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莽汉,速速退开,莫要搅扰了爷的酒兴!”独孤雄本欲探询是否识得那位病弱公子,却蓦地冲来一位憨直青年,不禁心生恼意,不耐烦地推了齐彪一把。然而,齐彪却稳如泰山,纹丝未动,反倒是独孤雄因这猝不及防的一推,险些出丑。
“呵,倒有些能耐!”独孤雄挑眉,眼中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道:“那我来与你一较高下如何?”
“你……不行。”齐彪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徐世勣,“在下听闻,您力气颇大,想与您比比力气。”
徐世勣额上隐现黑线,心中暗忖:自己力气大?这是从何说起?我自己竟不知晓。
武将之力本就强于常人,更何况徐世勣已接近顶尖武将之列,即便裴元庆对他也需郑重以待。只是徐世勣向来擅长以巧劲、速度制敌,力量并非其专长。
然而眼前这汉子透着几分质朴,令徐世勣难以动怒。徐世勣不好如独孤雄那般发作,只得拱手道:“这位兄弟怕是认错人了。”
那边,独孤雄却被齐彪那近乎无视的态度惹得怒发冲冠,上前一把揪住齐彪的衣衫,道:“来来来,先与我比试一番,连我都赢不了,也妄想与懋功相较?”
“赢了你,便能与他比?”齐彪一根筋,有时认起死理来,除了杨桐,谁的话都难以奏效。他认准了徐世勣,此刻听独孤雄这般说,当即问道。
“好,若你能胜我,懋功便与你比!”独孤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实是被这憨直之人气得不轻。
徐世勣在一旁,见好友如此轻易地将自己“出卖”,唯有苦笑,此刻也只得退至一旁,静候事态发展。
周围已围了一大圈人,如今洛阳刚历经大灾,百姓家中既无余粮,亦无钱财。能在此处者,皆是慕名而来的江湖豪杰,一个个皆是胆大包天之人。见有人欲对决,非但不惧,反而蜂拥而至。
杜如晦在人群中,眯眼审视着徐世勣,嗯,不动如山,颇具大将之风,目光锐利,虽言辞谦逊,却自带一股傲气,只是不知武艺究竟如何。
“来!”独孤雄伸手,做出比脚力的姿势。
“好!”齐彪果断握住独孤雄的手掌,两人双脚相抵,手臂同时发力。
“给我过来!”齐彪猛然用力,独孤雄顿感一股巨力自手臂涌来。若论实战搏杀,齐彪若与独孤雄交锋,怕是撑不过三合,毕竟功底逊人一筹,空有一身蛮力,实战经验匮乏。但若单纯比力气,反正杨桐未曾见有人能在力气上胜过齐彪。
勉力支撑片刻,独孤雄便被齐彪一把拉过,齐彪不再理会面色难看的独孤雄,扭头看向徐世勣,道:“你来!”
周围众人唯恐天下不乱,纷纷鼓噪起来。徐世勣瞧了瞧面色不佳的独孤雄,只得苦笑一声,向齐彪抱拳道:“如此,得罪了。”
言罢,学着二人的动作,与齐彪双手相握。
“哼~”齐彪猛力施为,徐世勣顿觉此人力气惊人,连忙将身体下压,稳住重心,同时手臂顺势向前一送,卸去齐彪的力道,趁齐彪力竭、新力未生之际,猛地后仰身躯,瞬间爆发出全身力量。齐彪猝不及防,被徐世勣拉得一个踉跄,立足不稳。
“承让!”徐世勣顺势扶住齐彪,微笑言道。
齐彪一脸茫然,只觉一身力气尚未施展,便被对方拉倒,心中颇感郁闷,闻言也不知该作何回应。
“懋功不愧是我河北豪杰,厉害!”杜如晦此时上前,朝着徐世勣拱手行礼。
“先生识得在下?”徐世勣望着杜如晦,毫无印象,对方口音听起来乃是中原人士,并非河北口音,不禁心生疑惑。
“懋功忘了,昔日在下在窦建德麾下任职,曾有一面之缘,在下杜如晦,杜克明。”杜如晦自来熟地拉住徐世勣。
“原来是克明先生,徐世勣有礼。”徐世勣恍然,杜如晦之名,他确曾听闻。当初自己亦在窦建德手下当差,不过杜如晦乃名士,而徐世勣连个军侯都算不上,哪有资格与杜如晦结识,当下不疑有他,连忙见礼。
这个时代,名士之名,足以畅行天下。
还真蒙对了。
杜如晦暗自佩服自己的聪慧,他仅是听出徐世勣的口音,随口胡诌,即便说错,亦能巧言圆谎,就称自己以为徐世勣投身窦建德麾下之类,反正瞧徐世勣非等闲之辈,以窦建德往昔之名,不信有人会错过投靠之机。为能结交一位猛将,骗得些许英雄酒来享用,杜如晦全然不顾及操守。
