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时静谧无声。召回杨铭,也就意味着幽州或将拱手让人,依循历史的脉络,最终恐怕会落入窦建德之手,再加上北海郡,届时窦建德的势力必然愈发强大。
然而,就关东当下的局势而言,想要在窦建德大幅扩张之前,将治理的区域拓展到足以与他抗衡的程度,实非易事。
至于让裴元庆就近前往……
“还是下诏让皇叔回来吧。”杨桐苦笑着摇了摇头。倘若身处中原之地,杨桐深信杨铭的才能绝不输于任何一路诸侯。可惜,炀帝将杨铭遣至幽州,想必是有所顾忌,几乎等同于发配。杨铭一身本领,在那边境之地着实难以充分施展。
还是将其召回更为妥当。
“陛下倒是豁达通透。”杜如晦带着几分醉意,感慨道。
杨桐白了他一眼,倒也无意计较这醉态下的无礼,轻叹一声道:“无可奈何啊,若存地而失人,最终怕是地与人皆失。先保住人,地总归还有机会再得。朕先告辞了,若有闲暇,尽快入宫报备,这考察也该有个限度。”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望着杨桐径直开门离去,一股冷风灌入,杜如晦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的目光此刻却意外地清明,毫无醉态,望着杨桐的背影,微微颔首道:“这位陛下,当真是成熟睿智,远超常人呐。”
从怀中取出一封竹笺,杜如晦目光复杂地凝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将其投入火盆之中。这是于志宁托长孙无忌捎给他的信笺,内容尚未阅览,但既然已做决定,不看也罢。正统既然有复兴之象,自己又何必舍近求远?当然,他绝不承认是因舍不得杨桐赐予的美酒而留下。
“嘶~”寒意袭来,杜如晦身子一颤,不满地看向管家道:“我说福伯,可否先把门关上?”
杨桐行事向来果断决绝,既然已有定夺,离开杜如晦府邸后,便即刻返回乾阳殿,接连下达两道诏书,命人速速将诏书送达杨铭与裴元庆手中。
命令传出,杨桐心情稍松。至于如何借助裴元庆抵御**厥,他暂时尚无具体规划。毕竟当下,还是应以发展内部、促进民生为主,底气不足,此时若贸然开战,杨桐自觉心中无底。
眼瞅着洛阳大比、天下选将之日渐近,此乃年前杨桐手头最为重要之事。比武校场半月前便已搭建完毕,近日天寒,无法施工,杨桐令京兆尹以工分形式招募了些不愿闲坐家中的妇人前来装饰校场。
此乃杨桐亲定之项目,皇家颜面、排场必须要有,后续的封将台更要隆重。杨桐自身倒无所谓,但他深知,能选拔而出者皆为猛将,必须让众人感受到皇帝对他们的重视。
一坛坛英雄酒在杜如晦一脸肉疼的表情中被搬进校场,此乃诱人之饵。这段时日,杨桐除每日给杜如晦一小壶外,严禁其靠近皇宫百步之内,由齐彪这位耿直的小伙子贴身监视。
并非杨桐小气,而是徐彤诊断过杜如晦的身体,年纪轻轻却体虚气弱,加之长期服用五石散,生机渐弱,如此下去,恐活不过十年。
这便是杨桐拿出英雄酒的缘由,对酒鬼而言,以美酒迫其戒除五石散乃良策,只是酒不可多饮。
日后粮食危机解除,英雄酒或可成为生财之道。届时,还需设法为杜如晦调养,说不得要采取些非常手段,以防这位难得的谋士英年早逝。虽说杜如晦对此看得较淡,但杨桐怎愿如此顶尖谋士仅效力十年。
故而,自饮过英雄酒后,杜如晦对杨桐的怨念与日俱增。眼见一坛坛英雄酒被搬入校场,自己却只能捧着酒葫芦干瞪眼,心中自是愤愤不平。
“齐彪啊,你难道不想尝尝英雄酒?”杜如晦目光狡黠地看向齐彪,令其心生警惕。
“那酒有何稀罕?在宫中每日闻其味都快腻了,还浪费不少粮食。”齐彪实难理解杜如晦对英雄酒的痴迷。
