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前往洛口,路途恐不太平,所以朕希望你们留在洛阳。”那乾阳殿内,雕梁画栋,尽显皇家威严。杨桐与裴翠云及高氏姐妹围坐一处,杨桐神情温柔,细心地为裴翠云剥开一颗橘子,递将过去。
“陛下忒也偏心!都不见给我等剥呢。”高瑟小嘴一撅,满脸不满,轻哼出声。
“待你哪天身怀六甲,朕自也会为你剥。”杨桐伸手轻敲高瑟脑袋,笑意盈盈,“在这宫中,有孕之人,地位最重嘛。”
裴翠云将高瑟拉至怀中,轻轻摇头,面带微笑看向杨桐:“陛下莫要过虑,妾身出身将门,自幼习得防身之术,岂是柔弱之人。况且,陛下此番出征,若臣妾不在陛下身侧,成何体统?”
“休得胡闹!”杨桐将剥好的橘子塞入她口中,连连摇头,“如今世家门阀蠢蠢欲动,心怀不轨。”
一想到卢楚那老奸巨猾之态,杨桐不禁双眉紧皱。虽说他正值英年,但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心中重视程度,实在非同一般。
“关东的世家门阀?”裴翠云好奇地眨动双眸,在她心中,关东世家门阀似也不足为惧。至多不过如以往那般围堵宫门,虽惹人厌烦,却也无甚大碍,她着实难以想象,这帮世家门阀能给杨桐带来何种严重威胁。
“不止关东,乃是天下的世家门阀。这洛阳之地,朕苦心经营五载,尚算安稳。然洛口那边,刚迁来大批流民,人员繁杂无比。再者,你如今有孕在身,怎能经受得起舟车颠簸之苦?”杨桐放下橘子,神色凝重,“此事朕意已决,你们留守洛阳,待这场战事完结,朕再与你们相聚。”
“陛下,您此举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裴翠云无奈点头。自怀有身孕后,加之杨桐关怀备至,她那源自裴家将门的刚强英气,已柔和许多。虽觉杨桐此举过于谨慎,却也点头应下。
“皇家诸事,皆非小事,何况如今时局动荡不安,朕与朕的皇儿,绝不容有丝毫差池。”杨桐神色沉肃,缓缓说道,“此次出征,除高甑生之外,宫中羽林军皆会留下护你等周全。”
“那陛下您的安危……”裴翠云和高氏姐妹听闻,顿时大惊失色。皇家羽林军,向来是杨桐的贴身护卫,往昔多次为杨桐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此番杨桐竟要将羽林军留下,那他自身的安全又当如何保障?
“朕身处洛口,又非亲临前线。除非诸侯能攻破虎牢关、轩辕关或是孟津,否则朕自是安然无忧。再说,高甑生勇冠三军,朝中恐唯有你兄长可稍胜他一筹。放眼这天下,能伤到朕之人,着实不多。同时,朕已调周法尚镇守洛口,老将军善守,你们放心。”杨桐面带微笑说道。还有一事他未提及,自平定蜀中,蜀鼎归一,他自身能力再度提升,如今武力已然突破九十,虽说尚未跻身顶尖之列,但作为皇帝,具备一定的自保之力,倒也足够。
“可陛下安危,关乎国家社稷,怎能只因妾身而作此决断?”裴翠云柳眉微蹙,忧虑道。
“朕固然重要,你们亦是朕心尖之人,此事就这般定了。”杨桐轻轻抚摸裴翠云的肚子,柔声道,“这些羽林军,自朕尚为傀儡之时,便忠心追随朕,其忠心耿耿,毋庸置疑。将爱妃的安危交付他人,朕实难放心。”
这皇家羽林军,乃是杨桐以龙气精心培育而成,其忠诚度坚如磐石。且个个武艺高强,皆接近一流武将水准,又精通合击战阵。虽仅有五百人,但只要占据有利地形,便能发挥出以一当万之威。再加上乾阳殿防御工事坚固异常,仅凭这五百羽林军,哪怕洛阳的军队尽数反叛,也休想攻得进来。更何况,杨桐麾下每一支军队,皆是他亲自操练,领军将领也全是他一手提拔,想让这些人为了利益背叛自己,谈何容易。
杨桐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以迎接世家门阀的拼死反击。然而,世家门阀究竟会如何发难,除了裴元庆这条线索,杨桐心中并无头绪。此次前往洛口,洛阳的大小世家门阀都会一并带走,如此一来,也能减轻洛阳这边的压力。
至于自身安危,杨桐实则并不十分担忧。且看此次出征所携将领,裴元庆、刘黑闼、罗成、新文礼,此外还有杨澡、单雄信、雄阔海,更有高颎、于仲文两位宗师助阵。这般豪华阵容,再加上杨桐自身不俗的实力与各部精锐,若还会遭遇不测,除了喟叹天意弄人,杨桐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
洛阳,讲武堂。
这讲武堂中,平日里皆是武将操练、研习兵法之地,此时气氛却略有不同。刘黑闼手持军令,大步流星前来讲武堂传唤罗成。
“恭喜少公子,陛下此番出征,特钦点公子随军出征。”刘黑闼高声说道。
“终于……”罗成眼中陡然闪过兴奋光芒,猛地高高举起手中书本,狠狠摔落在地,振臂高呼:“自由了,终于不必再看这些恼人的东西了。来人呐,把这里的书统统给我烧掉!”
