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相伴，转瞬即逝。
惜云舒记忆中的那一天，刺骨的冷，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像刀子切割在脸上，冷的他直哆嗦。
南暮云的手心像是有团火，他牵着八岁的他迈上那九千九百个台阶时，那一幕，好似还在眼前。
那会的惜云舒还是个瘦瘦黑黑的小孩，看不出男女，像一只小猴子。
他凡人之躯，行至一半就磨破了脚。
南暮云就将他抱在怀里，裹在自己的大氅中，一步一步走上了古天玄门。
前来看热闹的玄门弟子，堵在台阶尽头，脖子都等长了。
从未收过弟子的暮云长老游历人间八年，到底带回来一个怎样仙资过人，出类拔萃之人。
所有人都想一看究竟。
没成想，那大氅中探出头的，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连漂亮都算不上。
他被冻的缩成一团，脸颊和鼻尖通红，却还要探出脑袋，看一眼逐元山，再看一眼古天玄门。
弟子们都被逗笑了，问暮云长老：“暮云长老哪里收的弟子？”
南暮云像揣着个宝贝，不想给他们看，笑道：“凭美色骗来的。”
众弟子傻乐起来。
在修真界能拜到暮云长老门下，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不过后来，惜云舒也证实了他的话。
众弟子再一想，普通人对于修仙还停留在传说和江湖骗子这一理解上，以暮云长老那浪荡不羁的轻佻作风，没被当成拐卖小孩的就不错了。
说是靠美色骗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惜云舒迈下最后一步石阶，天色微亮，再回头时，这九千九百个台阶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壮阔。
古天玄门也消失在云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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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树一夜凋零，南暮云在树下站了很久。
沅朝长老手持拂尘出现在树下，他两鬓斑白，一身粗布麻衣，颇有些形销骨立的感觉。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南暮云侧头看了他一眼。
沅朝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两百多年前，若不是我帮你护着暮云阁的结界，凭你当时的状态你能护得住他吗？暮云师叔？”
南暮云笑笑，没有接话。
“小师叔。”沅朝长出一口气道：“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了吗？他若是真的集齐了五块砚之台，两百多年前的动荡难保不会再来一次！这一次，你还能护的了他吗？”
“护不了也要护。”南暮云一耸肩，无所谓的笑笑：“真到那一天，我这暮云阁就交给你了。”
说完，南暮云潇洒转身。
“哎，你要去哪？”沅朝无奈的跟在身后苦口婆心：“我已经让严末风带着愿闻其详跟过去了，你不用担心，末风他很机灵，遇到事情……”
“严末风？”南暮云驻足：“那小子看到他，话都不敢说。”
沅朝不以为然：“这古天玄门有几个弟子看到他敢说话的，你看他周身冷的都能掉出冰渣，也就你觉得他柔弱可欺。”
南暮云白了他一眼：“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这么说一个小辈，合适吗？”
沅朝：“……”
惜云舒刚至逐元山脚下，就发现身后跟上了三个小尾巴。
不远处路边有一家临时搭建的茶水铺，铺子简陋，四面无遮挡。
惜云舒抬脚进了茶水铺，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唤了一声：“小二。”
“哎！”
茶水摊后面的店小二正坐着打瞌睡，听他这一唤，强撑着精神起身，问：“客官，要点什么？”
惜云舒说：“一壶茶，劳驾。”
店小二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壶茶送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惜云舒抬手将桌子上倒扣着的茶碗翻了过来，拎起茶壶倒了四碗茶，提高了音量道：“还不过来。”
说完，他端起碗先喝了口茶，放下时，面前就规规矩矩的站了三个人。
除了朝阳阁的严末风，还有两个小少年，长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十三四岁的模样，眉目清秀，两人垂眸立着，又忍不住偷看他，撞上了他的视线又赶紧收了回去。
严末风拱手行礼：“小师叔，这两位是我的师弟，这是愿闻。”
他左边的小少年立刻扬起眉，目光澄澈，有些兴奋：“见过师叔。”
严末风转向右边继续道：“这是其详。”
右边的少年明显要收敛许多，礼貌的拱手行礼。
严末风解释：“其详能听不会说，小师叔见谅。”
惜云舒多看了其详两眼，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问：“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四方桌，一人占据一边，除了惜云舒，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行了，我知道了。”惜云舒说：“是沅朝叫你们跟着我的？”
沅朝两百年前就是个爱管闲事的性格，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一点倒是没变。
愿闻其详齐齐点头，又齐齐摇头。
严末风道：“师尊让我们也去历练历练，小师叔，让我们跟着你吧？”
“有他们帮忙，也能快点找齐砚之台。”惜云舒心想。
于是他点了点头，默许了。
付了茶水费，四个人继续赶路。
愿闻其详两小师弟是沅朝有次下山游历时，捡回去的孤儿，自小长在山上，就跟被关在笼子里许久的小狗一样，这一放出笼子，撒开脚丫子乱跑，摇头晃脑，对什么都好奇，不是追着蝴蝶跑，就是在草丛里捉蛐蛐。
严末风担心的想：“小师叔会不会觉得他们两太闹腾了？”
却无意中瞥见惜云舒看着那两人的背影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严末风一下子看傻了，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用力的眨了眨眼睛，那笑容就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舒一口气，抬脚追上。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才到了雨花镇。
雨花镇地靠古天玄门，几百年来都有古天玄门的庇佑，什么精怪妖邪也不敢造次。
所以整个镇子繁花似锦，欣欣向荣，百姓夜不闭户。
他们到的时候，大街上已经点满了灯笼。人群熙熙攘攘，小摊贩的吆喝声、少女们的娇笑声，孩子们追逐打闹声，混在一起，一股脑砸进他们的耳膜。
严末风拖一个拽一个，生怕一眨眼，就丢了一个。
惜云舒无心跟他们闲逛，在街尾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
店虽有些年头，但好在清静，惜云舒刚准备休息，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他起身去开了门。
店小二给他端了酒和几个下酒菜上来。
惜云舒疑惑的说：“我没有叫酒。”
店小二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眼房间上的门牌，笑道：“没送错，有个客官为您点的，嘱咐您要好好吃饭。”
店小二又压低声音笑着说：“那客官模样长的是极好的，掌柜说，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惜云舒轻叹一声，接了托盘，道了谢，关上了门。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定睛一瞧，都是他平常爱吃的东西。
惜云舒对着空气无奈道：“南暮云，既然来了，就别躲着了。”
等了半天，毫无动静，不知那人是已经走了，还是躲在哪不肯出来。
惜云舒只好自己坐下，独自喝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