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棠突然转过身,惹得周凛有些措手不及,他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今日在宴席之上他就看出她长得不错,如今再仔细一瞧,果真不错。只见池棠正巧站在了探出墙的一支杏枝下,粉杏花掉落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顾盼生辉,鬓角发丝垂落,玉色步摇簪在发间,衬得那头青丝如墨。
“怎么?”他轻笑了一声,逼近池棠,“被我说中了?”这般说着,他伸手折下了一支杏花。
“没有,荷包不是我送的。”池棠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尽量平静道。
“那最好了。”周凛难得放轻了声音,弯腰略有些轻佻道:“池小姐可真漂亮。”说着,他把折下的杏花簪到了池棠头上。
池棠抬眸看着近在眼前的周凛,准确无误地一把薅下他簪在自己头上的杏花,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你低些。”池棠声音清脆的如同风铃一般。
周凛笑了,配合着低下头。
池棠反手把杏枝横插在了他头上,轻声在他耳边道:“谢铮的手下败将,也配来给我簪花?”
说完池棠满意地看了一眼周凛发青的脸色,怡然自得地回去了,小样儿,还想调戏姑奶奶我,真是不知轻重。
冷风簌簌,吹动了周凛的衣角,他发青的脸色在看着那个窈窕身影走远之后渐渐淡了下来。
“怎么?心动了?”温和的嗓音如同和风一般冷寂的夜温暖了些。
“到底是我心动了还是你心动了?”周凛冷笑着回头,看向倚着墙的旧友。
谷弦歌并不和他斗嘴,仍旧温温和和地道:“那我听错了,不是心动,是风动。”他话音刚落,冷风再度掀起他们俩的衣角。
“伪君子!”周凛最看不惯他这个旧友人模狗样,明明一肚子坏水,却装得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真是令人反胃。
“多谢夸奖。”谷弦歌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下了这个称呼,让周凛一时语塞,也不再多言,转而就要离开。
“子正。”谷弦歌唤了周凛的字。
“干什么?”周凛不耐烦道。
“离他们远点。”
“为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那个漂亮的丫头?”周凛饶有兴趣地转身,他自顾自道:“也是,毕竟你也在国公府里住了这么久,日久生情嘛,我懂……”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谷弦歌打断:“我说的是离他们远点。”
“什么意思?”周凛满不在乎问。
“你应该早就知道,本来也不用我来提醒,可我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才来提醒你一句。”谷弦歌的语气明明还是那般温和,但让人听了却无端有些发冷。
“那你呢?”周凛不屑,“披着人皮,做的却是禽兽之事。”
“周凛。”谷弦歌愠怒。
“是是是,我知道了。”周凛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让谷弦歌一腔怒火憋在了舌头底下,眼睁睁看着周凛潇洒离去。
乌云飘散,半遮住了月亮,隐去了阴暗角落里那一抹匆匆而过的亮色。
池棠披着她的斗篷,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屋内,就在脱下斗篷要和衣躺在床上时,本来阴暗的屋里刹那间亮堂了,池棠拿着斗篷尴尬地和点灯的玉翠对视着。
池棠坐在凳子上,看着玉翠掐着腰走来走去。
“您去找谢小将军了?”玉翠突然停下来,问池棠。
池棠眨了眨眼睛,立刻否决:“没有!”,随即她欲盖弥彰道:“我只是看夜色甚美,出去瞧了瞧。”
“是么?”玉翠猛然靠近池棠,池棠吓了一大跳,赶紧退后,顺带着把玉翠推远:“好玉翠,你可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吓得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玉翠还是拿怀疑的眼光瞧着池棠,瞧得池棠心里发毛,她赶紧把玉翠推出了门:“你看你困得眼都睁不开了,快去睡吧,我也要睡觉了。”语罢,她飞速地关门熄灯,生怕玉翠再进来。
玉翠看着熄了灯的屋子,叹了一口气,而后瞅着天色打了个哈欠,这才摇摇晃晃回去睡觉了。
池棠也没有再点灯,而是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刚躺在床上,就感觉耳边有那句回音:“我不想远离你。”
池棠骤然坐起身,想起谢铮醉酒的模样,咬着牙一下一下捶着被子,真是个混蛋!他明明没醉!还骗她过去!混蛋!混蛋!混蛋!
冲着被子发泄了一会儿,池棠冷静了不少,看到手中被揉得不成样的被子,池棠胡乱整理了一下,再度躺了下去,这次好了,一闭眼就是那枚荷包的模样。当初不是还嫌弃的吗?一个破东西!他干嘛还留着!池棠气不打一处来!心肝疼!
