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顾宁主动去厨房洗碗，窗外西沉的落日染红了半边天，斜阳暖暖，给建筑物都镀了一层金，苏雾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大包薯片，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视里的偶像剧，
场景美好得像动漫里的暑假一样。
那天顾宁难得好眠，睡了个整觉，自然醒。睡饱后的人精神状态全然不一样，他甚至有心情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煎蛋、牛奶、吐司，顺便给苏雾也准备了一份。
开车上班路上经过行道树，空气都比往日清新，注意到了城市里平时忽略的风景。
要是生活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突然一个急刹车，路旁蹿出一个闯红灯的小孩，差点被卷进顾宁车底，同时手机弹出日历提醒：再过三日就是您的生日。
顾宁惊出了一身冷汗。
时间的流逝悄无声息，竟然这么快又过去了一年。
当天晚上，顾宁做梦，又梦见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十年前，顾宁高二。
父亲在外出差调研，说好会在顾宁生日当天赶回c市，一家三口为顾宁庆祝他十七岁生日。
他从一周前就开始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每年生日爸爸妈妈都会分别为他准备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今年又是什么呢？
爸爸升任副台长后，工作日渐繁忙，陪他们母子的时间减少，为了更好地照顾他的生活和学业，妈妈干脆辞掉了电视台主持人的工作，回家里专心相夫教子。
妈妈的牺牲他铭记于心，暗暗跟自己较劲一定要考上好大学，让父母骄傲。
这次出差，妈妈原本没陪着爸爸一起去，不知怎么的，临时跟了过去。
这段时间爸爸妈妈之间老是为了一些琐事吵架，顾宁想趁着自己生日修复二人的感情。
当天中午还是大晴天，到了傍晚接近放学，天空变得阴沉，乌云一层压着一层，很是压抑。高考刚结束不久，学校通知下午要和淳高一起上联合体育课。
上课地点定在一中体育馆的游泳池。
顾宁帮助体育老师提前为淳高的同学准备了泳衣。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该高兴的日子，但这堂体育课他却上得心不在焉。
付维达捅捅他手臂，提醒道：“那个没下水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淳高的女生。”
顾宁淡淡地看向岸边角落的那个女生，毫无存在感的缩在角落，紧张地四处张望，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他见过她很多次，总是背着书包沉默地走路，从来没见她跟谁亲近过。高一上学期，淳高和一中篮球友谊赛，顾宁崴了脚中场被担架抬走，现场一片混乱，不知怎么的，穿着志愿者马甲的苏雾就跟着上了救护车，一直在医院里守护顾宁大半天。陪他紧急处理，照片，跑上跑下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看见她微蹙的眉头，顾宁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这个陌生人担心。
处理好一切后，顾宁想找她，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结束比赛后一拥而上的同学和老师们。
后来偶尔能在校门口碰到她，想上去跟她讲话她都低头快步走开了。
但此刻的顾宁脑子里装不下其他东西，全是爸爸出差前和妈妈吵架的场景。
希望他们已经在这次出差的过程中和好了。
平时一中和淳高一直井水不犯河水，虽然离得很近，但基本上互不来往。借此机会，很多一中的同学和淳高的同龄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顾宁一直恹恹的，下水没一会儿又起来了，时不时就往更衣间钻。
付维达追上去问他怎么了。
“今天我生日。”
到了更衣间顾宁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
付维达懊恼地一拍脑袋，“啊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走，放学请你撸串。”
“我要回家。”
“想起来了。”付维达说，“每年生日你爸妈都会陪你过。”
今年有可能过不成了，顾宁想。
前段时间爸妈吵得很激烈，但每次都关着门吵，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零星的信息拼凑出来的，好像是与另一个女人有关。
焦躁不安地上完下午的联合体育游泳课，顾宁急匆匆地往家赶，骑自行车行至半路，天气突发雷暴雨，群鸟四蹿。
天空乌云密布，遮天蔽日。雨水如同爆裂的水管哗啦啦地往下砸，雨声夹杂着鸣笛声，城市交通一片混乱，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那天花了两倍的时间才回到天宸墅院别墅的家。
原本家里是有阿姨和管家的，顾周金觉得男孩子不能太娇气，于是都辞退了，阿姨和管家就都去了王承业那边。
气温骤降，六月的温度陡然降到了10度以下。
一路上顾宁心跳得格外快，到家掏钥匙开门时才注意到自己浑身湿透了，抓着钥匙的手像冰块一样。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用钥匙对准锁孔，颤颤巍巍地开门进屋，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久。
七点钟，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没接。过了一会儿，妈妈回了一条微信语音信息：小宁，妈妈在开车，现在下暴雨，路况很复杂，不能分心。稍后联系。
妈妈给你买了蛋糕，约的八点钟送上门，不知道会不会延迟，你记得拿一下。
顾宁回了一个好的，没敢再多发消息，生怕打扰妈妈开车。
他转而给爸爸发消息：爸，你们到哪儿了。
爸爸回：本来七点半能到c市，目前这个情况看来，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了。
顾宁回：注意安全。
那时候他最担心和害怕的事还是自己要一个人吃生日蛋糕了。
