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老骥伏枥志千里，英雄暮年心不已2
赵未筹有眼力地铺好软枕，始皇慢腾腾地斜靠在软枕上，双眼微眯，听着胡亥的背诵，发出了轻微地鼾声，座驾平稳地向前行进。
日子慢慢滑过，一日傍晚，始皇身旁一摞叠起的谏书，显示始皇已经阅了不少的奏谏。始皇微微感觉有些疲劳，他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问道：“未筹，现在到哪了？”
赵未筹躬身答道：“回陛下，咱们已经到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地界了。”
始皇掀开车帘，斜晖洒在脸上，他忽然觉得场景有些熟悉，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九年前那个女人：昝清。
也许是人老了，总是会怀念起故人，也许是人老了，雄心不复当年。
始皇手扶围柱，眼望远处，半晌，说道：“今天在此歇了吧，明日去巴郡，朕想看看怀清台。”
“陛下，那其他行程是否还要改变，会稽郡还去不去？”赵未筹问道。
“明日去过巴郡就往会稽郡去。”说完，始皇转身回车内。
“是。”赵未筹望着始皇的身影，余晖下，像一个垂垂老者。英雄暮年就是这样吧。赵未筹想到。
夜晚饭后，赵未筹忽感腹痛难忍，不敢在车内解决，向始皇告假，急忙跑到旁边的草丛里，刚蹲下不一会，赵高和公子胡亥走到离自己不远处密谈。没想到，他又无意撞破他二人密谈，这次又会发现什么秘籍，秘密c赵未筹屏住呼吸。
胡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先说道：“夜晚野兽多，这么晚了，老师拉弟子来消食，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
赵高笑眯眯地说道：“心正，宵小自然避让c，何况这次出巡，这么多侍卫，你我又有何惧呢？嘿嘿嘿。”
公子胡亥回道：“老师找学生来此，究竟何事，不妨直言？呵呵。”
赵高忽地长叹一声，说道：“公子，老奴近来有点感触，为人之臣和为人之君之间的区别真是天差地别呀。”说完赵高看着胡亥。
为人之臣就是做臣子，为人知君就是做君王，赵高第二次暗示胡亥要争取太子之位。这次，赵高的意图表露的更加明显，几乎明示。
公子胡亥并无意外之色，他淡然一笑说道：“老师说得是，不过为人之君有时看起来也并非那么好，今天父皇又发作了，连日来，父皇发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老师，自古长幼有序，岂有废长立幼一说？呵呵。”
第二次，胡亥说话也不遮掩，挑明话语，表明自己只是一个小儿子，前面那么多哥哥，怎么也轮不到自己。问赵高有什么想法。胡亥语气已经不像第一次那般义正言辞。
听他如此说，赵高再次露出了阳光般地笑容说道：“公子，始皇此次东巡，不见仙人誓不归，而许多意外都发生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不是吗？
这次可以说天公作美，老奴掌玉玺，掌尚书的赵未筹也是老奴的人，公子若有想法，老奴当权力配合！嘿嘿嘿。”
说完，赵高看着胡亥，笑意更浓。他能感觉到胡亥的心房正一点一点的在瓦解。
沉默，胡亥低头不语，他此时确实有些心动，不过他想到兹事体大，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始皇眼看难以熬过第五次东巡。如果考虑篡权，赵高所言也不假，不过此时还只是他的一家之言，如果那几人有一个不同意支持自己，自己也是竹篮打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始皇现在毕竟没有死，父皇绝对不会立自己为太子！他心中更有数。
想到这，胡亥决定还是日后再说，他回道：“老师，学生也有‘三不’，请老师品评。
一不，胡亥排行十八，无论父皇到时选择哪一个对胡亥来说都是，废兄立幼，此为不义；
二不，若真有父皇仙去的那一天，必已立诏，而我们若强行倒施逆行，此为不孝；
三不，胡亥刚及弱冠，自愧胸中才学不如众兄长，此为不能！胡亥思虑再三，斟酌反复，所以，胡亥恐怕又要让老师失望了，呵呵。”说完，胡亥看着赵高，赵高对胡亥的回答既意外又有准备。
