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街道依旧繁华,杜如晦在与谢荷告辞之后,便领着齐彪于这街道间四处游逛,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与往来匆匆的行人显得格格不入。
杜如晦身为杜家智谋超群的人物,此次入蜀,行事隐秘。谢荷在蜀中亦是有头有脸之人,自然不便与他一同露面,否则定会暴露杜如晦的身份。自入蜀起,杜如晦从未在公开场合现身,他这般做,便是要维持一种超脱的姿态,不直接卷入事端,却又能掌控全局,杜如晦着实享受这般感觉。然而此刻行于成都街道,他却难展欢颜。
此处繁华依旧,可空气中却隐隐弥漫着一股令人焦躁不安的气息。士人依旧是那些士人,可百姓却已不复往昔的安稳生活。
“早知如此,此事该叫岑文本那智妖来办才是。”杜如晦看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匆忙走过,面色不禁有些阴沉。
计划推行得极为顺遂,可由此造成的后果,若只是安坐于谢家大院,看着那一堆堆的数据,倒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但此刻,当他亲身走在街头,目睹那些因自己计策而逐渐落魄、生计艰难的百姓,一种酸涩之感涌上心头,让杜如晦觉得心头仿若压了巨石般沉重。
这种事,若换作岑文本那智妖,大概丝毫不会有感触吧?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冷血无情。
“走吧。”沉吟少许,杜如晦转身,径直朝着谢府的方向行去。
“公子,不去醉香楼了?您这个月尚有一次机会,下个月可就没这机会了呀。”齐彪一脸诧异,想也没想,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杜如晦脸色瞬间一黑,原本沉闷的心境,那忧国忧民的思绪,刹那间被齐彪这一句话冲击得七零八落。
“不去了。”杜如晦黑着脸,怒声骂道,承受着旁人异样的目光,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咋就动火了呢?”齐彪被杜如晦饱含怒气的呵斥弄得一头雾水,只能赶忙跟上杜如晦往回走,心中暗自奇怪,这先生今日怎的性情大变,往常哪用他提醒,杜如晦早便如疾风般冲向醉香楼找姐儿去了。
见杜如晦快步走远,齐彪无奈,也只能紧紧跟上。
二人回到谢府之时,正巧碰到刚回来的谢荷。谢荷见状,开口问道:“先生,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杜如晦那稍稍缓和了些许的面色,再度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径直往屋内走去。这举动让谢荷颇为茫然,他看向一旁的齐彪,疑惑道:“先生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哪知道?”齐彪比他更觉茫然,只能跟着杜如晦往屋里跑。
谢荷此刻心情颇佳,虽说谢家这段时日钱财花费不少,不仅之前在蜀锦上赚取的利润付诸东流,连谢荷这些年积攒的家财也散去大半,但他依旧满心欢喜。蜀中的粮食经他一番运作,尽数落入蜀中权贵之手。
依谢荷对这些权贵的了解,如此值钱的粮食到了他们手里,再想让他们低价拿出,几乎是不可能之事。要知道,那些粮食本就是他们高价收购而来,如今再以低价抛售,谁都不会愿意。民变,不过是迟早的事。当下所要做的,便是一步步掌控舆论走向。
正好,他也想向杜如晦请教些建议,便随着齐彪一同走进杜如晦的书房。
“先生,如今蜀中粮价已被抬高至近二十倍,依照您的吩咐,这几日我一直在各家周旋,盼着能让他们降低些粮价,以便我买来支援朝廷。果如先生所料,这些世家门阀非但没有松口,反倒将粮价又抬高了一成。依我看呐,这价格已然到了极限。”谢荷微笑着说道。
“乡学之事办得怎样了?”杜如晦在这粮价之事上并未多问。
“已在蜀中各地开设了约五十余家。只是这段时间因粮食之事,乡学之事暂且搁置。不过已成立的五十余座乡学仍在维持运转,只是大多学子都已归家。”谢荷苦笑着说道。
毕竟如今连饭都难以饱腹,乡学虽收费不高,但对普通家庭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当前局势,普通人家实在无力承担,因此,这五十余家乡学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杜如晦默默闭上双眼,良久之后,方才叹道:“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关闭吧,要做得逼真些。当下首要目的,是让蜀中大乱,好为我军出兵创造理由。派人通知尚师徒将军他们,随时准备入蜀。”
