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徐牧野却摆了摆手，神色异常平静。
“大张旗鼓地去查，只会让那个人把东西藏得更深，甚至直接毁掉。”
“而且，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忙碌的景象。
“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蒋行川和于拥军都看向他，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徐牧野沉吟片刻，转过身来。
“于科长，你马上去贴个通知。”
“就说，为了奖励工人们配合搬迁工作，厂里决定，每安全顺利地拆完一个车间的设备，并装车运走，所有参与这个车间工作的华星员工，每人奖励五十块钱。”
“五十块？”
于拥军和蒋行川都吃了一惊。
五十块钱，在这个年代，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这手笔，也太大了。
“对，就是五十块。”
徐牧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通知上要写清楚，是一号车间，二号车间，这样分开发放。”
“一号车间的工作，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完成。”
“如果完不成，奖金取消。”
“另外，你再私下里，去跟一号车间的几个老师傅透个风。”
“就说，我听说了磨床零件丢失的事情。”
“这个零件，是特殊合金，外面根本没用，卖废品都不值钱。”
“但是，这是国家财产，价值几万块。我已经准备报警了，公安局那边说了，这属于重大盗窃案件，一旦查实，至少判十年。”
“你告诉他们，我徐牧野不想把事情做绝，给那个人一个机会。”
“明天早上上班前，只要那个螺栓，能悄悄地出现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一号车间的奖金，照发。”
“如果到时候东西还没出现……”
徐牧野的眼神，骤然变冷。
“那不仅奖金没了，警察也会立刻进驻厂区，挨个审查。”
“到时候，谁也别想好过。”
于拥军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徐牧野，半晌才反应过来。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用五十块钱的巨额奖金，去分化所有工人。
谁要是藏着那个螺栓，就等于断了整个车间所有人的财路。
到时候，不用厂里去查，那些想拿奖金的工人，自己就会把那个人给供出来。
再加上盗窃国家财产要判重刑的巨大压力。
双管齐下。
那个藏东西的人，除了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明白了！”
于拥军的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脚步生风地走了出去，连腿上的那点不便，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蒋行川看着于拥军的背影，又看了看运筹帷幄的徐牧野，心中感慨万千。
跟这样的领导干事，真是痛快。
任何复杂的难题，在他手里，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事情的发展，完全在徐牧野的预料之中。
通知贴出去后，整个厂区都炸了锅。
五十块钱的奖金，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一号车间的工人们，更是激动得不行。
他们立刻就知道了磨床零件丢失的事情。
一时间，整个车间的人，看谁都像是那个断了他们财路的贼。
根本不用厂领导出面，他们自己内部，就开始了排查和施压。
到了第二天清晨。
蒋行川带着人去车间检查时，那个失踪的特制螺栓，就用一块红布包着，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磨床的机头旁边。
一场危机，再次无声化解。
一号车间的搬迁工作，得以顺利完成。
中午，当于拥军拿着一沓崭新的钞票，亲手将五十块钱的奖金发到每个工人手里时。
工人们脸上的激动与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看向徐牧野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一丝信服。
这个年轻的厂长，说到做到。
跟着他，有肉吃。
然而，工人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麻烦，又找上了门。
下午，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上下来一个挺着啤酒肚，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
是河东市工业局的一位姓张的副科长。
汪海洋局长，已经把华星厂的后续交接工作，全权交给了他。
张科长一到，没有去看搬迁现场，而是直接进了徐牧野的临时办公室。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烟，自己点上一根，吞云吐雾。
“徐厂长，年轻有为啊。”
张科长眯着眼睛，一副官派十足的模样。
“这么大的厂子，说搬就搬，佩服，佩服。”
徐牧野给他倒了杯茶，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张科长过奖了。”
“我们也是按照和汪局长签的协议办事。”
“还需要市里多多支持。”
“支持，那是肯定的。”
张科长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
“不过嘛，小徐厂长，有些事，可能汪局长没跟你说得太细。”
“这么大的设备量，运输就是个大问题。”
“出城的通行证，沿途的路政、交警，都需要打点。”
“还有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工人，临时的户籍管理，治安问题，也得我们这边多费心。”
他看着徐牧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你看，我们局里上上下下，为了你们这个项目，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大家……也都很辛苦嘛。”
图穷匕见。
这是来要好处了。
于拥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对这套流程太熟悉了。
这就是过去国企里最常见，也最让人恶心的潜规则。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准备去安排一下。
徐牧野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徐牧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那份厚厚的搬迁协议，轻轻翻了翻。
“张科长，我记得，我们和贵局签订的协议里，有一条写得很清楚。”
“河东市方面，有义务协助并确保华星厂的全部资产，能够顺利、完整地搬迁至海阳。”
“并且，我们红旗厂，为此向阳光厂支付了一笔‘搬迁处理费’。”
“我想，这笔费用里，应该已经包含了张科长你所说的，这些‘辛苦’的成本了吧？”
张科长的脸色，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