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乾阳殿。
那皇宫恩科终了,上万考生的策论答卷,此番由杨桐携卢楚、崔宏等一众德高望重之辈亲自审阅。上万份论题,足足耗去十日光阴,方得批改完结。
“此番虽说未冒出惊世绝伦之才,却也寻得不少干练能吏。”杨桐将手中最后一份策论答卷置下,转头看向其余几人,问道:“诸位爱卿,可有何收获?”
此次试卷,考生姓名皆被掩去,便是有心偏袒,也无处着手。待满意的答卷做好标记,最后才拆开查看姓名。卢楚等人一听,不禁苦笑。这位天子显然早料到他们或许会偏袒,才想出这般法子。当下,也只能苦笑着躬身道:“陛下圣明,臣这儿,也有几份不错的策论答卷,皆为可造之良才。”
“好,冯勇,着人拆封,把诸位大臣与朕做好标记的策论答卷挑出来。”杨桐满意点头。
“喏。”冯勇躬身领命,带着一众宦官下去。他们恭恭敬敬从各位大臣手中接过考卷,用匕首挑开封住姓名的丝线,撕去封条,而后将做了标记的策论答卷挑出。
看着宦官们挑答卷,卢楚微微皱眉,向杨桐拱手道:“陛下,臣心中有一疑惑。”
“太傅但说无妨。”杨桐抬手示意,微笑着道。
“此次朝廷恩科选贤,卷中所问,尽是治国理政之策。然而,真正的贤才,岂止要精通文案,更得有深厚的学问底蕴,能作出锦绣文章,方可称贤。可此次策论答卷,却以务实为主,与学识关联不大,如此选贤,恐有失偏颇。”卢楚躬身说道。
治国之策,不过是学问的一部分罢了。实际上,大多数学问,皆是先贤从人生经历中领悟出的精华。寒门士子因资源有限,故而更为专精;而世家门阀子弟则博览群书。此次考的内容太过注重务实,反倒对世家门阀子弟不利。
“问得好。”杨桐微笑回应,“朕不否认,如太傅所言,真正的贤才,确实需有广博学问。但朕倒要问问太傅,若有一位博学多才的大儒,治理民生却一塌糊涂,而另一位学问虽不高,却能把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朝廷若要用人治理地方,该选谁呢?”
“这……”卢楚瞬间明白杨桐的意思,苦笑道:“自然是后者。”
“所言极是。”杨桐满意点头,“先圣之学,确能发人深省。但对朝廷而言,能为百姓做事,才于国有益。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要选拔的,自然是能为国家做实事之人。锦绣文章虽妙,却不能帮朕治理民生,让百姓吃饱穿暖。并非无用,只是如今国家动荡,社稷危急,朕首要考虑的,是为朕稳固江山,能为朕治理民生之人。至于博学之士,待他日天下稳定,朕自会酌情考量。但如今,朕只能先以朝廷发展为重,还望太傅能理解。”
卢楚叹了口气,虽说杨桐言辞客气,但他心里清楚,这是杨桐给自己留面子。若继续反驳,惹恼了杨桐,可就不妙了。如今世家门阀在朝中地位岌岌可危,他这个太傅不能退缩,一旦退缩,对世家门阀的势力而言,绝对是重大打击。
“陛下英明,是臣愚钝。”卢楚躬身行礼后,退回班列,静等杨桐批阅卷宗。
见无人再言语,杨桐这才继续批阅。群臣选出的优秀卷宗质量确实不错,杨桐看着上面的名字,有世家门阀子弟,但多数却是他不熟悉的。
“子健果然没让朕失望,这篇兴国十论,见解独到。”看到卢晥的名字时,杨桐不禁面露笑容。卢晥的才学与聪慧,他颇为认可。再历练一两年,当个刺史不在话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真能继承三公的爵位。不过,三公的权力,杨桐已打算下调。往后三公更多是个荣誉职位,权力会逐渐分散到下级。说白了,在杨桐的构想中,三公日后将成为德高望重老臣的养老职位。只是如今杨桐暂不打算变动,这种官职调整,还是等天下大定之后再说。
听闻杨桐夸赞自己的儿子,卢楚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意。
时光匆匆,一晃三个时辰过去,杨桐才将一众大臣呈上来的优秀策论答卷审阅完毕,最终定下排名。
“乾阳宫外的金榜可准备好了?”杨桐看向岑文本,询问道。
“回陛下,臣已请工部大匠以特殊手段,制成一座金榜,只等陛下放榜。”岑文本躬身答道。
金榜可是杨桐想出的噱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既然要为未来科举铺路,这金榜意义重大。
“很好,冯勇。”杨桐将一份份卷宗按能力高低给出评分,随后看向冯勇。
“奴婢在。”冯勇赶忙上前,躬身应道。
“依照此排名,着人按分数高低排版,并在后面附上评分,好让各方士子知晓朝廷的评判标准。制成一份榜单,张贴在金榜之上。凡上榜之人,三日后,在乾阳殿由朕亲自接见,安排官职。”杨桐把排好的策论答卷交给冯勇说道。