赵高愣了片刻，这次虽然劝说失败了，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胡亥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而且这种子已经迅速发芽，第一次义正言辞的拒绝；这次沉默半晌，以“三不”拒绝；第三次，还会拒绝吗！
想到这，赵高又露出了阳光般和善的笑容，说道：“公子说的是，老奴受教，咱们回去吧，夜里凉了。”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这么晚了，十八公子和中车府令大人海出来乘凉，不怕感染了风寒吗，呵呵。”说话之人正是李斯。
李斯话中有音，胡亥略微有些心虚地看着赵高，说出了心中疑惑：“老师，有时候你想的美好，可惜重臣在侧，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啊。”
赵高明白：胡亥是有些意动，只是兹事体大，他需要彻底确定万无一失。
想到这，赵高给胡亥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笑着说道：“公子，你先回去，老奴来解决，嘿嘿嘿。”
胡亥点点头，与李斯打个招呼，快步离去。李斯作为国相，要时时与始皇请示朝务，因此始皇第五次东巡，李斯在列作陪。今日始皇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是秘密，身为臣子也都各有打算。这次出行，李斯发现赵高与胡亥的交往好像更密切了，经常单独在一起密谈，臣子与公子在一起还能谈什么事？无非是始皇驾崩后的继承，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情，因此，李斯点破二人，以示警告。
赵高为官二十余年，也是一个老人精，岂能不明白李斯的意思？他露出阳光般和善地笑容说道：“左相大人，这么晚了，也是出来消食？嘿嘿嘿。”
李斯老态尽显，慢悠悠地回道：“哎，是呀。老夫不像府令大人这般清闲，处理一天朝务，总算有点时间，出来走走，活动一下筋骨，刚才你和公子在聊些什么，老夫能否参与一二？呵呵。”李斯暗讽赵高不务正业、无事生非。
赵高眯眯的眼中精芒一闪而逝，接着笑道：“丞相，老奴本是宦官奴仆，有幸通晓律法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颇有体会，嘿嘿嘿。”说完看着李斯。
“为人臣，当为臣事。我们都陪陛下二十余年，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算是尽忠了，呵呵。”李斯有意无意地说道。
赵高点点头说道：“人老了，不自觉地总会回忆起过往的一些故事，嘿嘿嘿。”
“哦？”李斯知他有话，配合问道。
赵高远眺星空，仿佛陷入回忆般，说道：“前年，一次陛下临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路过，车马隆重，当时陛下并不赞同，随口喃喃自语了几句，丞相可还记得这事？”
听他如此说，李斯叹了一口，心中略有些自责和惋惜，他说道：“怎么不记得，此事株连宫中数十人身死，李斯也长了教训，自此躬身节俭。陛下亦因此下令，但凡有任何泄露陛下行踪者，一律问斩。你为什么说这个？”李斯的话隐隐有一丝戒备和敌意。
当时，始皇再次遇见李斯车马时，看到李斯的相随车马少了许多，始皇意识到身边有人向李斯泄密，因此他把当时在场的人都抓起来审问，追责时，宦官们谁也不敢承认，为求自保，纷纷往外推责咬人，最后牵连出数十个嫌疑人。始皇一怒之下，下令诛杀了这几十人。此事震动朝野，一时间，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赵高突然提及此事，相当于揭了李斯的短。因此，李斯心中既有几分怒意又有疑惑，戒备心起。
赵高仍然是笑眯眯地看着李斯，表情和善，波澜不惊地回道：“丞相别急，老奴其实是想与君上谈谈公子们的情况，嘿嘿嘿。”
李斯心念急转，暗道：正题来了！
赵高露出阳光般和善地笑容说道：“几个公子势力，丞相心中有数，大公子虽有贤名，但与蒙氏交往甚秘；五公子能力虽有，但过于嗜杀，且与右相联系密切；七公子、十一公子不成气候；
倒是十八公子值得一提，老奴已经观察公子胡亥已经好几年了，还没见他犯过什么错误。他慈悲仁爱、诚实厚道、轻钱财、重士人，胸中有沟壑万千，但不炫于口，竭尽礼节尊重贤士。”