“先生怎不在河北,反倒来了洛阳?”徐世勣与独孤雄被杜如晦一脸熟络地拉至一旁,徐世勣疑惑问道。
“那窦建德虽声名远扬,实则外宽内忌,绝非能成就大业之主。”杜如晦撇撇嘴,不以为然道。
徐世勣与独孤雄闻言,不禁心生共鸣,二人在窦建德手下混过一段时日,本领不凡,却屡屡遭上司猜忌打压,且并非仅有一次。身处底层,更能明晰那股势力的腐朽不堪。
“这位是……”几人交谈数句,颇为投机。此刻徐世勣看向杜如晦身后的齐彪,眼中透着几分好奇。看齐彪对杜如晦的态度,显然不似家将护卫之类,却此刻立于杜如晦身后,充当护卫之职,令人费解。
“这位乃陛下所遣。”杜如晦闻言,略显无奈。杨桐的好意,他自是明白,然派这么个愣头青过来,杜如晦恶意揣测杨桐是否不堪忍受齐彪的憨直,随便寻个由头,将其打发至自己这边。
“陛下!?”徐世勣、独孤雄闻言,霍然起身,面露惊疑,目光在杜如晦与齐彪之间来回游移。
“莫慌。”杜如晦环顾左右,幸得此刻酒楼人声鼎沸,无人留意此处。他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在下如今尚无官爵在身,那日初至洛阳,与陛下有过数面之缘,相谈甚欢。陛下见我身子孱弱,加之近期洛阳城稍显纷乱,遂遣齐彪将军护卫于我。”
“先生能得陛下青眼相加,想必胸有乾坤。”徐世勣闻言,不禁拱手称赞,随后略有迟疑地问道:“不知当今天子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圣明?”
杜如晦看向徐世勣,自然知晓其心中所虑,摇头道:“坊间传言,多有虚妄。不过当今天子,实具中兴之能,晦不知懋功来洛阳多久,然懋功可知,一月有余之前,这关东之地,曾地龙翻身,洛阳城近乎化作废墟。”
“哦?”徐世勣与独孤雄闻之,微微一怔。徐世勣点头道:“世勣亦曾听闻些许传闻,只是观如今之洛阳城……”
虽显破败,但徐世勣与独孤雄亦见过世面,历经诸多受灾之地。洛阳城虽残败,却与他们印象中受灾之景大相径庭。
“此乃陛下之过人之处。”杜如晦伸手自徐世勣处接过酒碗,轻抿一口,勉强咽下,便不再饮。尝过杨桐所酿之琼浆,这悦来客栈的酒原也不差,此刻饮来,却觉味如白水。
杜如晦将杨桐的一些举措缓缓道与徐世勣,一旁的独孤雄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厉害非常,再观徐世勣,却是一副沉思之态。杜如晦心中暗自点头,看来自己眼光独到,此人若经锤炼,日后或能成为独当一面之封疆大吏,心中对其好感愈浓。
“陛下这套治理之法……怕是……略有不妥吧。”徐世勣深思片刻,总觉杨桐这套治理之法过于谨小慎微,且对臣子极度不信任。
“正因这套方略,方有如今关东之治世景象!”杜如晦笑道:“懋功仅见其耗费人力之一面,却不知正因这环环相扣之监督机制,此番关东赈灾,几乎未生一起贪腐之案。”
“当真如此?”徐世勣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如晦,往昔赈灾,常闻有人贪污,昧着良心敛取百姓救命之财,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今闻杨桐治下竟能达此境界,实是匪夷所思,良久慨叹道:“不愧是天子治下,吏治清明。”
“此与吏治清明关系不大。”杜如晦冷笑一声,“人性本贪,财帛诱人,若无相应约束,哪怕懋功所言之清官,亦有可能沦为贪官。”
“先生此言,世勣不敢苟同。”徐世勣神色严肃,道:“世勣坚信,这天下仍有一心为民之官。”
“或有,但终归稀少。然陛下此例一出,却是从根源上断绝了多数官员贪腐之途。此乃治国之道,懋功所言,纵有清正之官,亦不过造福一方百姓,于国无甚大利,而陛下此番作为,却能福泽天下子民。晦颇为赞同陛下曾言之一句。”杜如晦不禁忆起这些天与杨桐探讨之事。
“何言?”徐世勣闻之,好奇问道。
“永远莫将人性想得太善,如此,方能根治人性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