这世间之事,本就难有两全其美之法。若因乡学之事,引得世家门阀警觉,进而影响大计,那这两年来的筹谋便付诸东流了。要知道,杜如晦当初与杨桐所言,并非仅仅收服益州,而是要从根本上推翻益州的世家门阀,孰轻孰重,杜如晦心中自是有数。只是此前街头所见,让他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喏!”谢荷疑惑地看了杜如晦一眼,实在不明白,平日里智谋在握的杜如晦,今日怎会如此烦躁,这可不似他平日的模样啊。
“此外,成都如今的动静还不够大,暂且缓一缓。但白水、梓潼、阆中一带,差不多可以动手了。还有南诏那边,要抢先下手,最好鼓动三江城里的苗人一同反叛,要快,半月之内,我要让蜀中烽火遍地,重现三征韩国后的天下大乱之象!”杜如晦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这番话的,此刻,他心中委实难受。
“喏!”谢荷察觉到杜如晦语气中的异样,赶忙躬身应道。
“都出去,我想独自静一静,做些自己的事,莫要打扰!”杜如晦摆了摆手,示意谢荷与齐彪出去,他需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他并非未曾见过灾乱,当年三征韩国后的天下大乱,他也曾亲身经历,只是那时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但如今,当这一切是由自己一手策划造成,那感觉截然不同。
当初定下此计,此刻想来,也不知是对是错。虽说于朝廷而言,这是好事,从长远看,虽暂时会致使灾民遍野,但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最终能为朝廷换来一个完全掌控的蜀中。可话虽如此,眼前这些罪孽,却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事已至此,已然没有回头之路。两年的精心准备,汉中那边,尚师徒五万大军早已等候多时,绝不可能因自己一时心软便放弃。此刻,杜如晦也只能自我宽慰,同时着手准备战后安抚事宜。
这场战乱,绝不能持续太久!
心意已决的杜如晦,开始不停书写一道道指令,交予内卫,一只只信鸽带着指令飞向蜀中四方。
阆中,作为蜀中屯兵重地,长期囤聚着五万兵马,目的便是随时防范梓潼、白水、葭萌一带可能出现的敌军,为梓潼、白水、葭萌提供及时增援。定彦平作为这两年崭露头角的大将,自桓法嗣割据汉中后,虽未经历大战,但他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每日都会巡视营地,操练兵马,时刻准备迎接随时可能爆发的大战。
这一日,定彦平正在营中巡视,忽有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快马驰入营地,远远便高声喊道:“定将军,葭萌关急报!”
“讲!”正在巡查的定彦平闻言,目光陡然一凛,大声说道。
“喏!”骑士飞身下马,展开纸张,沉声说道:“葭萌关守关校尉赵晓庄传报,今日斥候探得,汉中有大量兵马集结,动向不明,正往白水、葭萌一带逼近。据斥候所探,贼军足有五万,恐怕难以抵挡,请将军速速派兵驰援!”
“五万大军!?”定彦平闻言,眉头一挑,汉中虽是大郡,且汉中平原土地肥沃,但即便如此,桓法嗣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凑出五万大军,也着实不少了吧?
“可知对方主将是何人?”定彦平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开口问道。
“这……纸上并未提及。”骑士仔细查看了一遍纸张,摇头说道。
“五万大军!恐怕将有一场大战。命蒋欣、毕旭二位将军严守阆中大营,冯习、叶骏二位将军与我即刻点兵两万,驰援葭萌。”定彦平思索片刻后,沉声说道。
阆中大军不仅要巩固白水、葭萌等关隘,更肩负着拱卫成都的重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全部出动。
“将军!”没过多久,接到命令的冯习匆忙赶来,对着定彦平拱手说道:“将军,此刻我军恐怕调不出两万兵马!”
“为何?”定彦平不解地看向冯习,皱眉问道。
“成都已有一月未曾调运粮草过来,如今军中粮草已不足我军一月之用。此时若调集两万兵马,军中便再无粮草可用!”冯习苦笑着说道。
“那就让涪县开仓放粮,怎会无粮可用?”定彦平觉得难以置信,蜀中乃天府之国,钱粮富足,他还是头一回听闻蜀中缺粮之事。
“前些日子已经去过了,再三催促,那涪县令就是不肯开仓,只说无粮。”冯习无奈地摇头说道。
“可恨!”定彦平闻言,不禁大怒,眼看着敌军压境,却无粮可调,空有五万大军,却因粮草短缺无法调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汉中兵马攻破葭萌,长驱直入?
思索片刻,定彦平沉声道:“这样,先调一万兵马,命蒋欣与毕旭快马赶往成都,恳请主公尽快拨粮!”
有葭萌关在,一万兵马加上葭萌关的驻军,应当能抵挡一段时间,只盼杨谦那边的粮草能尽快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