李斯眼中精芒闪动，一扫颓抬，盯着赵高问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这就是刚刚你与十八公子谈的事？”
赵高继续说道：“丞相别误会，老奴细细梳理我大秦的历代丞相，好像无一善终，嘿嘿嘿。”
赵高也几乎直言不讳，与李斯讨论起太子的人选问题，李斯为官多年，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岂会轻易吐露心事！
想到这，李斯略作沉吟，说道：“老夫本是上蔡街巷里的平民百姓，承蒙皇上提拔，还重用老夫，任做丞相，封做通候，老夫的子子孙孙都得到了优厚的待遇。
中车府令大人，你我身为同僚，有些事还是不要奢望的好，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忠于职守，今日就此作罢，切莫再偶语。”说完，李斯拂袖离去。
月光下，李斯的背影显得很挺拔。赵高站在原处，久久没有说话。心中忖道：始皇时日无多，自己若想博得富贵，只有联合十八公子。他若支持大公子或五公子，仕途都会就此终止。胡亥已经意动，只差自己再加把劲，李斯拒绝自己时大义凛然，他会如胡亥一样，自己在努力几次，也会意动吗？自己的面前还有一个蒙毅，随驾出巡。哎，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了，要是有人来助自己一把，由近臣变成忠臣，进一步完成政治升级就好了！
想到这，赵高在心中默叹了一口气。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萧瑟。
几人散去。这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树丛里站起来，他面容紧绷，心中犹豫，正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个情景报告始皇。此人正是闹肚子的尚书令赵未筹，他在想，所有的事都有关赵高，赵高与他有恩，犹豫片刻，他还是摇摇头走回车队。
又一个寂静的夜，万物成眠。远处的夜行动物，警惕的看着始皇的车队，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几日后，巡游车队到达巴郡，始皇站在怀清台旁，不知怎地，时隔多年，最近总是会想起昝清这个女人，也许是人越临近最终归宿，越容易怀念故人。始皇一时间感慨万千，不觉口中吟唱道：“
岁九梦依稀，匪盗成良席，
肩比真人低，自愧贞妇意，
望夫石不语，怀清台不足
……
诗未吟完，始皇突然剧烈地咳嗽。旁边赵未筹迅速过来轻拍始皇背部，并递给他一个丝巾，说道：“陛下，此处风大，小心思念成疾，还是回车内歇着吧。”
始皇点点头，在赵未筹的搀扶下，走回车内，始皇默默地在心中念完未完的诗句：“单人不成字，对影从不迟，忆往昔，想念你！昝清，朕真的好想你。你知道吗，至今，朕的皇后之位一直为你而留。”
始皇此时的背影在风中瑟瑟，如同一个普通的老者。在爱情面前，不分高低贵贱，即使是皇上也如同百姓，对爱求而不得！
几个月间，巡游车队从西边的巴郡到达了东边的秦国边境，会稽郡（浙江绍兴诸暨）。始皇站在长江边举行纪念大禹治水的祭祀，礼毕，始皇着丞相李斯刻字于石。石刻曰：
皇帝休烈，平壹宇内，徳惠攸长。
卅有七年，寴（qīn，同亲）临天下，周览远方。
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百姓）齐庄。
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
秦圣临国，始定刑名（事实名称），显陈旧章。
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
六王专倍（通背），贪戾慠猛，率众自强。
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
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
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
义威诛之，殄（tiǎn，断绝）熄暴悖，乱贼灭亡。
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
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
