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运城,刺史府内,气氛庄重而又带着一丝期许。
岑文本面上挂着温和笑意,手中那封皇绢仿佛承载着万千重量,递向杨澡,缓缓说道:“经宗府一番番细致考察,已然确定元安公实实在在是东平郡王之后。论起辈分,与陛下同辈。此番陛下差遣我前来,正是要为元安公正名。”
杨澡听闻,心中激动难抑,忙带着单雄信、雄阔海二将,恭恭敬敬朝着汴梁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饱含深情:“澡在这天下辗转漂泊十多年,今日终得偿所愿,能为我东平一脉正名!实在感激陛下厚恩呐!”
岑文本赶忙伸手,将杨澡扶起,又对着单雄信、雄阔海二将示意,亲切说道:“两位将军也快快起身。陛下在朝中早有耳闻,知晓二位皆是盖世勇将,如今能为朝廷所用,实乃社稷之大幸。”
单雄信连忙躬身,连称不敢。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雄阔海,此刻也乖觉地跟在杨澡身后,毕竟自家兄长都高兴得落泪了,他可不能在这时候添乱。要知道,雄阔海最见不得杨澡掉眼泪。
寒暄几句后,杨澡将岑文本迎进府邸。他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微笑着看向岑文本,问道:“景仁先生,不知陛下对我兄弟有何安排?”
岑文本神色一肃,说道:“据朝廷细作探查得知,窦建德、李密兄弟近来动作频频,尤其是陛下派遣官员入主兰州以及河中、金商、凤翔、陕郡四郡之后,窦、李二氏与李世民、蒲玄隐隐有联手的势头,一场大战恐怕难以避免。此番陛下希望元安公能继续坐镇河中。”
杨澡听后,不禁苦笑:“先生有所不知,此前我贯彻陛下旨意,推行书局、印刷术,结果与这关中的世家门阀闹得不可开交。大批官员辞官而去,四郡之中,不少世家门阀还联手哄抬物价。我如今实在是焦头烂额,四郡兵力加起来也就三万左右,既要维护地方安稳,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无妨!”岑文本微笑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单雄信抬了抬眼皮,说道:“久闻先生乃当世智者,智谋无双,不知先生有何妙策破敌?”
岑文本摇了摇头,认真地看向杨澡,说道:“恕我直言,河中这四郡,皆是四战之地。北有窦建德,南有李密,东有李世民,倘若以河中作为战场,那必然是生灵涂炭的惨状。”
杨澡皱眉点头,回想往昔,他与李世民,窦、李二氏之间虽也纠纷不断,但或合纵或连横,总还能想出应对之法。可如今,中原四大势力联合起来,他实在没信心仅凭手中三万兵力去抗衡,更何况,一旦战火燃起,四郡百姓必定受苦。
单雄信也皱眉道:“大哥向来以仁义为先,此番要是让四郡百姓遭受战火荼毒,那大哥的名声该置于何地?”
“单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把话说完。”岑文本微笑着摆了摆手,“陛下对百姓的重视,远超常人。但这场战事已无法避免,无论怎样,河中之地怕是难逃战火。所以陛下特意命我前来,助元安公一臂之力。”
“不知先生有何妙计教我?”杨澡目光一亮,岑文本虽名声不算响亮,但几次出手都精妙绝伦,杨澡对他的能力还是颇为信服的。
岑文本微笑道:“陛下此番,是希望借助元安公的仁义之名,尽可能将四郡百姓迁往河洛。”
“这是何意?”杨澡一脸疑惑地看着岑文本。
岑文本看着杨澡,缓缓说道:“元安公素有仁义之名,深受治下百姓爱戴。可如今世家门阀妄图囤积居奇,使得众多百姓心生怨气。这怨气,不仅冲着世家门阀,更多的竟集中在元安公身上,不知我说得可对?”
“确实如此。”杨澡长叹一声,“百姓哪懂那么多门道,我身为四郡之主,虽一直尽力调停各方,却收效甚微。要是先生再晚来些时日,恐怕连养军队的钱粮都没了。”
“所以,正好借此机会,鼓动四郡百姓迁往河洛。我此次带来的两百名官员,皆是为此事而来。”岑文本微笑道。
“他们……”杨澡怔怔地看着岑文本,“不是为治理四郡而来?”
