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狂风骤起,凛冽呼啸,血腥之气如阴霾般弥漫天际。在那尸横遍野的山谷之中,毕旭正疯狂地挥舞着手中长剑,将映入眼帘的敌人一一斩杀。两侧山崖之上,弓箭手不断放箭,无情地收割着一名名隋军将士的生命。
此刻的毕旭,心中已如死灰。为了成功且漂亮地剿灭盘踞在涪县一带的乱民,他亲率一万精锐大军,气势汹汹地直逼涪县而来。
一万大军,在他看来,足以击败数倍于己的乱民。若不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毕旭绝不愿带着这么多军队前来剿匪,毕竟在他眼中,这无疑是一种资源浪费。
然而,令他倍感耻辱的是,自己竟中了埋伏,而且是在离阆中不远、自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仿佛敌军如鬼魅般悄然降临。
旁边的河水已被鲜血染得通红,毕旭满心疑惑,敌人究竟是如何知晓他的行踪的?如此远的距离,这么多人又怎可能在悄无声息间设下这致命的埋伏?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可此时的毕旭,已无暇细细思索。周围的敌人如潮水般不断涌来,而愿意与他并肩奋战到底的战士却越来越少。尤其是当对方喊出“降者不杀”的口号后,原本突然遭遇袭击就已让士气低落的隋军,更是人心惶惶。但如果仅是如此,以毕旭蜀中名将的威名,或许还有办法稳住局面。
但在此之前,连日的粮草短缺,被毕旭等人强行压制的怨气,以及这段时间因各地粮价飞涨,将士们对家人的担忧,所有这些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在遭遇伏击的那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即便身为蜀中名将,毕旭也无力压制这汹涌的人心。这股怨气的爆发看似突然,实则必然。连家人的温饱都无法保障,又怎能要求将士们为你效命?人在长期饥饿状态下,极易滋生负面情绪,更何况这些负面情绪早已根深蒂固,一旦爆发,便无人能够阻拦。
毕旭或许有些贪功,但无疑也是一名合格的将领。他能真切感受到将士们心中的怨气。若在这股怨气爆发之前,他能成功攻破涪县,获取粮食,或许还能化解这股怨气。但如今遭遇伏击,之前所有精心设想的计划,随着将士们怨气的爆发,瞬间化为泡影。
他没有去指责或迁怒这些将士,因为他深知这怪不得他们。但其他人可以选择跪地投降,他却不能。他要捍卫自己身为武将的尊严,于是他疯狂地反抗着,期望能用自己的行动,唤起一些战士的战斗意志。
“噗嗤~”又一名敌军在毕旭剑下倒下,然而,一枚破空而来的箭簇,在他来不及反应之时,径直射穿了他的大腿。毕旭身体一晃,连忙用手中宝剑拄地,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双目圆睁,犹如择人而噬的猛虎,凶狠地瞪向周围的敌人,那股凶狠的气势,令不少敌军将士心生怯意。
“真是位英雄!”杜如晦在闻达和齐彪的护卫下,从军中走出,看着以剑拄地的毕旭,不禁感叹道,“只是蜀主昏庸,将军又何必愚忠于他?”
“哼!祸国之贼,安敢在此巧言令色!”毕旭张口吐出一口唾沫,凶狠的目光死死落在杜如晦身上。杜如晦并未表明朝廷的身份,因为一旦表明,招降毕旭的可能性极大。虽然杜如晦十分欣赏毕旭的忠诚,但此人也有明显的缺点,而且在杜如晦的计划里,毕旭没有活路。
“实在遗憾。”杜如晦叹息一声,随后下令道:“杀了他!”
“喏!”齐彪答应一声,提起一根铜棍,大步流星地朝着毕旭走去。
“杀~”毕旭愤怒地咆哮着,挥舞着手中宝剑,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冲向齐彪。
齐彪目光凝重,即便对手已受伤,他也丝毫不敢轻敌。只要敌人还未放下武器,就依然是危险的敌人,绝不可有任何怜悯,这是丘行恭曾经告诫过他的话。
熟铜棍高高抡起,带着一阵呼啸的怪风,狠狠砸向毕旭的宝剑,宝剑瞬间被击碎。紧接着,在毕旭愤怒与不甘的目光中,铜棍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胸口。只听“咔嚓”一声,毕旭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砸飞出两丈开外。失去生机的尸体在地上又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终于停下,已然面目全非。
“收兵,将这些俘虏带回涪县。”杜如晦看了一眼毕旭的尸体,扭头对闻达说道。
“侍郎,毕旭已死,如今阆中大营只剩冯习,我们……”闻达一脸不解地看向杜如晦。他知道冯习是己方的人,如今毕旭一死,阆中大营便由冯习做主,在这种情况下,为何不顺势拿下阆中大营呢?