“公然,你对老夫的书籍有何不满?”一位老者自刘黑闼身后缓缓现身,目光淡漠,看向罗成,又扫了一眼散落在地的书本。
“老……老师!?”罗成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老者。这老者虽手无缚鸡之力,可罗成在他面前,却瞬间没了先前的张狂之态。
这位老者便是刘焯,字功泽。想当初,杨桐推广传播雕版印刷术之际,亲笔修书予虞世基,以私信诚恳相邀,并详尽地向刘焯阐述三学理念,这才将其请来。
刘焯乃当朝仅存的大儒,其名望之高,丝毫不亚于成国公李浑。更令杨桐欣赏的是,刘焯身为当世名士,选拔弟子唯才是举,从不看出身门第,门下寒门弟子众多,深受世人敬重。最为传奇的是,当年三征韩国,致使天下大乱,大批匪军如蝗虫过境般席卷山东之地,所到之处,一片狼藉。然而,在刘焯居所门外,却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非但无人抢夺粮食,不少匪军竟还主动送粮给他。
或许是多年为人师表,积累下的威严深重。刘焯虽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儒,但在他面前,无论是罗家这对兄弟,还是其他学员,皆乖顺得如同无害的雏鸡。
“兄长,听说你被陛下钦点参战,这可是大战啊,我……老师……”罗春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话未说完,便如炮仗般噼里啪啦抱怨起来。可当他瞥见刘焯投来的目光,顿时脖子一缩,身子一转,匆忙道:“我想起来了,父亲唤我有事,兄长保重!”
罗成眼睁睁看着这个毫无义气的兄弟溜走,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把书,都捡起来。”刘焯径直走进罗成的书房,安然坐下。
“是。”罗成满脸无奈,苦着脸将扔了一地的书本一本本捡起。刘黑闼在一旁见状,心中觉好笑,却又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强忍着笑意,站在门口。
“伸手。”刘焯取出一把戒尺,神色淡然地看着罗成。
“老师,这……”罗成欲为自己辩解几句,都要出征打仗了,为何还要受这老家伙的管束。可一抬头,对上刘焯那威严的目光,顿时泄了气,乖乖伸出手掌。
“你天赋异禀,然天性好动,且易动怒。陛下此番出征,并非仅仅为了对抗天下诸侯,更是为我大隋的长治久安而战。虽你并非主将,但老夫希望你能全心辅佐陛下,成就不世之功业。”刘焯凝视着罗成伸出的手,缓缓说道,“临别之际,老夫也无甚珍贵之物相赠,唯有三戒,望你务必牢记。”
“啪~”罗成还未及发问,戒尺已然落下。别看罗成身为超一流武将,可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这一下疼得他眉头紧皱。这戒尺跟随刘焯多年,打下去虽不会伤人筋骨,却能让疼痛倍增。
“骄傲,乃失败之根源,老夫望你第一要戒骄!”
“啪~”又是一尺落下,刘焯目光炯炯地看向罗成:“你生性浮躁,难堪大事。却不知,越是浮躁,越易露出破绽,被敌人所乘。这第二戒,老夫望你能戒躁!”
“啪~”
“为将者,切忌贪功冒进。你年纪尚轻,最易犯此忌讳。要知道,沙场之上,为将者一旦心生贪念,便是败亡之始。这第三戒,老夫望你戒贪!”
起初,罗成还忍不住龇牙咧嘴,然而,随着刘焯每一尺落下,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待三戒完毕,罗成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刘焯身前,躬身叩拜道:“老师这三戒之言,成必终身铭记,谢老师多年辛勤教诲之恩。”
“唉~”刘焯略带落寞地看着罗成,将戒尺轻轻放在桌案之上,叹息道:“你学业尚未完成,老夫本不愿你此时出仕。但此战关乎国运,关乎我大隋万世传承。陛下既已钦点于你,想必你身上定有陛下看重之处,老夫也不便阻拦。只望你能尽心竭力辅佐陛下,日后每逢战阵,多多回想今日这三戒,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
如今的讲武堂,已不再仅仅是单纯传授武艺之地。为提升麾下将领的综合能力,兵法谋略、学问知识都会讲授。刘焯身为讲武堂客卿,与讲武堂众人皆有师徒之缘。自刘焯来到洛阳,不知多少权贵子弟慕名前来拜师,却都被他一一婉拒。如今刘焯如此郑重地说教,可见已将罗成视作真正的弟子。
“老师放心,公然定不负老师厚望!”罗成恭恭敬敬地叩首。
“公子,还不赶紧拜师!”罗成一时未反应过来,一旁的刘黑闼却着急不已。
罗成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连忙再次向刘焯拜道:“弟子拜见师傅。”
刘焯并未言语,而是将目光投向刘黑闼,神色淡然道:“将军如今已非罗家军将领,而是朝廷之将,望将军时刻铭记。”
刘黑闼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躬身行礼,不敢再多说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