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窦建德身后的苏定方、桓仁那一刻,杨桐心中似有一道寒芒闪过,那瞬间的杀意,却又被他如闪电般按下。之所以他身旁相随的是杨澡,而非单雄信、徐世勣、尚师徒这等猛将,实是为了不让窦建德因心生忌惮,而不敢前来。此刻若贸然动手,高甑生决然不是苏定方、桓仁这组合的对手,况且,杨桐也从未打算将这场战役,演变成两方君主的单打独斗。
但见那窦建德行至十步开外,便驻足不前。杨桐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而后轻轻挥了挥手,说道:“皇兄,甑生,且退后五步,切莫将窦盟主给吓着了。”
“喏!”杨澡与高甑生相互对视一眼,旋即躬身领命,向后退了五步。
杨桐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之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隔着这十步之遥,窦建德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窦盟主,此刻可愿移步过来?”说着,杨桐亲自拿起桌上的琉璃樽,为其斟满一杯清酒,而后朗声笑道。
窦建德面色微微一变,双方尚未正式开战,作为两方主帅,他在气势上已然被杨桐压制,整个节奏也被杨桐巧妙掌控。
“尔等便在此处等候。”窦建德转头看向苏定方、桓仁,沉声吩咐道。
“喏!”苏定方与桓仁应了一声,目光在高甑生和杨澡身上扫过,便留在原地。在他们看来,最具威胁的当属高甑生,至于杨澡,虽说也有些武艺,却也要看与谁相较,而对于杨桐,莫说窦建德等三人,便是杨澡自己,也不觉得杨桐能对窦建德构成什么威胁。
窦建德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目光如炬,直视着杨桐,便欲入座。
“慢着!”杨桐突然伸手,制止了窦建德的动作。
窦建德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看向杨桐。
“虽说你我兵戎相见,已难以避免,但君臣之礼,却绝不可废。盟主莫非是忘了些什么?”杨桐微笑着看向窦建德,微微摇头,似有叹息之意。
窦建德微微挑眉,心中暗自冷笑,都到了这时候,还想在名义上压我一头?真是天真得可笑。当下也不理会杨桐,径直上前,伸手便要拉开椅子坐下。
杨桐眼中寒芒一闪,霍然起身,一把便拖住窦建德的肩膀,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不容抗拒,说道:“朕劝窦盟主,还是莫要坏了这规矩才是。”
窦建德用力挣了挣,却发现杨桐那看似并不粗壮的手臂,此刻传来的力气,竟如铁铸一般,自己便是使出全身力气,也难以撼动分毫,眼中不禁闪过一抹骇然之色,心中暗忖,这小皇帝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就这般,窦建德以一种将坐未坐的尴尬姿势停在原地,脸上渐渐涌起一抹怒色,而杨桐手臂上的力气却还在逐渐加大,似要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窦建德心中暗急,若是真被杨桐像拎小鸡一般拎到空中,那自己的面子里子可就全没了。
窦建德终究也是一方诸侯,当下顺势而起,对着杨桐抱拳躬身,说道:“臣窦建德,参见陛下。”
杨桐微微一笑,虽说这只是个名义上的事,但到了他们这般地位,有时候,名义上的东西,却至关重要。
“坐吧!”杨桐重新落座,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微笑道。
对于窦建德的座椅,杨桐并未想过要在这种事上折辱于他,那般做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虽说这椅子比不上自己的九龙朝天椅,但也是依照三公规格打造,杨桐还不屑于在这些事情上做文章。
窦建德心中满是憋屈,却也只能坐下。这看似简单的一个礼节,杨桐此举,无疑是在告诉他,我让你坐,你才能坐。对于早已习惯在河北独揽大权,如同土皇帝一般的窦建德来说,这无疑是被人狠狠压了一头。
杨桐看着面色发黑的窦建德,微微摇头,一脸失望地说道:“虽说你比李密那蠢货要强些,但也强得有限。在朕看来,你远不如李世民。”
“陛下何出此言?”窦建德面色难看,看向杨桐,只觉得杨桐这话,分明是在以其他方式羞辱自己。
“你觉得朕是在羞辱你?”杨桐看着窦建德,窦建德紧闭双唇,并不作答。杨桐摇头叹道:“若是李世民在此,他断不会似你这般自以为是。只要朕一日在位,无论尔等如何强盛,这天下,依旧是大隋天下,这是万民所认可的正统。你虽有实力,却名不正言不顺,强行逆势而为,最终只会自取其辱。”
“呵~”窦建德不屑地摇头,“不过是些趋炎附势之徒罢了。”
“又错了!这叫能屈能伸。过刚易折,盈不可久,你那世代豪强的家世,成就了你,却也限制了你的格局。此生,即便没有朕,你也注定会败于李世民之手。这便是真龙与蛟龙的区别,蛟龙虽有力,却不明时势,最终,只能沦为真龙的踏脚石。”杨桐摇头,抬头望了望天色,微笑道。
窦建德原本并不想与杨桐多费口舌,但此刻却忍不住讥讽道:“若真如陛下所言,那陛下为何还要费这般心机与臣作对,而不是集结大军,去攻灭李世民?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又错!”杨桐继续摇头,看着面色难看的窦建德,微笑道:“自古以来,唯有时势造英雄,而非英雄造时势。为何?因为英雄也要顺应时势而生,若无合适的时势,也不过是枭雄之态,成不了真正的英雄。而当下时势在此,朕又何必舍近求远,舍本逐末?你虽非枭雄,却掌控着时势。”
“陛下莫不是太过自信了?”窦建德冷笑道,“陛下真以为,就凭如今的局势,便能胜过我?”
