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识得我?”杜如晦并未理会王威那满脸惊愕之态,目光直直投向闻达,脑海里却怎么也搜寻不出此人的印象,不禁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那闻达赶忙躬身,恭敬说道:“末将乃是讲武堂首届学员,往昔于长安大比之际,有幸目睹侍郎之卓然风采。”
杜如晦听闻,面色微微一红,回想彼时自己状若醉鬼,哪算得上有什么风采,当下微微点头道:“免礼,且移步府衙,咱们详加叙谈。不知谢荷如今身处何方?”
闻达急忙跟上杜如晦,一边躬身一边回应道:“谢先生此刻正在广汉主持全盘大局,至于涪城这诸多事务,已然吩咐末将,尽数交予侍郎全权处置。”
一行众人来到府衙,杜如晦自然而然地坐上那主位,齐彪与满脸满是困惑之色的王威分立两旁。杜如晦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暗自思忖,本就没打算亲自操持此事,不想那谢荷竟把自己拉来充作壮丁,还将涪城交托给自己打理,实在是……可恼至极。
“且讲讲涪城如今究竟是何状况。”既然推脱不掉,那就尽快将此事料理妥当。
“遵命!”闻达神情瞬间严肃起来,说道,“如今这涪城,已然成为我朝在蜀中至关重要之地。历经两年悉心发展,府库已然充实富足。前任刺史妄图哄抬粮价,恰逢绵竹关粮道被截断,末将瞅准时机,当即将其斩杀,顺势顺利接管此地。眼下这刺史之位,暂且由秦府管家秦钟代为担任。刑狱衙门、千牛卫、县尉这三权,虽说已然分开,然而朝廷尚未委派合适人选,故而暂由末将统一节制。”
“刑狱衙门、千牛卫、县尉这三权,本就理应分开。这样吧,王威。”
“在!”王威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我知晓你心中存有诸多疑虑,稍后自会为你详细解释。现由你暂代法曹之职,此部门主要掌管律法之执行,同时监督各级官员施行政令,专门查处贪污舞弊等诸多事宜,稍后闻达会为你详尽说明。”杜如晦目光看向王威,神色一派淡然。
这王威虽说年纪轻轻,但行事干练,颇具主见,且不盲目跟从,着实可加以培养历练。
“喏!”王威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兴奋之色,大声应道。
“齐彪,你暂且代理千牛卫都尉之职,其中规矩你自是明白。”杜如晦看了齐彪一眼,神色平静地说道。
“可是先生,您的安危又当如何保障?”齐彪不禁皱起眉头,担忧地问道。
“如今事出紧急,只能权宜行事,稍后我定会设法寻觅合适之人接替你。”杜如晦瞪了齐彪一眼。
“喏!”齐彪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至于这县尉之职,依旧由闻将军担任。陛下既然派你前来,想必你定是有些过人本事。”杜如晦看向闻达,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对于杨桐用人之道,他还是颇具信心的。能被杨桐委以如此重任,深入这敌境之中,这闻达或许并非最为出众之人,但必定是最为合适之人。
“喏!”闻达躬身行了一礼。
“城中如今究竟有多少人口,能够参战之人又有几何?”杜如晦看着闻达,沉声询问。
“回先生的话。”闻达恭敬地行了一礼,思索片刻后说道,“如今这涪城接纳了众多来自各地的难民,人口约莫在八万上下。兵力总计一万,其中刑狱衙门统辖五百人、千牛卫三千人,末将麾下则有六千五百人。在这六千五百人中,斥候队有五百人,城外巡查队一千人,其余五千人均为正规精锐之士。”
“如此便已足够,无需再大规模招募。”杜如晦微微点头,接着问道,“粮草情形又是怎样?”
“此前那前任刺史私自截留了阆中大营的军粮,再加上粮库所囤积的,共有三十万石。而后谢先生又陆续派人运来五十万石,如今这粮草,足够满城军民一年之用。”闻达条理清晰地说道。
一年?
杜如晦轻轻摇了摇头,想来用不了这般久。接下来,他心中已然谋划着阆中大营,一旦谋划成功,那葭萌、白水两关便如同虚设,整个益州南部都将尽归朝廷所有。倘若谢荷在广汉一带也能得手,成都平原便会被彻底包围,如此一来,这益州便等于被拿下一半。到那时,尚师徒大军开进益州,几乎不会遭遇什么阻碍,便可径直抵达绵竹关。
“如此说来,那阆中大营如今已然没有多少粮草可用了?”杜如晦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经意间浮现出一抹笑意。
“应当所剩不多了。据末将探查得知,为了节制阆中大营,军粮向来都是按月发放,即便有些许盈余,数量也不会太多。此前定彦平又率领一万兵马前往葭萌关抵御尚将军,如今那阆中大营恐怕已然没多少余粮了。”闻达笑着说道。
“天助我也!”杜如晦忍不住拍手笑道,“且赶紧去筹备战事,近日阆中大营定会前来攻打,咱们务必在此战中取胜。你先去寻好合适的地形,而后告知于我。”
“可是……”闻达满脸惊愕地看向杜如晦,“末将并未收到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啊。”
“因为,是我要设法让他们前来攻打。”杜如晦神色平静淡然。
闻达听闻过杜如晦的种种传闻,当下便不再多问,恭敬地应命之后,告辞离去。
“先生,你们……”王威目光中透着复杂,看向杜如晦。从先前的对话之中,不难听出,杜如晦、齐彪,包括这涪城将军,乃至远在广汉的谢荷,皆是朝廷之人。朝廷有心谋划蜀中,王威倒也并不意外,只是瞧这情形,朝廷似乎已然布局良久,甚至连涪城这般重要之地都能被轻易渗透,一旦时机成熟,瞬间便能掌控全局,这般可怕的渗透能力,着实让王威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重新认识一番吧,在下杜如晦,忝居当朝兵部侍郎之位。这位是齐彪,原本乃是宫中禁军都尉,如今暂且屈尊充当我的护卫。”杜如晦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看着王威说道。
“那……”王威微微皱眉,问道,“此番蜀中大乱,难道也是先生的谋划?”
