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府衙之内。窦建德手持军报,双眉紧锁,心中反复思忖着山东之地的局势。此刻,隋军大军正屯于燕县,倘若调遣过多兵马前去救援山东,己方现有的兵力优势,必将遭受极大的削弱。
此次与隋朝交锋,随着李密、蒲剑先后败亡,虽说隋军兵力相对较少,然而窦建德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并无十足的胜算,故而此次用兵,他万分谨慎。但要让他就此舍弃山东,那是绝无可能之事,窦荣棠务必得救。
“吾等在乐陵、平原、清河一带的驻军究竟有多少?”窦建德蓦然扭头,目光扫向宋正本、杜宠等人,满脸忧虑地问道。
主力大军自是不能轻易调动,然而在地方之上,尚有诸多世家门阀的私兵,平日里皆由各大世家门阀自行调度。但此番情形不同,这算是窦建德与世家门阀首次紧密携手。窦建德已调集河北主力来迎战隋朝,相应地,世家门阀也理当有所付出。倘若山东被薛万彻攻占,对于世家门阀而言,绝非好事。
“若有清河崔家愿意出面牵头,想必能够募集三五万人。”杜宠眼中陡然一亮,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
“既如此,便请崔玄策出面。河北主力如今尽皆在此,山东之战,需仰仗三郡世家门阀施以援手。一旦山东战败,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清河三郡。”窦建德说着,用笔在地图上清河三郡的位置重重划了几下,随后看向宋正本,接着道:“另外,派人速往大兴传讯,告知李世民……罢了,无需与他多言,径直告知长孙无忌,此战若我等失利,朝廷一统天下之势便将成真,让他好自为之!”
对于李世民这等枭雄人物,窦建德自认为还是有所了解的。既然李世民已然决定退兵,想要劝他回心转意再度参战,那无疑是痴人说梦。倒不如直接从李世民麾下的世家门阀入手,或许还能起到些许作用。
“主公,我军在幽州的精锐,为何不调回一部分呢?”杜宠一脸恭敬地看着窦建德,躬身询问道。
窦建德雄踞三州,钱粮丰饶,麾下兵马远不止这二十万之数。只是为了防范靺鞨、契丹南下侵扰,长久以来,至少有十万军队驻守在幽州边境各县,从未调回。
窦建德缓缓回头,眼神冰冷如霜,冷冷地瞥了杜宠一眼,语气平淡却又透着不容置疑,说道:“此等言语,日后切莫再提。那些精兵,乃鱼俱罗所留,其目的便是镇守边寨。鱼俱罗宁死都不肯调动他们,难道我竟连一个死人都不如?”
想当年,鱼俱罗直至战死,都未曾调回边军。后来窦建德派人前去招降,这些边军并未拒绝,却只提出一个要求,那便是继承鱼俱罗的遗志,永镇边寨!
虽说鱼俱罗曾是敌人,但窦建德对他此举却是钦佩有加。不但未曾撤掉这支边军,后来还陆续增添了不少兵力,使得胡人整整三年都不敢南下一步。
“是!”杜宠被窦建德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忙躬身应道。
“去办吧。”窦建德不再理会杜宠,转头看向宋正本说道。
“是!”宋正本点头示意,旋即转身出去派人传消息了。
“报~”一名斥候如疾风般冲进营帐,迅速来到窦建德身边,单膝跪地,躬身禀报道:“主公,大事不妙!朝廷大将单雄信突然率军攻占了平阳,此刻正朝着白马方向迅猛进发呢!”
“单雄信!?”窦建德听闻,双眉陡然一挑,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道:“吾知晓此人,先前便是他将王伏宝打伤,难道不是吗?”
“正是!”陈昆赶忙点头称是,接着说道:“此人原本是杨澡帐下大将,勇猛异常,无人可当。主公可还记得,当年江都大战,单雄信与其兄弟雄阔海,险些便将李元霸、裴元庆二人击败。”
窦建德微微点头,思绪不禁飘回到那场战役。那一仗打得着实憋屈,致使联军后来不得不为杨澡等人造势。起初,窦建德着实瞧不上他们,毕竟三人合力才勉强战胜,实在有些丢人。但自从裴元庆叛出河北之后,窦建德便改变了看法。想那王伏宝、范愿,再加上桓仁、苏定方,河北四大名将一同上阵,竟也险些被裴元庆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如此想来,当初单雄信等人能以三人之力与裴元庆抗衡,这三人的实力,显然不容小觑,后来发生的诸多事,更是印证了他的这一想法。
“他此番带了多少兵马?”窦建德神色凝重,看向那斥候问道。
“足足一万大军,且来势汹汹,锐不可当。平阳那两千将士,不到半日,便被他一举击溃。”斥候躬身如实回答。
平阳并非县城,仅仅是一个亭子,四周并无城墙防护。但此地乃燕县与黎阳之间的一处关键要冲,过了平阳,便是新安。
“看来……”窦建德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笑道:“隋朝的先锋部队已然抵达,想必他们的大军也按捺不住,欲要出动了。这位陛下,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杜宠急忙接口道:“必定是担忧我军出兵救援山东。”
“可惜……”窦建德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笔狠狠摔在桌上,神色决然地说道:“我意已决,先破隋军,再解山东之困!速传令苏定方、桓仁二位将军,即刻率军进驻新安。我倒要看看,他单雄信究竟有多大能耐,难不成还真能与裴元庆相提并论!”