“那是自然。”杨桐看了一眼河北军的方向,摇头道,“莫非你还没察觉到,你与朕的差距在何处?”
窦建德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看向杨桐,他还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杨桐摇了摇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过正午,日头开始渐渐偏西,阳光正对着窦建德的大军,不过并不十分强烈。当下他继续说道:“其实,杀你对朕而言,并非难事。但即便杀了你又如何?河北世家门阀依旧掌控着河北九成以上的资源。杀了你,你那几个儿子必然会轮番上位,甚至可能引发夺嫡之争。以眼下局势,这虽对朝廷有益,但朕却不愿如此行事。朕必须堂堂正正地将你击溃,才能彻底压服这些世家门阀,使河北世家门阀不至于成为朕治理河北的阻碍。所以朕觉得,你有存在的必要,这才让你能坐在此处与朕交谈。”
“陛下未免太过自信了些。”窦建德冷哼一声,目光警惕地盯着杨桐,之前杨桐展现出的力量让他十分在意,此刻他心中暗自担忧,若杨桐突然发难,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莫要紧张。”杨桐拍了拍桌子,“朕说过,你活着比死了对朕更有用,所以眼下你还死不了。况且,朕乃天子,怎能亲自动手杀人,这也太过有失身份。你窦建德虽是一方诸侯,却还不配让朕亲自出手,明白吗?”
“不明白!”窦建德面色阴沉,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明白也无妨,朕会让你明白的。”杨桐一边摩挲着桌案,一边微笑道,“早年,你那不成器的蠢弟弟曾派人刺杀朕,来的人很厉害,乃是三绝之一的邱瑞,险些就得手了。”
窦建德听得莫名其妙,但节奏已被杨桐带起,他虽不想接话,却也只能配合着点点头,敷衍地抱拳道:“陛下洪福齐天。”
“这并非重点。”杨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清酒,笑道。
不是重点你说个什么劲!?窦建德只觉得自己肺都要被杨桐气炸了。
“自那之后,朕痛定思痛,便打造了这张桌案。”杨桐拍了拍桌子,看着一脸茫然的窦建德,笑道,“朕倾尽工部上百名能工巧匠,耗时一年方才制成,窦公觉得如何?”
窦建德闻言,皱眉看向眼前的桌案,不得不承认,这桌案制作极为精细,若是拿去售卖,定能值不少钱。但杨桐说这话究竟是何意?当下冷笑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却沉迷享乐,实在算不得明君之举。”
“又错了!”杨桐摆了摆手,“是否明君,与享不享乐并无直接关联。治理国家并非难事,关键在于用人。一个国家事务繁杂,若事事都要君主亲力亲为,便是有再多精力也不够,而且忙中极易出错。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事事精通。将合适的事交给合适的人去做,看看关东,朕治理得便不差。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君主,脑子必定不太灵光。”
杨桐拍了拍桌子,继续道:“再说这张桌子,可并非仅仅用于享乐这般简单。桌内设有机关二十余处,暗藏短箭一百三十六枚,还有四处可发射毒针,八处能射出铜丸。只要朕在此,即便有数十人围攻,也能瞬间将大半人击毙。”
随着杨桐的讲述,冷汗不断从窦建德额头冒出,他看着眼前这张看似普通的桌案,此刻却如芒在背,心中惊恐万分,想要起身,却又忌惮杨桐的神色,生怕激怒杨桐,触动机关,将自己当场击毙。
杨桐饶有兴致地看着窦建德的表情变化,目光不时留意着酒壶的倒影。良久,就在窦建德精神即将崩溃之际,杨桐摇头笑道:“爱卿莫要紧张,朕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朕身边有五百精锐禁卫,更有于仲文、高颎这等武学名家护卫,若贼人还能近身,一张桌子又能有何用?之前所言,不过是戏言罢了。这张桌子,乃是昨日方才刻好,在平阳就地取材,不过费时两个时辰而已,你瞧,这刻痕还崭新着呢。”
“陛下为何要戏耍臣!?”窦建德又羞又怒地说道。
“拖延时间罢了。”杨桐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看着一脸茫然的窦建德,摇头道,“以爱卿的智慧,朕实难与你解释清楚。时候不早了,准备开战吧。”
窦建德怔怔地望着杨桐离去的方向,远处已然传来隆隆的战鼓声,他微微皱眉,实在不明白杨桐这话究竟何意。
“主公,朝廷军队已然开始向前推进,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苏定方和桓仁走上前,拉着窦建德说道。
“可恶的小子,竟敢戏耍我!”窦建德愤怒地一脚踹翻桌案和华盖,没了华盖遮挡,刺眼的阳光照得他微微皱眉,却也没再多想,只是愤愤不平地瞪了杨桐离去的方向一眼,而后带着苏定方、桓仁,转身往军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