“你有所不知,此乃酒中精华,饮之可增力气,你瞧我!”杜如晦这几日气色确实红润不少。
“先生莫要玩笑,您这般模样,哪有半点强壮之态?”齐彪扭头,不屑道。
“你这粗人,谁要与你比力?我是说近来我力气增长不少,你没察觉?”杜如晦问道。
“有吗?”齐彪一脸茫然地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顿觉与齐彪谈论此事纯属徒劳,与杨桐交流或许都比与他容易。虽说杨桐总有诸多道理劝解,论口才杜如晦不惧,可杨桐这皇帝有时不讲理,辩不过便以武力将他赶走。
“看来得结交些好汉,届时混进校场。”杜如晦望着校场方向,喃喃自语道:“走,去悦来客栈。”
那里鱼龙混杂,杜如晦在洛阳城厮混数日,对其颇为熟悉,知晓何处能寻得所需。
齐彪对此无所谓,只要杜如晦不打英雄酒的主意或出城,便不会干涉其自由。
悦来客栈在洛阳地震中受损不重,震后不久便重新开业。初时洛阳忙于重建,众人皆为生计奔波,客栈颇为冷清。直至近日众多自恃勇武之人涌入洛阳,生意才渐有起色。
中央台上,一名年轻的说书人正口沫横飞地讲述齐宣王的故事。杜如晦虽无确凿证据,但敢断定这悦来客栈与杨桐有关,正是此处在悄然引导民间舆论,对此,杜如晦难以评判,虽难登大雅之堂,却着实有用。且他隐约察觉,这客栈设立的目的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只是杨桐究竟谋划何事,他未言,杜如晦也不便询问。他虽狂放不羁,分寸却把握得当,否则也无法四处闯荡,落魄时仍受礼遇,更有房家这等豪门任他宰割。
“懋功,店家说已无多余房间,你在洛阳可有熟人?这几日怕是要靠人接济了。”杜如晦正寻觅着可用之才,忽闻耳畔传来话语,转头看去,只见两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进,在旁桌坐下。
“你我自幼相识,曹州离狐距洛阳千里之遥,哪来的旧识?”徐世勣苦笑道。
虽满脸风霜,看似平凡,但杜如晦却目光一亮。他走南闯北,阅历丰富,这双眼睛历经千锤百炼。眼前这两名青年身上透着军旅之气,尤其是那叫懋功的青年,沉稳有度,静坐时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气势。
“齐彪,瞧见那年轻人没?”杜如晦将齐彪招来。
“看到了,咋了?”齐彪缺乏杜如晦的洞察力,皱眉瞧了瞧那青年,并未觉特别。
“莫瞧他此刻平凡,他天生神力,赫赫有名,想不想试试?”杜如晦不怀好意地怂恿道,欲试探这青年是否真有能耐。
“哦?”齐彪挑眉,眼中闪过兴奋之色。自从入宫,尤其是梦境获传承后,齐彪每日苦练,力气大增,放眼洛阳,便是左威在力气上也逊他一筹。此刻听闻有人天生神力,自然跃跃欲试。
“不信?试试便知。”杜如晦用肩膀顶了顶齐彪,继续鼓动。
“这……不太好吧,素不相识。”齐彪有些犹豫,总觉杜如晦在坑他。
“放心,我认得他,不论输赢,我都替你周全。如何?”杜如晦笑得像只狐狸。
“你骗人,若真识得,他怎会不理你?”齐彪瞪大眼睛。
“你瞧着。”杜如晦朝徐世勣抱拳行礼道:“懋功,许久未见。”
徐世勣闻声抬头,见一病弱模样的年轻人向他见礼,虽不相识,仍礼貌地拱手回礼。
“瞧见没?”杜如晦扭头对齐彪道:“放心,我这朋友性情和善,再者,陛下不是说了,此乃以武会友。”
齐彪已然心动,又经杜如晦再三挑唆,此刻再难按捺,径直走到徐世勣身旁,盯着他。
徐世勣被齐彪盯得莫名其妙,拱手道:“这位兄台,不知有何指教?”
“先生说你天生神力,俺……在下想与你较量一番。”齐彪抱拳行礼道。
“嗯?”徐世勣一脸困惑地看着齐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