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下抉择与窦建德一决高下,绝非上佳时机。想那窦建德,已然隐隐有北方霸主之气象,坐拥三州之地,势力庞大。即便此番能将其击败,欲要将这三州之地彻底归为己用,若无三五年时间,怕是难以达成。河北之地,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杨桐所推行之政策,若不稍作变通,照此态势推行下去,若无三五年强力整治,实难将这些世家门阀连根拔起。
然杨桐亦是无可奈何,皆因李密行事莽撞,贸然抢得那盟主之位。在杨桐心中谋划,本期望窦建德能担此盟主之职,如此一来,待联盟破裂之后,杨桐便可凭此大义名分,责令李世民挥师北上,讨伐窦建德。
可如今李密夺得盟主之位,这其中意味便大不相同。从名义上讲,窦建德与李世民地位相当,皆为从犯,而李密才是那罪魁祸首。如今首恶已除,若杨桐邀李世民进攻河北,极有可能迫使两家联合起来。如今李密已被杨桐剿灭,暂且不论他人,杨桐笃定,江南的宇文成都绝对不会错过这个壮大自身的良机。倘若李世民执意与朝廷为敌,那局面便是这边战事胶着未决,那边宇文成都在屯兵淮南之后,便会直指河间。
蒲剑已死,蒲玄年迈体衰,仅凭一员猛将,又怎能抵挡江南的千军万马?若李世民执意不退,恐怕那河间之地,都得被宇文成都尽数吞并。
故而杨桐放走宇文成都,却除掉蒲剑,目的便是要李世民退兵。短时间内,李世民自顾不暇,自然无力援助窦建德。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杨桐当真能够战胜窦建德。
就当前局势而言,朝廷在兵力方面仍处下风,且此番作战之地在河北境内,朝廷的补给线无形中被拉长许多。而窦建德屯驻于孟州,补给毫无阻碍。无论从哪方面考量,朝廷这一仗,形势都不容乐观。
两强相争,李世民作为弱势一方,此时恐怕也不敢轻易涉足其中,再加上其后方随时可能遭受威胁,此刻实在不宜强行参与。
时光匆匆,转瞬已至八月。杨桐在燕县与秦琼合兵之后,便无意继续北进,与窦建德隔着近百里的距离,遥遥对峙。
燕县距孟州虽有百里之遥,但此次双方皆是大规模作战,光是那行营占地,便有数十里之广,两家大营实际相距,远没有如此之多。依杨桐估算,此刻双方大营之间的距离,恐怕连七十里都不到。
细细算来,从年初离开洛阳至今,已有大半年时间。杨桐此时,心中着实有些思念家乡,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即将降临人世,可瞧眼下这局势,这场战事不知要持续到何时。
原本,窦建德将粮草囤积于龙潭大峡谷,可随着窦建德的大规模后撤,龙潭如今已处于杨桐后方,窦建德自然不会将粮草置于杨桐的势力范围之内。况且凌敬已然身死,自然无人再来向杨桐汇报窦建德粮草囤积之地。
即便知晓窦建德粮草所在,并且成功焚毁其粮草,可人家如今身处河北境内,魏郡各县随时可为窦建德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补给。杨桐暗自思忖,这一次,窦建德恐怕并未专门囤积粮草,若有此举,紫晶阁密卫怎会毫无消息。
如此看来,此次自己只能硬着头皮与窦建德的二十万大军正面抗衡,唯有将窦建德彻底击败,方能回归。说不定等回去之时,孩子都已满地跑了!
“再过三个月,河道怕是就要冰封,届时粮草输送,必将困难重重。”中军大帐之内,杨桐望着工部依照自己要求制成的沙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摇头叹息道。
幸得张亮那边传回来的诸多资料,朝廷在造船之术上,并不逊色于江南。加之窦建德主动让出信阳一带,如今黄河上半段尽在朝廷掌控之中。长久以来,粮草运输皆依赖水运,为朝廷节省了大量人力。
然而,这一便捷条件,在入冬之后便会消失。虽说工部也制造出一些人力车,以提升运输效率,但终究无法与水运的便捷相提并论。虽说如今天气尚未转凉,且双方尚未正式展开大战,只是双方斥候与一些小规模部队时常发生冲突。这一仗,若真打起来,恐怕还需些时日,且绝非短时间内能够结束,今年冬天的粮草运输,无疑将成为一大难题。
“陛下,何不在这北岸寻觅一处地方,大量囤积粮草?如此,明年河水解冻之前,粮草运输便不成问题。”杜如晦面露疑惑,看向杨桐说道。
“此举万万不可!若窦建德突袭我军屯粮之地,一旦得手,这十万大军,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杨桐连连摇头,历史上诸多大战,皆是因此而逆转局势,即便对手是窦建德,杨桐亦不敢有丝毫懈怠。
“陛下,您这是过虑了。”杜如晦听闻,不禁笑道,“其一,这屯粮之地,自然是我军机密,窦建德又怎能知晓?其二,屯粮之地,不但需重兵把守,更要有大将坐镇。如今我朝良将如云,只需选派一位稳妥之人守备,即便窦建德知晓我军屯粮之处,派小股部队偷袭,也决然无法奈何我们!”
