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来疑沧海尽成空，晚日浮沉急浪中1
蚀善二人随引路军士来到内堂，堂内明亮许多。毫无疑问，赵胜居首座，由他向下分作两边，蚀善能认出的是赵胜右边第一位是刚刚接他的上党郡郡守冯亭，左边第一位则是裨将赵茄。
场中似乎在谈论战事，赵胜见到蚀善二人，望了过来。
他的眼神并不伶俐，甚至有些和善，但蚀善感觉好像被什么扫视了一遍，自己的秘密一览无遗。
“你二人找个位置坐下吧。”片刻，赵胜一指左边道。
蚀善二人拱手领命，坐到末席。
“韩国多年羸弱，战力大不如从前，这次又遭秦贼欺凌，朝廷短浅，居然做出割地送秦之举，上党乃军事重地，若真的割让给秦人，不仅韩国土地大大减少，将来韩国灭亡几乎可以预见。
多谢赵王远见，愿与我们团结起来，共御强秦。这爵酒是冯某代上党百姓敬赵王，感谢赵王顾全三晋之谊。”冯亭举爵道，又有悲恸，又有感动，一言一行，恰当好处。
赵胜爽朗一笑道：“诶，秦国蛮横，诸侯皆闻，就算出于正义，赵王也要主持公道。蚀善兄弟，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赵胜忽然话锋一转，指向蚀善。考教来了，蚀善忖道。
蚀善一整衣袖回道：“回禀君上，鄙人非常赞同冯郡守的做法，上党与魏赵秦交界，送给秦乃是助纣为虐；给魏，魏人野蛮，他们同室操戈；只有寻求赵国的帮助才是上佳之策。”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眼睛一亮。
赵胜来了兴致问道：“哦，可否详细道来？”
蚀善回道：“秦国攻上党，可见他东进之意。送给他上党，绝对不会喂饱他逐鹿中原的决心。未来只会进一步蚕食韩国的土地，这显然又是一个假道灭虢的故事；
魏人短见又野蛮，只会同室操戈，这些年，韩国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出气筒，他受了委屈都要在韩国找回他那可怜的自尊。总有些人可怜而自卑，却还不承认。所以，送给魏国，日后他也守不住；
赵国一向以勇猛善战而著称，接收上党不仅是顾念三晋之谊，还可兼顾赵国故乡晋阳，更可大挫秦人锐气，如此一本万利的机会，赵国的确不应放弃。”
蚀善站在韩国人的角度把赵国接收上党的理由分析的头头是道，令全场刮目相看。
冯亭大有深意地看看蚀善，赵胜眼露精光、面带微笑道：“不错，似蚀善这等人才，韩国弃而不用实在是大大的损失。
蚀善兄弟一语道破了当今的形式，不瞒诸位，这亦是赵国内部的争执的焦点。
朝中有人觉得秦国势大，我们不应硬挫其锋，保存实力日后再战；幸而，我王英明，早已看透秦国亦是强弩之末，上党乃是韩国土地，秦国深入他国腹地，粮食辎重运输路途遥远，必成为秦国的负担。秦国根本支持不了久战。蚀善兄弟，若你是决策者，当用何人为将？”
赵胜亲切的语气肯定了蚀善的判断，再次以玩笑的语气考教。
蚀善依书直言道：“依鄙人之见，赵国名将廉颇将军睥睨当代，勇猛无比，实在是不二人选！”
赵胜哈哈大笑道：“不错，当年廉颇将军率六千奇兵便可大破齐国，视齐军如无物。与燕过对战，更是吓得燕军不战而逃。
廉颇，为人豪迈磊落，不使诈计，他是真正的英雄。他就是我们赵国的底气！
这次赵王偏偏要大肆宣传赵国接收上党的消息，要诸侯都看看赵国是怎么让秦国吃瘪！”
听闻赵胜侃侃而谈，那自信的神采令韩国官吏露出一丝松懈的表情。
“敢问赵王如何部署？需要上党吏民如何配合？”冯亭表情仍有一丝急切，问道。这句话亦问中了上党官吏的忧虑所在。
赵胜胸有成竹道：“我们大肆宣扬接受上党后，秦兵必定认为自己威严大受挑衅，为了维护他们的尊严和利益肯定要对上党用兵，一旦动手他们便中了我们的圈套：
赵国虽然粮食也吃紧，但后勤补给总归是远低于秦国长途跋涉的供应，一百石粮食运到上党，能余下五十石就不错了。
在上党现在赵国是主场、秦国是客场，同样人数，赵军用一百人、一百石对战，两军士气、军队体力，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到那时，必可再现廉颇将军率领赵国无敌铁骑驰骋在秦国土地之旧景！”
秦赵之战似乎已成定局，赵胜已经提前谋划好了未来。
冯亭满带沧桑的眼睛望向下席的同僚，皆是激动难耐之色。冯亭暗暗点头，转身对赵胜抱拳道：“冯亭代上党吏民感谢赵王天恩，吾等甘愿为廉将军车前子、马前卒，冲锋陷阵，一雪丧家之恨！”
一时间，冯亭一侧的官吏一起愤然大吼，声势骇人。