“既是,也不是。”杜如晦看着王威那满是疑惑的眼神,缓缓解释道,“那杨谦此人,贪财且毫无胆略,目光短浅至极,蜀中那些世家门阀又相互算计倾轧。即便没有我,此事发生也不过是迟早之事。我所做的,不过是稍稍推波助澜罢了。如今蜀中虽乱,但借此契机,却可除却旧有的弊病,建立全新的秩序。涪城如今是何状况,子均你想必看在眼里。我可向你保证,如今这关东,每一座城池皆是如此景象。”
王威听闻此言,惊愕得瞪大了双眼。在他眼中,眼前这涪城宛如世外桃源,世间难寻这般佳地。如今却被告知,朝廷治下的城池皆是如此模样,实在是让他难以相信。
“这点,你日后自会清楚明白。涪城如今还算不上繁华昌盛,日后若有机会前往洛阳,你便会知晓究竟何为大国的雄伟气象。”杜如晦看着王威说道,“若你没有其他疑问,稍后便去刑部衙门报到吧。效忠于朝廷,总好过在杨谦那般庸碌之主手下,空有满腔志向却无从施展。如今蜀中或许会陷入大乱,但大乱之后必然会迎来大治。日后这蜀中皆如涪城这般,岂不比在杨谦麾下继续煎熬更好?”
说罢,杜如晦不等王威回应,径直带着齐彪转身离开。既然已然接手了这摊子事,就不能再有所懈怠,尽快结束蜀中战事,回洛阳去享受醇酒美人,这才是当务之急。
“去把内卫的人叫来见我。”离开府衙大堂之后,杜如晦带着齐彪径直来到书房,一边铺开纸张准备写信,一边对齐彪吩咐道。
“喏!”齐彪领命告辞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名相貌朴实的男子走了进来。
“乙字三十二号,拜见先生。”
“你即刻将此信尽快送交冯习,并且务必从他手中拿回回信。三日之内,若我见不到回信,便视作冯习已然叛变。”杜如晦将写好的信仔细吹干,郑重其事地交到三十二号手中。他心里清楚,内卫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手段,无需他为此担忧。
“喏!”内卫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告辞离开。
“齐彪,你先去千牛卫上任,我会尽快寻找到合适接替你的人手。”杜如晦看着肃立在一旁的齐彪,颇有些头疼地说道。
“三天之后,不管能不能找到接替之人,我都会回来。”齐彪一脸认真地看着杜如晦,学着他之前的模样说道。
“知道了,赶紧去吧!”杜如晦一脸烦闷地挥了挥手,对于齐彪这般执拗,他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
次日清晨,阆中大营。
毕旭手握着手中的书信,目光又在眼前的内卫身上扫了扫,沉吟片刻之后,点头说道:“稍等片刻,我这便写回信。”
不多时,毕旭便写好了一封回信,递给内卫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便不多留你了。”
“卑职告辞。”内卫点头示意,转身正要离开,却恰好与从帐外走进来的冯习撞了个正着。
“此人是何人?”冯习目光扫过内卫,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问道。
“几日前,有几个族人被阻拦在绵竹关,如今绵竹关已被攻破,便派人来通知我,想来不久之后他们便会前来投奔于我。”毕旭面带微笑地说道,“冯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营中来了?”
冯习听闻,不禁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绵竹关虽说已然夺回,可涪城却被一伙乱民占据。如今军中粮草已然告罄,将士们心中已然满是不满,再如此下去,恐怕等不到定将军归来,军中便会发生哗变。我特意前来找你商议,你说此事该如何解决才好?”
虽说当初定彦平安排两人留守此地,但毕旭乃是杨谅的老臣,在益州素有威名,而冯习不过是新晋将领。实际上,军中将士大多更愿意听从毕旭的调遣。名义上两人并无主次之分,但定彦平一走,这阆中大营实际上还是毕旭主事。
冯习挥了挥手,示意内卫先行离开,心中灵机一动,佯装思索了片刻之后,皱着眉头说道:“不过是一伙乱民罢了,将军何须如此忧虑。待末将率领兵马前去征讨,只要夺回涪城,不但能够解除粮草危机,甚至还能支援葭萌关。”
毕旭听闻,目光在冯习身上打量了一番,点头说道:“孟将军所言,倒也有些道理。不过此事关乎我四万大军的生死安危,兹事体大,还是由本将军亲自率军前往破敌更为稳妥。”
冯习心中暗自冷笑,这毕旭分明是怕自己抢了功劳,不愿让自己独自领军。但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说道:“如此甚好,那末将就率军严守大营,静候将军凯旋而归。”
毕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此番前来,本就是想让冯习留守大营,自己去攻破涪城,立下这份功劳。既然冯习如此识趣,他也不再多言,当下便告辞了冯习,着手整军备战,准备即刻前往涪城,一举将其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