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云,右北平城
罗成满心烦躁地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扔出,在房间里来回急促踱步,刘黑闼坐在一旁,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子度,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了好一会儿,罗成终是按捺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闷,扭头看向刘黑闼问道。
如今,几乎整个右北平都在传朝廷欲对罗艺不利的消息。乍一听,实在荒谬至极,可这坊间传言,却讲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甚至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禀,洛阳那边同样在热议此事。
谣言往往就是如此,一人说,无人相信;两人说,依旧难以取信于人。然而,当说的人越来越多,哪怕内心再不情愿,也难免会不自觉地受到这些谣言影响。如今,周围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即便罗艺临走前留下过叮嘱,罗成还是忍不住心生疑窦。
“少将军只需牢记主公临行前的嘱托,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切勿轻举妄动。”刘黑闼站起身,目光沉稳地看着罗成说道。
“你觉得……会不会是梁师都那老匹夫在背后造谣生事?”罗成看向刘黑闼,眼中毫不掩饰对梁师都的厌恶。
“或许吧。”刘黑闼点点头,心中却并不相信梁师都能将手伸到洛阳。如今的洛阳今非昔比,莫说是梁师都,恐怕天下任何一路诸侯,都没这个能耐。但在这节骨眼上,为了稳住罗成的情绪,这个黑锅,暂且就让梁师都来背吧。
“这可恶的老贼!”罗成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或许从一开始就认定是梁师都在捣鬼,此刻他将满腔怒火都倾泻在了梁师都身上,正要开口,却被刘黑闼打断。
“情况尚未明晰,我们又没有确凿证据,梁师都好歹也是渔阳太守,师出无名的话,切不可贸然进攻。”刘黑闼神色严肃地说道。
在这风口浪尖上与梁师都开战,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利境地。况且罗艺那边究竟是什么状况,谁也说不清楚。不与梁师都翻脸,也算是给罗艺留条后路。刘黑闼心里明白,只要朝廷一天未能真正掌控右北平,罗艺便暂无性命之忧。此时若与梁师都反目,罗艺反而会陷入险境。
“那现在该怎么办?”罗成烦躁地问道。
“专心处理内政,加紧操练兵马。”刘黑闼闭目沉思片刻后说道。
“现在我哪有这个心思!”罗成无奈地摇了摇头。
“报~”门外一名亲卫匆匆而入,躬身禀报道:“少将军,孙通回来了!”
“快,传他进来!”罗成和刘黑闼的目光瞬间一亮。这孙通,可是罗艺身边的心腹,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对罗家忠心耿耿。
“少将军,刘将军!”不多时,孙通走进来,还未等二人发问,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直视两人的目光。
“怎么了?”看到孙通这般模样,再瞧他一身狼狈,身上的皮甲好几处破裂,能看到里面已经结痂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堂堂一条硬汉,此刻竟哭出了声。
孙通此刻是真的悲从中来,在踏入大厅的那一刻,他已没有回头路。背叛带来的愧疚,对妻儿的担忧,以及前途的迷茫,自离开洛阳后,就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他心头。此刻,这些情绪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那哭声,连罗成和刘黑闼听着都不禁心生怜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罗成此刻哪还顾得上其他,一把揪住孙通的领口,几乎是怒吼着问道。
“主……主公,还有公子被奸人所害,如今……已经……”话未说完,孙通已泣不成声。
“扑通~”罗成手一松,孙通摔倒在地。而罗成本人则呆呆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一旁同样满脸震惊的刘黑闼。
刘黑闼终究更为冷静些,震惊过后,他看向孙通,沉声说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且详细说来。”
“回将军……”孙通哽咽了几声,此刻心中的防线已彻底崩塌,说起话来也顺畅了许多,断断续续地说道:“卑职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天,洛阳城到处都在传主公意图谋反的事,二公子在讲武堂也备受排挤。就在五天前,突然有人带着二公子的尸体回来,紧接着将军府就被一大群千牛卫包围,要拿主公。满门上下,都被关进了大牢。卑职当时躲进了地窖,才侥幸逃过一劫。等他们离开后,卑职才悄悄乔装准备出城。谁知隔天一早,主公和满门上下,都被斩首于城外。有人追杀卑职,卑职躲进山里才逃过追捕。”
刘黑闼一时间有些发懵,而另一边,罗成则彻底暴怒起来。
“乌恩巴特尔!”
“在!”门外,被罗成收为亲卫将领的乌恩巴特尔应声而入,声音洪亮。
“点齐兵马,准备出征!”罗成怒吼道:“我要踏平洛阳,祭奠父亲的在天之灵!”