赵胜哈哈大笑，亦连忙离席，前去握住冯亭的拳头，同时挥手让众人安静，这亦看出赵胜的领袖魅力。他亲切说道：“好，到时还要有劳诸位同心协力，共御秦贼。
廉颇将军日前在 边关作战，近几个月后便可抽身前来支援。那时便是赵军无敌铁骑踏平秦军之时！
同时，孤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诸位：赵王有命，上党之民皆赐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依赵律为王取万户之城者为候，三万户即可为君，郡守冯亭献城十七座，此为大功一件，赵王封冯亭为华阳君！冯君上，恭喜你了，哈哈！”
除了冯亭外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这是赵王的怀柔之策，的确管用。
冯亭却身子一滞，紧接着躬身后退，弄得赵胜一愣，冯亭表情哽咽道：“多谢赵王恩赐，冯亭受之有愧，万万不敢接受封赏！”
“哦，这是为何？”半晌，赵胜道，语气微有不悦。他这个层次，鲜有拂逆他的人，没有当场发作已说明了他较好的自制力。
冯亭一叹道：“封疆之臣，边境失守我应死，此为一不义；韩王主张献秦，我却擅自做主先将封地送给赵国，违背君主之志，此为二不义；卖主而食之，鄙人已经卖主，若还食赵国之禄，这就是三不义！
鄙人自知罪孽深重，却万万再不能做不仁不义之人，还望平原君海涵，余生之愿，唯有在与强秦的战斗中贡献了自己这半残之身罢了！还望平原君成全！”
“呵呵，好，本君果然没有看错人，冯兄的确是仁义之人，不过你可不是半残之身，赵军初到上党，地势不熟悉，还有诸多仰仗冯兄的地方。
眼下孤先带来赵王的封赏，赵茄带了部分兵力来援，还有数万精兵，近日便可抵达，到时协助你布防，待几月后，廉颇将军分身有暇，定然来援！来，入座，我们继续喝酒，哈哈！”
宴席继续，赵军的强援给韩国官吏打了一针强心剂，所有人都轻松了许多。
蚀善亦因席间有良好表现受到赵胜笼络，赵胜多次暗示，此次战役之后找他密谈，大有收拢到自己门下之意，蚀善自然要露出一份感激涕零的表情虚以委蛇。
“蚀善兄弟，孤这个郡守做的实在不称职，竟然没有发现你这等人才，不知你是哪里人？”席间，冯亭提爵过来问道。
对此，蚀善早有腹稿，他亦举爵与冯亭对碰道：“大人您过誉，小民乃八义存的遗民。”
“不知在战事期间你可愿在孤身边一起为上党百姓谋划一二？”冯亭将酒放置嘴边，临饮尽之前瞟了一眼蚀善道。
这一眼看似随意，蚀善却感觉到了背后隐隐的威胁，他明白今日若是拒绝，席后他定会找个机会把自己做掉，不知为何，他感觉冯亭似乎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英勇大气。
他立刻仰脖饮尽，浑身颤抖，将铁爵一掷，义愤填膺道：“若有机会为家乡父老报仇雪恨，蚀善万死不辞！”
“好！”冯亭拍拍蚀善的肩膀，将酒一饮而尽道，眉间难掩喜色。
蚀善感觉到身上的压力顿轻，官场之人果然没一个简单人物。
“赵兄，蚀善兄弟乃是我上党人士，秦赵韩战斗已经可以预见，孤相信他定能发挥奇效，冯亭厚脸向你要一个人可好？”冯亭转身对赵茄朗声道。
冯亭对赵国身负巨功而不受赏，众人都知道，赵茄虽也觉得蚀善是个人才，但也并非缺他不可，便朗声笑道：“若是蚀善兄弟愿意，赵茄何苦做这个罪人，呵呵。”
蚀善顺理成章归到了冯亭帐下。
席毕时，已繁星高挂，众人皆醉。蚀善扶着半醉的新主人回到卧房后才返回自己的住处。
不知为何，今天的酒，蚀善喝了并无一丝的醉意，只是他不想显得太过出彩，便也佯装醉意朦胧，回到卧室休息。
听着窗外蝉叫，并无半分睡意。他起身独自去院落散步。忽然，有两道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自庭院行过。
蚀善凛然惊醒，暗忖：难道这时候会有贼？不对，看那人装扮分明是韩国侍卫，就算有秦国奸细混入，也绝无可能刺杀冯亭。况且此时秦国刚和韩国签订割地协议，正沉浸在欢喜中，怎么会派人行刺，破坏两国邦交？
想到这，蚀善蹑手蹑脚，悄悄尾随跟踪，打算看看究竟。
那两人显然也十分小心，他们到了冯亭门口后，张望片刻，一个人轻轻推门进入，另一个人站在门口看守。
有情况！这更增强蚀善窥探机密的想法，如何做到既不打草惊蛇又能窃听情报？
蚀善看着门前的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池计上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