少,良久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不愧是宫中御酿,饮过此酒,其他酒水当真便如清水一般。”说完,一双眸子绽放出灼灼的光芒看向杨桐:“陛下,此酒何名?”
“朕称它为英雄酒,不过目前数量不多,待朕击退了**厥人以后,想喝多少,管够,如今可不行。”杨桐被杜如晦那热切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悄悄拉开了与杜如晦之间的距离,淡然道。
“而且饮酒伤身,此酒小酌可活络气血,助你驱散寒意,多饮无益。”杨桐闭上眼睛,平静地说道:“聪明人,应当学会控制自身的欲望。”
“陛下年纪尚幼,怎知这其中的微妙?”杜如晦嘿笑一声,不以为然,再次灌了一口,闭上眼睛,享受着那股酒力不断散发的热量,这寒冬也变得暖和起来。
良久,才抬头看向杨桐道:“陛下方才所言,可是要以此酒,对付**厥人?”这几日在城中四处走动,对于**厥人想要和亲的消息,杜如晦自然知晓。
“嗯。”杨桐也未否认:“虽说当下朝廷忙于赈济灾民,无暇顾及**厥,但我大隋即便再衰弱,也容不得这些胡蛮耀武扬威!”
“此酒甚好,用来对付那**厥人,可惜了。”杜如晦喝了一口酒,嘿笑道:“看来,陛下准备充足。”
“不错,朕无法调动过多兵马。”杨桐点点头,他的计划其实并不繁杂,但真要实施,还是让杨桐有些心疼。
“若陛下此时能将那裴元庆召回,要对付**厥,倒也不难。”杜如晦微眯着眼睛,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道:“听闻陛下与那裴家女颇为投缘呢。”
“朕怀疑你这些天在洛阳究竟在做些什么?”杨桐嗤笑着看向杜如晦,却也并未否认,男欢女爱,本就无需遮掩。
“嘿,自然是在思考如何协助陛下。”杜如晦笑道。
“非裴元庆不可?”杨桐皱眉道:“朕手下,并非没有能与裴元庆一较高下之人。”
至少尚师徒若真打起来,绝对不逊于裴元庆太多,倘若手持弓箭,裴元庆未必能胜。
“非是其勇猛,而是其名声。”杜如晦摇头笑道:“那裴元庆在中原虽说声名狼藉,但早年威震塞外,打得铁勒南迁,**厥不敢靠近九原百里之内,其虎侯之名,在这些胡族中,可止小儿夜啼,若能有此人出马,可令**厥不敢南下。”
“晦看好他?”杨桐诧异的挑了挑眉,裴元庆在中原的名声何止是糟糕。
“此等人物,若为一方诸侯,未免自不量力了些,但若为将领,尤其是骑将,则天下难寻能与之比肩者!”杜如晦拨弄着手中已经空掉的酒葫芦,人有些迷迷糊糊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人虽然反复无常,但却不难驾驭,需恩威并施,以恩笼络其心,以威震慑其志,不出五年,那裴元庆便是陛下手中最锐利的爪牙。”
“而且……”杜如晦醉眼朦胧地看着杨桐道:“放眼天下,恐怕也唯有陛下能收服他,并放心任用他。”
对于这点,杨桐倒是明白,裴元庆之前再反复,但名义上,无论是杀谁,都持有皇帝的诏书,虽说为人所不耻,但真论起道理来,除了道德层面之外,在大义上,裴元庆还是站得住脚的,但若裴元庆被自己收服之后,又反叛自己,不说是否会反噬,就算只是叛离,这天下之大,恐怕也再无他的容身之所。
既然能够驾驭得住,那裴元庆这般厉害,杨桐自然不会弃之不用,只是……
“朕已得到消息,如今裴元庆正在太行山一带,与那窦建德纠缠,朕即便有心救他,也是鞭长莫及!”杨桐苦笑道。
“何必如此麻烦?”杜如晦大笑道:“陛下只需一道诏书,传召裴元庆入朝,即便窦建德不愿善罢甘休,裴元庆有大义在手,那沿途的将士又有几人敢阻拦他?只要裴元庆出了雁门关,窦建德就算追来,也未必能拦住他。”
杨桐闻言,诧异的看向杜如晦:“就这般简单?”
“陛下以为会有多复杂?”杜如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陛下手腕、魄力、野心皆有,就是不了解自己,不明白自身的身份在这天下,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当下耐心解释道:“就说那窦建德,北方有鱼俱罗虎视眈眈,南方北海郡亦是鱼俱罗的属地,如今看来,虽然依附窦建德,却并非与窦建德一心,太原有杨谅、杨谦等人割据,此时此刻,若敢公然违抗陛下旨意,落人口实,必然招致群雄共讨,瓜分河北,那窦建德虽然外表宽容,内心猜忌,但也有些眼光见识,在此事上,定然不会与陛下为难。”
“还是晦看得透彻。”杨桐点点头:“此事朕稍后便办,只是有一事,朕希望晦能为朕解难。”
“杨铭?”杜如晦想了想,笑道。
“嗯。”杨桐点点头:“皇叔年事已高,未必是那鱼俱罗的对手,幽州路途遥远,朕此前有心施救,奈何鞭长莫及,之前朕获取情报,鱼俱罗近期正在厉兵秣马,朕恐皇叔有失,却不知该如何相助。”
杨铭擅长内政,虽然在应对外族之事上,多是以怀柔策略为主,但杨桐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原本杨铭与鱼俱罗一柔一刚,正好能将那乌桓鲜卑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是两人关系不和,相互看不顺眼,如今鱼俱罗在界桥之败以后,更是将矛头指向内部。
杨铭虽然在幽州颇得人心,但论及军事,恐怕不是鱼俱罗的敌手,杨桐最近几日也在苦恼是否将杨铭召回,以免被鱼俱罗所害,毕竟如今皇室衰微,像杨铭这种能力出众,又对帝位没有多少野心的宗亲,正是杨桐急需的人物,实在不愿皇室失去此助力,更重要的是,若杨铭真的被鱼俱罗所害,那无疑是在打杨桐,打大隋的脸,无论于大义还是个人情感而言,届时杨桐就必须收拾鱼俱罗,那时,窦建德对鱼俱罗出手,于情于理,杨桐都没有帮助鱼俱罗的理由,甚至还要推波助澜,让窦建德吞并鱼俱罗,进一步壮大。
“若陛下愿意暂时舍弃幽州的话,可将皇叔召回朝中,也能稳固陛下的地位。”杜如晦苦笑着摇头道:“当然,陛下也可命令裴元庆先去幽州,协助皇叔,只是此人狼性十足,皇叔未必能够镇住他,一个不慎,让此人得了幽州,野心膨胀,到时候,便是陛下也未必能够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