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争当优秀股东”这句口号,早已内化为所有人的自觉行动。
没有人监督,没有人催促。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拼尽全力。
因为他们知道,机器每多转一圈,自己的腰包就能更鼓一分。
红旗厂,这面曾经在风雨中褪色飘摇的旗帜,如今,在徐牧野的手中,重新变得鲜红如血,迎风招展。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徐牧野,却显得愈发清闲。
他建立起来的管理体系,已经能够支撑工厂高效运转。
他只需要把握住大方向,处理一些关键问题。
更多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研究着从各种渠道弄来的国内外汽车产业资料。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小小的红旗厂,投向了更广阔的未来。
倒是老厂长徐河源,最近成了厂里最忙的人。
红旗厂的异军突起,在死水一潭的海阳市工业系统,无异于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前来“参观学习”、“取经问道”的队伍,几乎踏破了厂办的门槛。
徐牧野不耐烦应付这些。
接待的任务,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徐河源的肩上。
这天上午,市第一纺织厂的厂长刘宏伟,带着几个分厂主任,也来到了红旗厂。
刘宏伟和徐河源算是老相识,两人在工业局开会,没少坐在一起。
只是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老徐啊,恭喜恭喜!”
刘宏伟一见面,就热情地握住徐河源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早就听说你们红旗厂现在不得了,今天我特地带我们厂的几个骨干,来向你们取取经啊!”
徐河源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
“老刘你太客气了。”
“什么取经不取经的,就是瞎搞,运气好罢了。”
“快,里面请。”
徐牧野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礼貌地喊了一声。
“刘厂长好。”
刘宏伟的目光,在徐牧野年轻的脸上扫过。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就是这个毛头小子。
把整个海阳市的工业系统,搅得天翻地覆。
像是那齿轮厂的胡应强,连他带大半个厂子的领导都进去了,让一个叫简秀莲的女人在挑大梁。那女的听说以前还是胡应强的女人,现在估计跟这小子也不清不楚的。整个厂都快成了红旗厂的小弟了。
至于轴承厂的原厂长许振华,那人都死了,现在的厂长呢,是原来的副厂长,叫蒋振林的,也是以徐牧野马首是瞻。
工业系统一开会,就把他刘宏伟的风头,全给抢光了。
“哎哟,这就是牧野吧?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刘宏伟笑呵呵地拍了拍徐牧野的肩膀。
“我们纺织厂那些年轻人,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他的话,听起来是夸奖。
但那语气,却带着一股子长辈审视晚辈的傲慢。
徐牧野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
“刘厂长过奖了。”
一行人,在徐河源和徐牧野的陪同下,走进了生产车间。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刘宏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看着那条飞速运转的德国生产线,看着工人们脸上那种他从未在自己厂里见过的昂扬斗志。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嫉妒,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凭什么?
凭什么他徐家父子,就能把一个破烂厂子,搞得这么有声有色?
而他刘宏伟,兢兢业业几十年,守着全市最大的纺织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厂子一年不如一年?
“老徐,你们这条生产线,就是从国外买回来的那条二手货吧?”
刘宏伟提高声音,盖过机器的噪音。
“是啊。”
徐河源点头,脸上带着自豪。
“牧野这孩子,有眼光,硬是把这堆废铁给盘活了。”
“了不起,了不起啊。”
刘宏伟点着头,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我听说,这二手设备,毛病可不少啊。”
“你们这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开,就不怕哪天出问题?”
“这要是停产一天,损失可不小吧?”
他这话一出,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分厂主任,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徐牧野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听出了刘宏伟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关心。
这是诅咒。
“多谢刘厂长关心。”
徐牧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设备是二手的,但人是新的,思想也是新的。”
“只要管理跟得上,保养做到位,它就能比新设备还顶用。”
“我们红旗厂的工人,现在都把这台机器当宝贝疙瘩,比疼自己孩子还亲,出不了问题。”
一番话,绵里藏针,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刘宏伟的脸色,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嘴皮子还挺利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质检区,刘宏伟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次品,又开口了。
“哎,老徐,你们这废品率,不低啊。”
他指着那个红色的废品箱。
“我刚才粗略看了看,这一会儿功夫,就扔进去七八个了。”
“这可都是成本啊。”
“你们这么搞,利润还能有多少?”
他这话,就说得更露骨了。
分明是在质疑红旗厂的品控和盈利能力。
还没等徐河源开口,徐牧野就笑了。
“刘厂长,您可能没在我们这行干过,不太了解。”
“汽车配件,人命关天,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们现在执行的,是高于国家标准的企业标准。”
“这些在您看来是次品的东西,拿到外面,可能都是合格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宏伟和他身后那些人。
“我们宁愿牺牲一点利润,也要保证‘红旗出品’这四个字的金字招牌。”
“这是对客户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我们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暴利,而是长远的口碑。”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光明磊落。
连刘宏伟带来的那几个分厂主任,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刘宏伟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每一次出拳,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对方不仅不生气,反而借着他的话,把自己厂子的形象,又拔高了一层。
这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和一种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羞辱感。
接下来的参观,他再也提不起兴致。
只是敷衍地走着,看着,心里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好不容易结束了参观,回到办公室。
刘宏伟喝了一口茶,强行挤出笑容。
“老徐,牧野,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你们红旗厂的经验,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不过……”
他又开始“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