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粗犷的面庞之上,一道血线猛地绽开,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淌落。秦琼迅速调转马头,伸手一抹,擦掉脸上的血渍。他抬眸看向眼前那带着几分疯狂与兴奋的少年将领,目光瞬间凝重起来。
不论此前罗成的名声传得多么响亮,唯有此刻真正对阵,才能切实体会到对方的厉害。
“再来!”罗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随后纵声大喝,一马当先朝着秦琼飞驰而来。
“哼!”秦琼闷哼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紧随其后飞奔而出。两人的坐骑皆是大宛良驹,奔跑起来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交错在一起。
这一回,秦琼并未直接朝着对方的头颅攻去,而是径直砍向罗成手中的兵器。
“咣~”
一声清脆的巨响,罗成的长枪被瞬间荡开。正所谓一力降十会,秦琼本就使用力量型兵器,此时又正值即将迈入黄金年龄的巅峰状态。罗成年少气盛,竟妄图以力破力,这一回合下来,他手中的长枪险些被秦琼一锏震飞出去。
错马而过的刹那,秦琼借着长枪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双锏在空中回旋,他在马背上迅速一个转身,冰冷的锏刃朝着罗成拦腰斩去。
罗成此时刚刚收回长枪,已然来不及遮挡,连忙一个滑身,四肢用力紧紧抱住马身,藏于马腹之后,堪堪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锏。
两匹马飞奔出十余丈后,各自勒转马头,再度对视。双方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之色,罗成的眼中还带着一抹疯狂的笑意。他纵横沙场,十二岁便提枪上阵,却极少遇到敌手,今日竟在此处碰上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猛地一震马缰,厉声喝道:“再来!”
秦琼心中暗自叫苦,最厌烦这种越打越兴奋的疯子。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两匹马再次交汇,这一次却并未错马而过,而是极为默契地同时一勒马缰,两匹马并排而行。罗成舞动长枪,枪影翻飞,搅动风云;秦琼挥舞着双锏,大开大阖,锏风呼啸,仿佛要将空气撕裂。兵器碰撞的声音在狼山之下不断回荡,每一次撞击,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震荡开来。
片刻之间,两人已斗了三十余回合,却依旧难分胜负。秦琼的双锏势大力沉,罗成则是枪疾马快,虽比不上徐世勣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煞气,每刺出一枪,都带着一股有去无回的惨烈气势,令秦琼颇为头疼。
两人在马背上你来我往,坐下的战马也不甘示弱,相互撕咬起来。虽说不如两人的战斗那般精彩,却显得更加惨烈。两人还未分出胜负,两匹战马却已被撕咬得头破血流。
看着自己心爱的马头破血流、皮开肉绽,两人不约而同地对攻一记,各自拉开距离,满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爱马。
秦琼面色阴沉似水,望着罗成一脸心疼的模样,沉声道:“还要继续打吗?”
“今日便不打了!”罗成心疼地将长枪往马背上一挂,说道,“今日,便给朝廷一个面子,这些铁勒人,送你了。”
说罢,他打马便要返回。
“等等。”犹豫了一下,秦琼看着罗成的背影,朗声道。
“怎么?”罗成回头,瞥了秦琼一眼。
“如此本事,为何不效力朝廷?若你愿意,本将军可向陛下举荐。”秦琼神色郑重地说道。
这少年虽有些疯癫,可这身武艺,继续在这偏远之地蹉跎,实在是太可惜了。
“朝廷?”罗成挑了挑眉,嘿然笑道,“我不正是朝廷将领吗?”
秦琼见他避而不答,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虽有些惜才,但看对方这态度,自己提一下便足够了,犯不着低声下气去邀请。当下,他指挥人马去收拢那些铁勒人,这是几天来第一支选择归顺朝廷的铁勒人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好歹是个好的开端。
另一边,罗成回到队伍,只见一名小将迎上前来,看着罗成问道:“大兄,那秦琼如何?”
“不比我差。”罗成有些心疼地翻身下马,又找来另一匹战马骑上,扭头看了一眼秦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战意,“不过三年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如今的罗成还处于成长阶段,而秦琼已快要达到巅峰状态。三年之后,谁强谁弱还真不好说,罗成心中有十足的信心,三年时间,定能将秦琼击败。
“不过这般与朝廷冲突,父亲会不会生气?”罗春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罗成一眼。
“这叫以武会友,你懂什么?没瞧见那秦琼之前还想代朝廷招揽我吗?”罗成一仰头,傲然道,“父亲会高兴的。”
“是吗?”罗春有些懵懂地看了秦琼的方向一眼,“那大兄答应了吗?”