杨澡原本以为,杨桐派这么多官员,是要将河中四郡牢牢掌控,没想到竟是为了迁民。
“此事至关重要,能跟元安公说的就这些,希望元安公尽量协助。”岑文本点头道。
“这……让我如何协助?”杨澡面露苦笑。
岑文本神色认真,说道:“顶住四郡世家门阀的压力。此番陛下迁民,只迁百姓,世家门阀愿不愿意一同走,陛下不强求。但四郡的百姓,必须尽快迁离,远离战火。虎牢、轩辕、孟津已备好充足粮草,只要百姓能迁往那里,就有足够的物资,助他们在河洛之地重建家园。”
“陛下所虑极是。”单雄信点头道,“一旦诸侯联盟形成,我河中四郡必定首当其冲。”
“只是……该如何说服百姓呢?”杨澡疑惑地看向岑文本。
“只说大战将至便可。”岑文本微笑道,这实际上也是给四郡世家门阀挖了个坑。一旦开战,四郡之地必成诸侯主战场,粮草问题将是诸侯最为关注的。这留下来的世家门阀,献不献粮?虽说诸侯拿他们没办法,可世家门阀挑起的战争,最后却不出力,诸侯凭什么为他们冲锋陷阵争利益?但要是献粮,四家联军少说二三十万人马,人吃马嚼,四郡世家门阀可就吃不消了。到时候,不用朝廷挑拨,世家门阀内部就会矛盾丛生,就像当年群雄讨董,各怀心思,难以真正联手对抗朝廷,如此一来,朝廷的各种手段便能发挥作用。
“元安公意下如何?”岑文本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看着杨澡。事实上,不管杨澡愿不愿意,流言已在民间传开,最近已有百姓拖家带口往虎牢关方向而去。但若能得到杨澡助力,以他的名义行事,效果可比暗中传流言好得多。
“先生之意,我已明白。先生放心,我定不负陛下所托!”杨澡神色严肃,对着岑文本躬身行礼。
岑文本嘴角微微上扬,事情已成功一半,接下来,就看诸侯的反应速度了。
……
洛阳,乾阳殿内,气氛略显紧张。
对于中原诸侯的动向,杨桐并未太过在意。此刻,他正守在床榻边,看着昏迷的裴翠云,眉头紧锁,坐立不安。
就在晨运之时,裴翠云突然昏厥,这可把杨桐吓了一跳。他顾不上许多,赶忙让高氏姐妹为裴翠云穿好衣裳,又命冯勇火速去请所有太医。
过了许久,徐太医号完脉,站起身来,看向杨桐的目光透着几分异样。
“怎么样?”杨桐连忙起身,迎向徐太医,急切问道,“爱妃究竟得了什么病?”
“恭喜陛下。”徐太医微微躬身,面带微笑,“裴贵人这是喜脉,而且从脉象来看,极有可能是皇子。”
“呃……”杨桐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有些发懵,皱眉看向徐太医,“太医能确定吗?”
“陛下放心,老夫反复确认过。”徐太医躬身说道。
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杨桐心头,惊喜、茫然、无措交织在一起。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要当爹,心中既兴奋又不知所措。
“这是何时有的?”杨桐干巴巴地问道。
“从脉象判断,已有两月之久。”徐太医说道,“臣会开一剂安胎药方,裴贵人身体康健,胎儿并无大碍,不过……”
“不过什么?太医但说无妨,朕一定照做!”杨桐回过神来,赶忙说道。
“贵人虽身体强健,但毕竟怀有身孕,房事方面,还是要有所节制。情绪若过于激动,恐还会像此次一样昏厥。”徐太医斟酌着言辞,以免杨桐尴尬。
杨桐脸色微微一红,尴尬地笑着点头,“朕会注意的。嗯,还有其他要注意的事吗?”
徐太医松了口气,又向杨桐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告辞离开。
“毓秀,让府库赏赐徐太医一些珍玩,再让冯勇去书局把孙思邈留下的几本医书翻印版送去给他。”看着徐太医离去,杨桐松了口气,对一旁的毓秀说道。
“喏!”毓秀羡慕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翠云,躬身退下。
“陛下……”裴翠云悠悠转醒,虚弱地看着杨桐,“臣妾无用,没能让陛下尽兴。”
“爱妃别乱说,怎么有了身孕都不告诉我?”杨桐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微笑着摇头。
“身孕?”裴翠云一脸茫然地看着杨桐,“妾身不知啊。”
杨桐:“……”
杨桐虽懂些理论,可裴翠云却对此一无所知。两人凑在一起,若不是这次突然昏厥,估计得等肚子明显大了才会发觉。
“姐姐,刚刚徐太医来过,说你有身孕了,以后可要尽量避免房事呢。”高瑟笑嘻嘻地凑到裴翠云身边,抱着她的腰,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我们宫里,马上要有小宝宝啦。”
杨桐拍了拍脑袋,扭头看向高琴,“明日再请徐太医来看看你们姐妹有没有,今夜,你们就各自回房休息吧。”
“喏。”高琴脸色微红,毕竟这种事对女子来说,当面谈论还是挺难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