“少将军不可!”刘黑闼终于回过神来,赶忙出声阻拦。
“还不快去!”若是平常时候,刘黑闼的话或许还有些分量,但此刻,听闻父亲惨死、兄弟无辜被害,盛怒之下的罗成,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喏!”乌恩巴特尔只认罗成为主,只听罗成的命令,闻言不再理会刘黑闼,大步流星地离去。
“唉~”刘黑闼见状,不禁长叹一声。
“子度!”罗成双眼布满血丝,此刻看向刘黑闼,那猩红的目光中,透着往日不曾有过的冷漠:“父亲待你如同亲兄弟,我也一直敬重你。如今父亲遭难,你却要阻拦我为父报仇吗?”
“并非阻拦。”刘黑闼看着罗成的神情,明白即便此事疑点重重,他也听不进去了,只得苦笑着说道:“若真有人蓄意谋害罗家,又怎会不防备我们。此时贸然兴兵,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这仇就不报了?”罗成愤怒地质问道。
“不是不报。”刘黑闼思索片刻后说道:“但出兵必须要有正当理由,少将军首先要确定出师之名分。”
“为父报仇,难道这理由还不够吗?”罗成冷冷地说道。
“当然不够,此番公子若要攻打洛阳,那便是公然对抗天子。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是以下犯上之举。”刘黑闼揉着太阳穴,沉思道:“所以,我们得想个恰当的由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指责我们以下犯上。”
“那到底该怎么做!?”罗成强压着怒火,沉声问道。
“主公被奸人所害,但这奸人绝不能被认定是天子。我们不妨以清君侧、为忠臣报仇为名,出陇关,直逼关东。”刘黑闼思索着说道,这也算是惯用的套路了,刘黑闼虽非智谋之士,但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何必如此麻烦,那小皇帝,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罗成冷哼一声说道。
“这关乎臣子的气节,天子即便有过错,作为臣子,也不能以下犯上。否则,便是给了天下诸侯兴兵讨伐的借口。到那时,就算我们拿下了整个关东,也将面临天下诸侯的围攻。”刘黑闼沉思着说道:“倒不如效仿当年的杨林,挟天子以令诸侯!”
到底是武将思维,若是真正的谋士在场,定不会说出“挟天子而令诸侯”,而是“清君侧,奉天子以令诸侯”,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其中的意义却大相径庭。不过对于一名武将而言,能想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今日我便做那杨林未竟之事。”罗成咬牙切齿地说道。
“除此之外,我军兵力不足两万,应当征召各部铁勒人参战,以壮大我们的声势。另外,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以我军目前囤积的粮草,恐怕远远不够。”刘黑闼来回踱步说道。
“那就去抢些来,那些铁勒人,受我罗家庇护已久,此刻理当向他们索要!”罗成冷哼一声说道。
“不可!”刘黑闼连忙摇头说道:“如此行事,只会激起铁勒人的反抗,甚至可能引发叛乱。”
“他们敢!”罗成怒拍桌案,眼神森然。
“为何不敢?”刘黑闼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铁勒人反复无常,说到底都是为了粮食。这些年,他们年年向我们缴税,负担本就沉重。况且此次我们有求于铁勒人,不但不给予优厚条件,反而横征暴敛,即便他们畏惧少将军的威严,恐怕也不会心甘情愿为我们效力。关键时刻,反而会坏了大事。”
“不如向那韦康借粮。”罗成眼神冰冷地说道:“他身为右北平刺史,此番正好借此逼他表明立场。”
罗艺、梁师都虽是右北平的军阀,在右北平以二人势力最大,但论官职,刺史之位却是韦康的,只不过被两人架空了权力,手中没有多少兵权罢了。
“这……”刘黑闼点点头说道:“也好,可先修书一封给他,邀他一同共谋大事。若他不肯答应,便强行攻打。”
“这办法不错。”罗成点头表示赞同。
“此外,仅凭我们一支军队,恐怕力量不足。那河东的瓦岗王君廓部,昔日也曾与天子结怨,可以邀请他们一同出战。”
“好,即刻派人前去联络。”罗成再次点头,随着刘黑闼的分析,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仇恨自然不可能消散,但头脑已经冷静了许多。
“不过此事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屯驻在河套的秦琼、窦炽可不会坐视不管。”刘黑闼神色严肃地说道。
“那是自然。”罗成狠狠地点了点头,他此刻恨不能立刻飞到洛阳,将那些仇人一个个斩尽杀绝。兵贵神速的道理,根本无需多言。
“报~”就在两人商议之际,一名亲卫急匆匆地冲进来,拱手道:“少将军,梁师都帐下的高中路求见。”
“不见!”罗成本就心烦意乱,此刻听到梁师都的使者到来,哪有心情应付。
“等等。”刘黑闼心中一动,看向亲卫说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