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麻叔谋那座大营之中。
此刻,身着一身戎装的麻叔谋,面上尽显踌躇之色。他已然年过四旬,长相着实平凡无奇,然而,长久居于一方势力首脑之位,身上自有一种独特气场,眉眼之间,亦隐隐透着几分英武神韵。要知道,他可是裴元庆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能入裴元庆法眼,麻叔谋必然是有些过人本事的。
只是当下,麻叔谋心中仿佛乱麻交织,实在难以断定自己此番抉择究竟是对是错。长久以来,他表面上虽是依附于朝廷,可实际上又始终保持着自身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姿态。这纷繁复杂、动荡不安的世道,犹如一团迷雾,让他根本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原本,随着朝廷的势力如日中天,麻叔谋只需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并州刺史便好。那杨桐对他也算颇为优待,加之裴元庆荣升左武侯大将军,塞外那场大战,使得裴元庆威名远扬,麻叔谋在朝中,也算是有了一座稳如泰山的靠山。
可偏在此时,竟有人前来,逼他在两条道路之间做出抉择。
究竟是该继续坚定不移地依附皇权,还是转而投向世家门阀的怀抱?现今,关东诸侯正率领着数十万大军,如汹涌潮水般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
严格来讲,麻叔谋也出身于世家门阀,那杨桐推行的新政,无疑对他的利益产生了影响。只是由于朝廷一直未能将并州切实纳入版图,所以麻叔谋虽表面上是朝廷的附庸,实则始终徘徊在朝廷的边缘地带。
也正因如此,眼见昔日的好友们一个个加官晋爵,裴元庆自不必说,就说如今的新文礼,都已晋升为将军,论品级竟还在麻叔谋之上,这怎能不让麻叔谋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不过,就这些事而言,倒也还不至于让麻叔谋立刻倒向世家门阀。毕竟,他虽属于世家门阀,却处于底层,甚至可以说是杨桐着力拉拢的那一类人。
然而,霍东的到来,却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霍东不仅前来游说,还带来了一个足以令麻叔谋致命的把柄。
遥想当年,太行山匪军王君廓部气势汹汹地攻打长安之时,麻叔谋曾受人蛊惑指使,竟暗中放王君廓部进入长安,甚至还主动退兵数十里,将那离石要塞拱手让出,致使王君廓部得以顺利杀入长安。
说起来,这原本就是世家门阀的阴谋诡计,可此刻,这些人竟拿此事来要挟他,麻叔谋心中又气又恼,却又着实无奈。
与此同时,霍东还给麻叔谋描绘了一幅极为诱人的蓝图,声称只要他此次愿意出兵,与他们里应外合攻破洛阳,那么日后,这山西道行军大总管的高位便非他莫属。跟着杨桐,前途未卜,充满变数,可只要出这一次手,日后飞黄腾达便指日可待。
在威胁与利诱的双重作用之下,本就立场不够坚定的麻叔谋,终究还是屈服了。
“主公,诸位将军皆已到齐。”部将廖伟轻声轻脚地走上前来,微微推了推麻叔谋,压低声音说道。
麻叔谋这才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杨丑等一众大将已然整齐地立于帐下。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口说道:“诸位,当今天子刚愎自用,全然不听忠言劝告,以致引得天下诸侯纷纷揭竿而起,群起而攻之。如今,我决意起兵,响应三公的号召,出兵洛阳,以匡正朝纲。”
“这……”一众并州将领听闻此言,皆是满脸惊愕地看向麻叔谋,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倒并非他们对朝廷有多么衷心拥戴,毕竟麻叔谋一直游离于朝廷之外,手下将领向来是先认麻叔谋为主,而后才尊奉朝廷。只是长久以来,麻叔谋对朝廷一直秉持着迎奉的态度,此次阵营的陡然转变,实在让众人有些措手不及。
“主公,此事干系重大啊!如今诸侯势力固然庞大,但即便朝廷不幸战败,尚可退回洛阳,凭借那虎牢关的险要地势,挡住群雄的进攻。”杨丑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说道,“况且主公与虎侯交情深厚,此番公然背叛朝廷,倘若事后虎侯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要知道,裴元庆在并州那可是威望极高,更何况如今裴元庆已然飞黄腾达,在众将的心中,裴元庆的威势丝毫不亚于麻叔谋。
“我心意已决,诸将无需再劝!”麻叔谋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今日便即刻发兵,我已派人备好船只,入夜之前必定能够抵达孟津。洛阳城中已有我方内应,只要顺利攻破孟津,洛阳城便唾手可得。届时,待联军破关而入之时,便是我等飞黄腾达之日,还望诸将助我一臂之力!”
廖伟听闻,当即便率先说道:“我等定当谨遵主公号令!”
杨丑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没再言语。
“报~”就在麻叔谋准备点将出征的关键时刻,营帐门外一名小校如疾风般飞奔而来,一头冲进大帐,对着麻叔谋拱手说道:“主公,左威卫将军秦琼此刻正在营外求见!”
“秦琼?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麻叔谋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他带了多少人马前来?”
“只有一营!”来人赶忙躬身回答道。
一营?
麻叔谋微微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满心疑惑,这秦琼此时不在河套戍守边疆,却跑到这河内来做什么?这两地之间的距离,可是不下两千里啊。
正思索间,又有一名军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主公,大事不妙,那秦琼竟然带人打进来了!”