可在她刻意忽略下,许是没有察觉自己的生气中带着丝丝开心。
说来那枚荷包,是池棠第一次学刺绣的时候绣的荷包。
这天春光明媚,风和日丽。谢铮照旧练了武回屋喝水,却看到池棠皱着一张小脸,两只手在摆弄什么东西。
谢铮灌了一壶水,这才凑近池棠问:“你在做什么?”
淡淡的汗味夹杂着皂角味传来,池棠小脸闪过一丝绯红,随即她张牙舞爪地推远谢铮:“离我远点!一身汗味!”
“娇气!”虽然嘴上这般说着,谢铮还是叫来了水,简单地冲洗了一番,才坐到了池棠对面。
“这回能说了吗?”谢铮问。
“喏!”池棠举高了手中的东西。
谢铮好奇地凑近,:“呦!你还会刺绣呢!这绣得是个什么啊?”他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是只狗吧?”
“谢铮!”池棠听了他的话,“腾”一下站起身,眼眶中泛着水光。
谢铮赶忙摆摆手:“我知道了!是……”他又飞快地瞄了一眼那枚荷包上四不像的怪物,又试着猜测了一下:“是只……鸡?”他眼睁睁瞧着池棠那白生生得跟汤圆一样的脸慢慢涨红,而后闷着头跑出去了。
看着池棠红着眼睛跑出去,谢铮心底也有些后悔了,明知道她娇气,还故意这般说。于是他腆着脸找上了门。
毫无疑问地,池棠不见谢铮。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两个人来来回回都是毫不避讳,下人也从不阻拦,两人在对方府内行走接受的都是一样的待遇。
虽然池棠不见谢铮,谢铮还是能推门进了池棠的房间,只见一只绣了一大半的荷包,连同五彩斑斓的绣线一起扔在了地上。
谢铮挠挠头,上前拾起了绣线和荷包,放在了气鼓鼓的池棠身边。
“咳咳……”谢铮咳嗽了老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
还是池棠抹了一把挂在脸上的泪痕,斜睨着眼睛瞧他:“铮少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说着她快速拿过荷包藏在了身后。
“抱歉……我不该说你的荷包是狗和鸡。”谢铮眼望房梁,十分板正地道歉。
池棠没想到历来混账的谢铮还能说出口道歉的话,当下气也消了一半,但还是不理他。
“要不,你绣好这个荷包送给我?”谢铮信誓旦旦道,“我一定会一直带着它的!”
池棠转过脸来,眉开眼笑:“你说的是真的?”
她脸上洋溢着笑容,犹如骤然怒放的睡莲,夺人眼目,谢铮不禁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
“那就说好了!”池棠伸出小指,“你得一直带着。”
两根小指相勾,许下了听起来微不足道的誓言。
可池棠只是想捉弄他而已,谁让谢铮嘲笑他!既然他嘲笑她,那她就让别人嘲笑他!所以她要他一直带着!
后来,她的愿望的确如愿以偿,谢铮带着她绣好的荷包出门,遭受了不少人的嘲笑,但他也没拿下来。
还是由于她和他一起出门时,亲眼看到谢铮被一个世家子弟指着鼻子嘲笑:“钟鸣鼎食之家出身,竟还带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破烂东西!真是没有教养!”
这么难堪的话说到了他们面前,池棠抿了抿唇,有些愧疚地看向谢铮,谁知谢铮只低低对她说了一声:“转过身,别回头看。”
她不明所以地转过身,便听到了碰撞一般的声响,就在她想回头看时,被他按住,池棠抬脸,他带着笑道:“走!我们回府。”
回府之后,谢铮就因为打架斗殴被谢老爷子处以家法,看着趴在床上血肉模糊的谢铮,池棠吓得泪不停地流,站在谢铮面前一直抽抽噎噎着“对不起”,这般说着她就要去跟谢老爷子认错,被谢铮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谢铮喘着气,“我都受完家法了,你再去认错,我们这不亏了么?”
“可是……可是……”小池棠呜呜哭着。
“好了,这不是你的错,都是因为我太冲动了而已。”那张向来跟池棠唱反调的嘴里吐出来颇为温柔的安慰。
池棠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还是有些愧疚地看着谢铮。
谢铮呼出一口气,慢慢试探道:“要不,你再给我绣个好看的荷包?”他怕她拒绝,偷偷斜过眼瞧她。
可这次小池棠没有推辞,一脸信誓旦旦:“好!待我手艺好了!我一定给你绣个全天下最好的荷包!”
因着这一个承诺,小池棠拼命练呀练呀。后来啊,她的绣工在京城数一数二了,但他却离开了。
她本以为往事如云似烟,早就消散了,可如今想起来却是记忆犹新。
池棠闭上了眼睛,她就当这个荷包和他的那句话都是梦,醒来之后,她和谢铮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