“笨!”罗成狠狠地敲了敲罗春的脑袋,“父亲都没答应,我们着什么急?”
罗春有些委屈地揉着脑袋,嘟囔道:“既然这么听父亲的,为何这次擅自出兵?”
“还不是梁师都那老儿!”罗成愤愤不平地说道,“这老东西欺负父亲老实,上一次我看八成就是他出卖了我们,事后却还出来装好人,也就父亲那么轻易地相信他,总有一天,我要砍下这老儿的脑袋当夜壶!”
“那关这些铁勒人什么事?”罗春疑惑不解。
“嘿。”罗成冷笑道,“这些铁勒人表面上效忠我罗家,暗地里却跟那梁师都勾勾搭搭,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就不知道这右北平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你给我记住,对付这帮铁勒人,别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德,只要他们不服,先狠狠地杀上一通,等把他们杀怕了,他们自然就知道谁才是老大了。”
“大兄,父亲说你杀心太重,要改一改。”罗春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那你跟我出来干什么?”罗成又狠狠地敲了敲罗春的脑袋,冷哼一声道。
“又打我!”罗春揉着脑袋,委屈地说,“父亲让我看着你,别让你跟梁师都再起冲突。”
“梁师都?”罗成挑了挑眉,目光不善地看着罗春,“我跟你说,在父亲面前叫一叫就算了,父亲不在的时候,要叫老贼!”
罗春的小脸上闪过一抹委屈,只是哼哼着不说话。
狼山之上,一处山崖边,梁师都带着贺峻以及几名护卫,目光阴沉地看着下方各自收兵的两支部队。
“岳父,他们没打起来。”贺峻皱着眉头说道,“还要动手吗?”
“不了。”梁师都叹了口气,“朝廷兵马,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其全歼,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那秦琼乃是天子麾下的左威卫将军,如今看来,竟然能与那罗家小儿战得不分胜负,果然是名不虚传。可惜啊,这次没能逼反罗家。”
“岳父何必担忧?”贺峻疑惑地看向梁师都,“以岳父与那罗艺的交情,就算朝廷要对付右北平,我们两家也可同心协力,如今朝廷恐怕也未必敢轻易来犯。”
“你不懂。”梁师都摇了摇头,“那罗艺自认为是将门之后,对朝廷极为忠心。当今天子手段了得,如今眼看关东逐渐安定下来,难免会生出收复山河的心思。若不能把罗家逼反,到时候只需天子一封诏书,便能让罗艺归附朝廷。到那时,就算我们心有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收复右北平。”
“只是该如何逼反他们呢?”贺峻满心疑惑。
“再等等!”梁师都摇了摇头,“罗成这小子性格桀骜不驯,脾气暴烈得很,待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岳父神机妙算,孩儿远远不及。”贺峻连忙谄笑道。
“走吧,今日看来,是打不起来了。小心些,别让那疯小子发现什么端倪。派人传令下去,沿路他若是索要粮草,就给他,千万别跟他起冲突。”梁师都抚着胡须,微笑着说道。
“喏,孩儿遵命!”贺峻赶忙一躬身,应道。
“秦琼,窦炽!”看着山下已经收拢好铁勒人,正向东行进的朝廷军队,梁师都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如今朝廷的势力已经伸到河套地区,这让梁师都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种种迹象都表明,朝廷已有收服右北平的打算。如今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大义的名分。朝廷毕竟是名义上的天下之主,想要找这个大义名分,实在是太容易了。
按照梁师都的想法,应该先下手为强,趁着朝廷如今实力还不算强盛,抢先一步进攻关东,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偏偏罗艺什么都好说,唯独这件事,不愿意跟他合作。梁师都明里暗里暗示了不下十次,可罗艺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越来越强大,梁师都觉得,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就算罗艺最终愿意与他联手,恐怕到时候也没能力与朝廷抗衡了。
尤其是朝廷大破**厥的消息传入右北平之后,梁师都明显感觉到,不止是罗艺,就连自己身边,麾下的不少将领,对朝廷的态度都发生了改变。这对于梁师都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今朝廷更是步步紧逼,在河套屯驻大军。若说这些人只是来种地的,梁师都打死都不会相信。种地哪里需要窦炽这等名将前来坐镇?又哪里需要秦琼这等大将出来镇守?
梁师都的治地相较于罗艺,距离河套最近,因此,他对河套这边带来的压力感受也更为真切。
山下,罗成也已经带队离开,看样子,似乎是朝着渔阳的方向而去。梁师都思索片刻,让贺峻带队先一步回渔阳,他则准备去附近的乌尔善部落看看,看能不能说服乌尔善人来归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