“放肆!”麻叔谋听闻,顿时眉头一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虽说秦琼官职在自己之上,但自己只是依附朝廷,并未真正归附于朝廷,秦琼大老远跑来,二话不说就直接闯营,这简直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走,出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秦琼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我这儿撒野!”麻叔谋一把将宝剑挂在腰间,带着一众将领,气势汹汹地走出了营帐。然而,眼前呈现的景象,却让麻叔谋与众将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见军营之中,一员大将手持一杆龙胆枪,神色冷峻肃穆,稳步走在队伍中间,并未主动动手。在他的身周,一千名煞气腾腾的将士迈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大步向前走来。一路上,但凡有人胆敢阻拦,便会遭受一顿痛打。虽说并未伤及性命,但那股强大的气势,显然已经将麻叔谋部下的将士们给震慑住了。
秦琼的边军,那可都是在边塞那苦寒之地历经无数磨练,一步步打拼出来的。虽说没有参与过大规模的战役,但边塞之地,除了契丹、突厥,还有众多胡人部落林立。大战虽不多见,但小冲突却从未间断过。再加上杨桐对边军极为重视,每月都要进行十次训练,每次训练必定会供应肉食。长此以往,边军的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洛逸大营的精锐之师,若论及身上的煞气,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秦将军,你这究竟是何意?”麻叔谋强自收起心中的惊骇,语气冰冷地问道。麻叔谋投靠朝廷以来,从朝廷那里得了不少好处,如今他麾下虽有两万兵马,但这些兵马实在算不得精锐,此刻竟生生被秦琼这一千人马给压制住了士气。
“我奉陛下旨意,特来传诏!”秦琼神色严肃,语气庄重地说道,“这些将士为何要阻拦我?”
“传诏?”麻叔谋目光微微一眯,冷哼一声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此乃诏书!”秦琼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示意旁人递了过去,沉声说道,“麻将军多年来为朝廷镇守河东,劳苦功高,特擢升为执金吾。诏书一到,即刻启程前往洛阳赴任。将军麾下的兵马,由本将军节制,前往河南,协助镇守河南。”
麻叔谋听闻此言,心中猛地一沉。执金吾位列九卿之一,如此算来,自己这是升职了。若是换做早些时候,麻叔谋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毕竟朝廷的势力日益强大,早一步归附朝廷,也能让他心中安稳一些,毕竟他本就不是那种野心勃勃之人。可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奉诏!因为他已然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此乃矫诏!”沉默片刻之后,麻叔谋冷眼直视秦琼,说道,“若朝廷真有诏令,直接从洛阳发诏,不出两日便可送至河东,又何必劳烦你从河套千里迢迢赶来传诏。”
“如此说来,麻将军是不打算奉诏了?”秦琼没有再多说废话,目光逐渐变得冰冷刺骨。
“既是矫诏,我凭什么要奉诏?”麻叔谋冷哼一声,大声喝道,“给我将此人拿下!”
周围的河东将士们听闻,顿时蠢蠢欲动,纷纷朝着秦琼围了上去。
“放肆!”秦琼见状,陡然瞪大双眼,厉声怒喝。麾下那千余将士同时朝着四周踏出一步,刀枪瞬间出鞘,一股冲天的煞气弥漫开来。这些河东将士早在秦琼强行闯营之时,便已被其强大的气势夺了胆魄。此刻随着秦琼一声暴喝,千余将士身上的煞气尽数展露出来,那些河东将士们顿时心生畏惧,不敢再向前一步。
麻叔谋见状,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声“废物”,环顾左右,大声说道:“谁能为我拿下此人!?”
“末将愿往!”廖伟大喝一声,从部下手中接过长枪,几步便跨了出去,欲上前擒杀秦琼。
“哼!”秦琼见状,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手中那杆重达一百多斤的龙胆枪陡然被他奋力抖手掷出。那百多斤重的长枪,在空中飞速旋转着,带起一道道令人胆寒的呼啸之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廖伟劈头斩去。
“喝~”廖伟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举起长枪,试图抵挡这凌厉的一击。
“咣~”
只听得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巨响,那从天而降的长枪,竟将廖伟连人带枪,生生劈成了两半,而后狠狠插进了地面。刹那间,漫天的鲜血夹杂着内脏四处飞溅,溅得周围之人满身都是。
看着近在咫尺,深深插入地面的长枪,麻叔谋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却还勉强支撑着站立。而周围杨丑等一众武将,却已然被这惊心动魄的一枪给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直接坐倒在地,双眼发直地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里不断吞咽着口水,眼睁睁地看着秦琼策马缓缓而来,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个字的声音。
秦琼随手将龙胆枪提起,冷冷地瞥了麻叔谋一眼,冷哼道:“若非虎侯为你求情,就凭你今日所作所为,哪还有命在!”
麻叔谋浑身一颤,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秦琼,结结巴巴地说道:“你……陛下他……”
“真以为你能瞒得过陛下?”秦琼冷哼一声,“还不快快奉诏回朝,若是再敢顽抗,恐怕连虎侯也救不了你。”
“末……末将领命!”麻叔谋颓然地跪倒在地。他本就不是那种意志坚定之人,在这件事上一直犹豫不决,彷徨不定。此刻秦琼以这样一种方式替他做出了决定,反倒让麻叔谋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