裴元庆此人,虽人品欠佳,为众人所不齿,但论及勇武,纵使各路诸侯心中再不忿,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凭借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赫赫威名。然而,除裴元庆之外,究竟谁才是当世最强,却从未有人真正分出高下。即便单雄信曾击败王伏宝,窦建德却依旧不信,单雄信能以一己之力,同时抗衡苏定方与桓仁。要知道,苏定方与桓仁的武艺,并不比王伏宝逊色多少。
“主公,王伏宝将军求见!”一名亲卫匆匆走进营帐,躬身禀报道。
“他来所为何事?”窦建德眉头微皱,略作思索后,点头道:“让他进来。”
“末将王伏宝,拜见主公!”王伏宝大步从帐外走进,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与风尘之色,对着窦建德恭敬地躬身行礼。
“将军伤势尚未完全痊愈,为何如此匆忙归来?”窦建德看着王伏宝略显憔悴的脸色,心中有些无奈,已然猜到他此番前来的意图。
“修养数月,末将伤势已然痊愈。听闻单雄信前来挑战,特来向主公请战!”王伏宝挺直身躯,语气坚定地躬身说道。
“王将军上次败于单雄信之手,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如今又何必自讨苦吃,再去自取其辱?”杜宠看着王伏宝,轻轻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依我之见,苏定方、桓仁二位将军虽稍逊王将军一筹,但锐气正盛,应由他们二人迎战单雄信。”
王伏宝眼中闪过一抹怒色,冷哼一声,抱拳朗声道:“主公,单雄信此人,刀法诡异莫测,变化多端。正因末将曾与他交过手,深知其虚实。寻常武将若不知其底细,贸然与之交战,必定吃亏。”
单雄信头三刀的厉害,王伏宝作为为数不多与他交过战且侥幸存活之人,心中再清楚不过。即便苏定方、桓仁二人武艺高强,可初次与单雄信对阵,被斩杀的可能性亦是极高。
窦建德听闻,不禁眉头紧锁。王伏宝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他毕竟是单雄信的手下败将。上次那一仗,河北军先锋精锐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倘若此次再败于单雄信之手,这战事尚未正式开启,河北军的士气,便已先输一筹。
一旁的审配微微皱眉,扫了杜宠一眼,拱手向窦建德说道:“主公,依臣之见,不若让王将军与苏定方、桓仁二位将军一同前往。那单雄信纵然再厉害,又怎能敌得过他们三人联手?”
“此言极是!”王伏宝听后,连连点头,接着说道:“单雄信不过是武艺高强罢了,其统帅之能,未见得有多出众。平阳之败,实因我军兵力过少,单雄信以一万之众攻打两千人,自然轻而易举,不足为惧。”
“单雄信不过是隋朝的小小先锋,却要我河北出动三员顶尖大将方能应对,如此说来,岂不是显得我河北无人了?”杜宠冷笑一声,言语中满是质疑。
“够了!”窦建德猛地一拍桌子,眉头紧皱,满脸烦躁地看着几近争吵起来的众人,大声说道:“此一战,关乎我军士气,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你三人一同前往,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王伏宝躬身行礼,冷冷地瞪了杜宠一眼,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窦建德不再纠结此事,重新拿起笔,在地图上仔细比划着,神色凝重地皱眉说道:“多派遣些斥候出去,我要详尽知晓隋军大军的一举一动!另外,传令三军,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出兵,进驻白马!”
“是!”众人齐声应道,唯有宋正本微微皱眉,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却终究还是忍住,什么都没说。
“都去准备吧。”窦建德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然而他的内心却难以平静。这一战,意义非凡,若能取胜,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霸主,太原、司隶乃至河套、洛阳等地,皆可轻易收入囊中。往西,更可进占关东,甚至图谋蜀中,擒获杨桐,效仿“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举。即便杨桐仍能勉强支撑,他亦可南渡黄河,横扫中原大地。
“主公!”张玄素脚步匆匆,从帐外疾奔而入。
“玄素啊,所来何事?”窦建德抬起头,看向张玄素问道。
“听闻主公欲迎战隋军大军,可是真的?”张玄素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地问道。
“不错,朝廷先锋单雄信已然攻下平阳,想必不久之后,便会兵临黎阳。”窦建德微微点头,反问道:“玄素为何有此一问?”
“主公,万万不可迎战啊!”张玄素苦笑一声,神色焦急地说道:“如今隋朝先败蒲剑,又胜李密,威势滔天,士气正旺。我军理应暂避其锋芒,不可与之正面抗衡。”
“有何不同?早晚都要一战。”窦建德看着张玄素,眉头紧锁,一脸不以为然。
“战是必然要战,但绝非此时!”张玄素神情严肃,郑重说道:“我军应先坚守不出。隋军士气虽盛,然盛极必衰,时日一久,必然渐趋衰弱。且据臣所知,如今朝廷粮草皆通过水路运输。现已临近深秋,只需再等三个月,待河道结冰,隋朝便无法以水运粮草。届时,我军再主动出击,牵制其主力,同时派遣游骑兵袭扰其后路,何愁朝廷不败?主公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窦建德听后,心中不禁又有些动摇。但念及王伏宝等人已然出征,此刻若收兵回营,势必会挫伤士气。于是,他缓缓摇头,笑着说道:“玄素,你未免过虑了。我军坐拥二十万雄兵,粮草充足,何惧天子?”
“主公!”张玄素眉头深锁,还欲再劝。
“我意已决,大军已然出征,军令如山,岂容随意更改。”窦建德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地说道:“玄素,你便拭目以待,看我如何大破隋军。”
“唉~”张玄素还想说些什么,窦建德却已径直离去。他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满心懊恼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