贵贱并通，善否（pǐ）陈前，靡有隐情。
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
皆遵轨度，和安敦勉，莫不顺令。
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
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陲休铭。
李斯文采斐然，既通过大禹治水的活动，纪念先人，也表述了始皇的功绩。始皇阅之，不由得也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图六国、平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后宫佳丽无数，得到了一切。唯一美中不足，没有爱情，始皇顿觉心中有些不快，他最讨厌不贞洁的女人，因此，他对李斯的诗谏加了一段诗，曰：
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
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
夫为寄猳（jiā），杀之无罪，男秉义程。
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①
至此，石碑终成，史称会稽石刻。始皇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一生过往，这是对自己一生最好的总结。看后本应是充满自豪指点江山，始皇却有些意兴阑珊。不知道为什么，他兴奋不起来。
队伍继续前行，到达平原津（山东平原县附近）时，大地回春，天气回暖，万物复苏，一切都预示着春天来了。不知不觉，东巡已经近半年了，他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了。
这日夜，始皇休息时，忽感心烦意乱，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忽地听见门口出来一声“喵。”始皇立刻睁眼瞧去，之间一个黑色动物慢慢地走向自己。
只见那动物毛色漆黑油亮，四肢短小，身形灵巧，走路摇曳生姿，其身形不大，约有一尺有余，脖子前面挂着一个玉质吊坠，走路时，叮当碰撞，发出奇异的声音。
始皇倒也不是很吃惊，轻斥道：“哪来的野物，竟敢打扰朕休息。”说话时，始皇倒也不是十分放在心上，只暗道明天应该叫下人好好打扫一下屋子，免得招惹动物。
“喵”。那动物 又叫了一声，与此同时，一股异香飘进始皇的鼻子。
只见始皇鼻子微动，伴随着吊坠的撞击声，突然，他感觉脑袋微微一晕晃，接着他又听见那动物叫了一声：“喵（妙）。”
声音十分清脆，像少女发出来的声音。
始皇情不自禁地回道：“妙，有何妙可言？”
释义：
①会稽石刻译文：
皇帝创业美且盛，境内平定大一统，德泽恩惠长又长。
始皇三十有七年，亲自出巡游天下，视察周遍到远方。
于是登上会稽山，宣布教化树风尚，国民肃敬又端庄。
臣子个个颂功德，寻根求原明事迹，追述往事赞秦皇。
秦皇天圣做国君，始立法令正名实，明确公布旧规章。
首先统一总法式，审别官职明任务，从此办事有恒常。
六王专横背信义，贪心乖戾又凶猛，个个带头想逞强。
随心所欲施暴虐，自恃军力太骄狂，屡次出兵动刀枪。
暗中通使搞离间，串联合纵拒秦国，所作所为不正当。
掩盖内心怀奸计，公然外来侵我疆，天下从此起祸殃。
秦国正义威力强，扑灭暴力诛叛逆，乱世寇贼尽灭亡。
始皇圣德深又广，充满天地和四方，泽被众生浩无疆。
皇帝统一海内地，兼听天下万千事，远远近近政治清。
运用道理管万物，确定是非看事实，载入史册须正名。
无论贵贱法通用，是非公诸众人前，不准欺骗有隐情。
文饰过错说有理，夫死弃子再嫁人，加倍死罪惩不贞。
内外隔绝防范严，禁止男女犯奸淫，人人干净心要诚。
有妇之夫淫人妻，杀死奸夫不算罪，男子礼仪有章程。
为人之妻若逃嫁，害得子女失母亲，都要教育使廉清。
政治统一改陋俗，天下众民受教化，善经美典披在身。
人人知道遵法度，家家和好共敦勉，天下无不听王令。
国民都能修洁心，乐守规矩同法则，吉庆欢乐保太平。
后人奉公敬守法，长治久安无尽期，犹如车船永不倾。
随从群臣齐歌颂，请求刻石树丰碑，光辉永留映美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