到了晚上八点半，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屋里的灯光都黯淡了许多，又湿又冷，顾宁打开空调，调到热风26度，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羽绒服套在身上，才稍微感觉好一点。
电视里的本地新闻正在播报当天的极端天气。
说是百年不遇的暴雨。
他给爸爸发微信问走到哪里了，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顾宁实在坐不住，直接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机械女音告诉他对方不在服务区。顾宁开始真正的害怕，他打了妈妈的电话，机械女音同样告诉他不在服务区。
顾宁自我安慰应该是大雨导致信号塔损坏，没信号了。
到了九点，顾宁再也坐不住了，联系了外公。外公王承业一听就不对劲，c市到女婿顾周金出差的a市的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雨再大也不可能三四个小时没消息。
王承业通过关系从交警方面了解到，目前c市境内的信号塔尚未出现报损情况，倒是在半个小时前，位于c市和a市交界处的一处沿海公路发生了交通事故。
一辆失控车辆撞上护栏后坠海。由于大暴雨加上封路，救援设备和人员都无法进入现场施救。
王承业登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联系了c市电视台，原本和顾周金一起出差的胡启明离开a市后又折返赶去现场，不久后从现场监控确认了车牌号，车主正是他的女儿王若梦。
一道惊雷闪电劈过，王氏集团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六十八岁的王承业由于身体失重，摔坐在沙发上。
失神许久后，王承业即刻安排陈秘书去天宸墅院照顾顾宁，自己则赶往车祸事发现场。
在家惴惴不安一整晚的顾宁终于在九点十七分收到了蛋糕，拆开时最上层的奶油已经融化了。淋成落员鸡的递送人员恳求他不要给差评，愿意赔付这个价值1299元的黑天鹅蛋糕。
“我路上摔了一跤，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祝你生日快乐。”
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顾宁没有要那1299元的赔偿，让递送人员先行离开了。其间他又给父母分别打了几个电话，都是不在服务区。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静静地等待外公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这样安慰自己。
一直等到十二点，顾宁独自和一个融化掉了的蛋糕迎接了自己的十七岁。
十点左右外公的秘书陈秘书来过一趟，被他打发走了。
虽然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但顾宁不得不承认——爸爸妈妈可能出事了。
他后悔万分地想，如果不是因为要赶回来给他过生日，也许就不会有这档子事。
内疚像藤蔓一样爬满顾宁的心脏，再扎进去，吸血。
他的心脏在那个夜晚枯萎。
十七岁的第一天，早上七点。
顾宁一夜未眠。
他像行尸走肉一般，背着书包打开门去上学，外公王承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平添了几分白发，眼睛布满红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小宁，你妈妈和爸爸……”剩下的话不用外公说出口，顾宁也知道了。
不过他没想到背着书包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医院，而是殡仪馆。
爸爸妈妈的身体被泡发了，面目全非，只能勉强辨认出模样。
只远远看了一眼，顾宁忍不住跑到墙边，趴着墙狂吐不止。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吃，只能呕出一些清水。
越是吐不出来，他越着急，甚至伸出手往自己喉咙深处抠，外公见状立刻上前拉开他的手，呵斥道：“你不要命了！”
顾宁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烂桃子，天空依旧下着绵绵细雨，他甚至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喊，捶胸顿足：“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他们赶着回来给我过生日，就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我爸妈！”
顾宁送那个差点被卷进自己车轮的小男孩去了医院，确认没事后，对方家长赶了过来，对着顾宁劈头盖脸一顿骂。
顾宁被小孩父亲推搡到医院的墙上，撞到后脑勺，眼前冒金星，但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应。
他支付了足额的医药费，又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再三表明自己一定会负起责任。
好在小男孩的检查结果出来只是膝盖微微擦伤，并无大碍，男孩父母见他不是有意为之态度也挺好，这事划上了句号。
白天顾宁没有去上班，而是去了一家自闭症康复机构。
父母出事后，他资助了一个自闭症男孩名叫乐乐。乐乐跟他一样，父母在车祸中离世，由爷爷奶奶抚养。
乐乐今年已经十七岁，但眼神依旧澄澈，像未经污染的天然泉水。
顾宁去的时候乐乐正在学习表演乐器，他安静地观看完乐乐的表演，临走前给机构老师捐了一笔钱。
“哥……哥！”
本想直接离开，没想到乐乐看见了他，激动地叫他名字。
顾宁上前摸了摸乐乐的头，夸赞道：“很好听。”
乐乐笑得天真无邪。
顾宁一直在康复机构待到傍晚，陪乐乐吃完晚饭才离开。回到小区，他放慢脚步，慢慢踱步。小区里还是老样子，年轻的夫妻带着小孩出来和小伙伴玩耍，老年人则在架着音响在跳广场舞。
对他们而言唾手可得的幸福，对于顾宁而言却如此遥不可及。
在单元楼下的凉亭里坐了会儿，收到苏雾的微信，问他明天要不要去攀岩馆。
叶速约她去攀岩。
“你去，玩得开心。我还稿子要写。”
这条微信后，苏雾很久都没能联系上顾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