杨桐听闻,心中暗自思忖,觉得杜如晦所言,倒也在理。
“克明,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驻守重任?”杨桐摩挲着手指,转头看向杜如晦,开口询问道。
“秦琼、徐世勣、尚师徒、刘黑闼、新文礼,皆可胜任!”杜如晦思索片刻,说道,“臣以为,新文礼最为合适!”
此五人性格皆较为沉稳,尤其是秦琼,最擅长防守。杨桐心中好奇,看向杜如晦问道:“为何不是秦琼?”
杜如晦闻言,略带无奈地看向杨桐,说道:“秦将军乃边关大将,此番特地从河套调来,不但兵不血刃地平息了麻叔谋之患,更为陛下守住河南,令窦建德无法前进一步,使陛下有时间逐个击破敌军,诛杀蒲剑,斩杀李密,逼退李世民,可说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威望已然颇高。如今大战即将来临,却将如此一员大将置于后方,陛下让众将士如何看待此事?而且让他去守护粮草,陛下难道不觉得有些大材小用吗?”
说白了,粮草虽至关重要,但实际上,只要敌人不来偷袭粮草,负责守备军粮之人,基本上便与这场大战关联不大。虽需有能力的武将,但让秦琼这般既有名望又有能力的大将去守营,无疑是向众人释放一个信号——陛下对他有所不满。
不管杨桐本意如何,手下将士大多会这般揣测。再加上秦琼此前功绩卓著,难免让人产生功高震主之感。这仗还未打完,便开始针对自己人,难免令将士们心生寒意。
除秦琼之外,徐世勣、尚师徒也因类似缘由,不太可能真的被派去守护粮草。如此一来,剩下的人选,便是新文礼、刘黑闼以及罗成。
反正杨桐绝对不会让罗成去守粮草,这小子的性子,放在战场上,或许能创造出惊人战绩,但放在后方,天晓得会闯出什么祸事。
而新文礼和刘黑闼性格沉稳,只是新文礼已立下大功,而刘黑闼,除在虎牢关下崭露头角一次,还未立下其他大功,自然需要一个机会来展示自己。
实际上,若不是杨桐将粮草之事看得极为重要,杜如晦连新文礼都不会举荐。毕竟如此出色的将领,谁会嫌多呢?守护粮草之事,李嗵、耿鹏、涂猛乃至费炳皆能胜任。也唯有如今朝廷猛将众多,才有这般奢侈的条件,换作其他诸侯,谁舍得让新文礼这样的大将去守后方?
杨桐听闻,微微一怔,随即默默点头。
此事,还真是棘手!即便新文礼,如今也算一员大将,似乎也不太适合此任。
“传朕旨意,令涂猛在信阳泽地修筑营寨,河洛各地,加紧调集粮草辎重,务必在冬季来临之前,将大营修建完成,工部必须全力配合!”杨桐神色凝重,沉声道。
虽然不能派遣大将镇守,但他绝不想只修建一座简单的营寨,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要尽可能提升这粮草大营的防御能力。
如今工部已依据各自能力方向,逐渐划分出多个分支,诸如专门负责铸造刀剑的,专门钻研弩具的,负责琉璃制造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专门负责建筑建造与规划设计的部门,杨桐的乾阳殿便是由这些人负责督造。
杜如晦点头示意,倒并未觉得杨桐是杞人忧天。若由他来谋划这场战争,必定也会紧盯对方的补给线。决定胜负的关键,并非仅仅取决于战场本身,战场之外的因素,有时对战场局势的影响更为巨大,所以他能够理解杨桐为何如此担忧。
只是杨桐和杜如晦皆未料到,这道命令下达之后,信阳竟凭空多出一座城池,且这座城池,甚至比信阳城还要坚固。工部此次为完成杨桐的命令,直接调集全部人手,负责筹建这座屯粮之所。而令人惊叹的巧合是,涂猛所选的屯粮之地,恰恰便是龙潭大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