“奴婢遵旨。”冯勇恭敬地从杨桐手中接过策论答卷,带着一群宦官躬身退下。出了大殿,早有等候在殿外的高甑生,带着数十名羽林军,护着冯勇一行离去,以确保途中不受任何人干扰。
“好了,诸位这些日子为了国事,陪朕操劳,都辛苦了。朕已命人备好酒宴,稍后诸位随朕回承明殿用膳,也算是犒劳诸位爱卿这段时间的辛苦。”杨桐站起身来,微笑着看向众人说道。
“谢陛下厚恩。”卢楚等人赶忙起身说道。
乾阳宫外,此时又聚起大批士人。不少不明就里的百姓路过,疑惑地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这些士人怎么回事?又来围堵皇宫?”一位路过的老者,不满地看着那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士人。刚忙完事儿,看到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不悦。
“这次可不是围堵皇宫,您忘了,今日是朝廷放榜的日子。”同伴看了一眼士人的方向,略带羡慕地说道。
“放榜?那是什么?”
“之前皇宫恩科选贤,所谓放榜,就是把从上万士人中选出的优秀者的名字写在榜上。这些上榜之人,会受到陛下亲自接见,并获安排官职。”同伴羡慕地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前者惊讶地看向同伴,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知晓这么多事儿。
“是您孤陋寡闻啦,悦来客栈这些天每日都在谈论此事。在洛阳,这都不算什么秘密了。到现在才知道,真不知您在洛阳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那明日,我也去悦来客栈瞧瞧。”
聚在乾阳宫前的士人,自然对这些消息不陌生。此刻,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乾阳宫前,讨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放榜。
在一群士人焦急的等待中,午时一刻,冯勇带着两名宦官,在高甑生的保护下,从宫门走出。
“都让开!任何人不得靠近!”高甑生将大刀往地上一跺,地面都跟着颤了几下。周围十六名护卫将金榜护住,各自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杀气腾腾地看向四周,禁止任何人靠近。
一群士人哪见过这般阵仗?被一群羽林军的煞气一逼,纷纷向后退让。
“张榜!”冯勇一脸严肃地来到金榜之下,挥手下令。
两名宦官将榜单展开,站在凳子上,张贴在金榜之上。
“看,第一个果然是那卢子健!”眼尖的士人已看到榜首之上卢晥的名字,顿时议论纷纷。
榜单张贴好后,冯勇等人并未离开,而是指着榜单上名字后面的数字,高声说道:“此番皇宫恩科选贤,共选出贤士五百名。此榜单之上,便是五百名贤士之名。每个人名字后面的数字,便是陛下亲自评判的结果。数字越大,代表此人越优秀。三日后,陛下将在乾阳殿中,亲自接见这五百名贤士。诸位若有疑问,三日后在乾阳殿中,可直接向陛下询问。”
冯勇说完,便带着高甑生等人回宫,只留下两名羽林军维持秩序。
“那卢子健确实才华出众,不过第二名的韩旷也是寒门良才。看陛下的评价,仅比那卢子健低一个数字,实在难得。”
“马冲乃当朝侍郎马姚之子,竟然排在榜末。看来确如陛下所说,此次朝廷选贤,只问才能,不问出身呐!”
“那马冲能够上榜已然不易,不见那裴家的裴玄策都没上榜吗?此人平日眼高于顶,实则腹中空空,此番落选,真是大快人心!”
“前面的兄台,看完了就赶紧离开,我等还未看呢!”
一群士人挤在一起,或兴奋,或沮丧,神色各异。也有上榜之人,却不甘自己排名靠后,暗自咬牙,等着三日后在大殿之上,向陛下问个明白。
就在一众士人围聚着榜单议论纷纷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行风尘仆仆的骑士径直朝着皇宫飞驰而来,为首的骑士高高举起手中的军报,兴奋地呼喊着:“蜀中大捷!蜀中大捷!”
“蜀中?陛下何时征伐蜀地的?”一群士人听闻,有些茫然地看着飞驰而来的骑士。他们不敢阻拦,赶忙让出一条通路,让骑士们径直飞奔到皇宫前,才停下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