“时机未到,受降如同面对强敌,就算冯习愿意投降,那些将士会心甘情愿吗?”杜如晦看了闻达一眼,摇头说道。
现在还没把阆中大营逼到绝境,此时前去,或许在冯习的带领下他们会投降,但也不排除哗变反击的可能。杜如晦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更何况,手握三万大军后,冯习是否会野心膨胀还犹未可知。
“回城,备战!”杜如晦转身,开始往回走。至于这战场的后续事宜,冯习自会处理,而且这也能进一步打击阆中大营的士气。
“侍郎,您的意思是……”闻达从后面跟上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杜如晦。
“我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有备无患罢了。”杜如晦神色淡然地说道。
他要打消冯习任何不该有的念头。若冯习真的野心膨胀,妄图趁着蜀中大乱谋取私利,那么,涪县的粮草必定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冯习肯定会在阆中大营士气彻底瓦解之前有所行动。
“喏!”闻达闻言,赶忙躬身行礼,不再多言。大军于次日傍晚押着俘虏返回涪县,闻达迅速布置防御,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同时,对于那些有家人的俘虏,暂时放他们回去。杜如晦相信,涪县安宁祥和的景象,与蜀中如今遍地战火、乱民蜂起的惨状形成的鲜明对比,定能让这些投降的隋军真心归附。
……
阆中大营,帅帐之内。
冯习第一次坐在主帅的位子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美妙至极。从毕旭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毕旭回不来了,这阆中大营的三万大军,即将尽归他掌控。
“报~”
一名斥候神色惶恐地飞奔而入。
“何事?”冯习看着斥候,神色淡然地问道。
“将军,毕将军所率大军在五十里外遭遇不明敌军伏击。”斥候沉声说道。
“毕将军现在何处?”冯习皱起眉头,佯装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尸体已在运回的途中,根据战场上遗留的敌军尸体判断,应是涪县那帮人所为。”斥候躬身回答道。
“三军备战!”冯习沉声下令。
“喏!”斥候领命,转身前去传令。
冯习却在帐中陷入了沉思。按照之前的计划,毕旭死后,阆中大营便要归降朝廷。可他心有不甘。
想当初,他一无所有,在朝廷的劝说下,答应暗中投效。在朝廷的扶持下,他一步步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走到如今统领三万大军的高位,这一切对他来说,宛如梦幻。然而,难道作为三军统帅的日子,就如此短暂吗?
冯习有些不甘心。一旦归顺朝廷,这三万大军定然不会再由他统帅。而且如今蜀中大乱,让他看到了机会。或许,自己未必不能成为这蜀中的主宰。手握三万大军,只要扫平叛乱,攻破成都,再向朝廷称臣,那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冯习摩挲着手中的将印,心中犹豫不决。他不想现在就彻底归顺朝廷,就算不能裂土封侯,至少也该为自己的前途再拼搏一把,凭借这三万大军,再赌上一次。
所以,在得知毕旭战死的消息后,冯习第一时间做好了战斗准备,只等涪县大军到来,便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打击。顺势占领涪县,获取钱粮,然后挥兵攻打绵竹关,进而入主成都。
这个计划,在他心中已推演过无数次。他有信心攻破绵竹关。只要绵竹关一破,成都的门户便被打开。而蜀中大将毕旭战死,定彦平、赵晓庄远在葭萌关,只有叶骏留守成都,未必是他的对手,至于蒋欣……这个见风使舵的家伙,冯习自信能够驾驭。
然而,就在冯习准备就绪,只等涪县兵马到来便发动攻击时,涪县大军却押送着俘虏返回了涪县,并无进取阆中的意图。
“这是什么意思?”冯习皱起眉头,一直等了三天,都不见涪县大军的踪影,他开始心慌了。军中早已没了粮草,这三天来,将士们的抵触情绪日益激烈,形势正朝着与他预想相反的方向急剧发展。
“莫非那杜如晦察觉到了什么?”冯习微微皱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派人前往涪县打探,却得知涪县城门紧闭,四周设立了许多刁斗箭塔,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完了!”
得到消息后,冯习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心中一阵寒意袭来。自己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计划,竟然被杜如晦察觉了!肯定是这样,否则对方不会是这种反应。
冯习坐在中军大帐中,咬牙思索着此事。自己本想算计对方,却没想到杜如晦根本就没信任过自己。这让冯习既愤怒又无奈。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能够攻破涪县的基础上。如今杜如晦并未如他所料上钩,也让他错失了攻取涪县的最佳时机。现在,就算他强行挥兵攻打,以军中如今暴躁低落的士气,也绝无成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