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假作真时真亦假,风雨欲来霜满霞2
“你怎么没死!”蚀善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可闻,充满愤怒。
他再也控制不住,无数活生生的人都为了冯亭而死去,而本该死去的人却又活了。
蚀善的质问已经以下犯上,然而冯亭并没有生气,只是默然片刻,低声道:“不该死的人永坠深渊,该死的人却苟延残喘,讽刺吧?
本来孤也觉得必死无疑,奈何有人以命换命,不要孤死,孤也只好一路亡命到此。
这些日子来,孤每天都要做梦,梦中总有韩国的军民缺手断脚,但却对孤说要活下去,为他们报仇,将侵略者赶出家园!为了他们,孤不敢死!”
现场默然。
几句话便道出了冯亭一路的遭遇,他也很惨,堂堂一封疆大吏,竟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受尽苦头。
蚀善的头低低的,像是没听见冯亭的话,却不时有晶莹的东西滴落到地面上。
他的话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波纹皱起,忽然在每个人的心底泛起了惊涛。
“冯郡守,不知到孤这所谓何事?”半晌,廉颇道。显然他的心里也不得劲,故意岔开话题,让气氛变得好些。
冯亭声音沙哑回道:“廉将军,上党败了,韩国百姓都死了,上党虽大,再无冯亭容身之处,余生惟愿,将敌人赶出家园。因此敌人才不肯放过孤,孤一路被敌军追杀至此,正要取道邯郸,向赵王乞援!”
最后一句话,既可怜又激昂!
赵八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一碰蚀善低声道:“机会!”
接着,他朗声道:“冯郡守一路风尘仆仆,廉将,不如我们边说边聊?”
廉颇点头,吩咐下人备酒食。片刻间,酒食备好,众人落座。
东道主廉颇举爵道:“一路舟车劳顿,坐这的即是兄弟,冯兄不介绍一下你身旁的好汉,主公落难而不弃。自打他进来,孤看着就满心欢喜!”
“一路相伴,他早已成为孤的异性兄弟。你就自己向廉将介绍下吧!”冯亭一看身旁仆人道。
那人一拱手道:“廉将,各位君上,小人名冯勇,本是韩兵,与华阳一战(今河南郑州)时,加入秦韩联军,战争胜利后,受前上党郡守靳黈(jìn tǒu,前一任韩上党郡郡守)指示,继续留在秦军,以备将来之需,想不到这次,终于派上用场。这些年,小人亦结交了几个生死兄弟,在这场战役中拼死救了冯郡守,一路护送大人至此,他们在帐外歇息。”
这句话一出,在场人表情各异。
华阳之战发生在公元前273年,后来被称为秦国断山东六国的“断脊之战”,也是白起一生中不得不提的一场最具代表性的战役之一。
三晋本来分裂,魏赵联军进攻韩国重镇华阳,韩国派暴鸢 (yuān)救援,被魏赵联军击退。无奈之下,韩国向秦国求援。
秦王令白起挂帅出征,白起领军奔袭八百余里,仅八天便由咸阳抵达华阳。魏赵联军估计援韩秦军短期内不会赶到而疏于防范。白起抵达后,行军并未休整,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魏军背后发动突袭,十三万魏军被白起尽数俘虏后斩首,三名领军魏将皆被生擒,宰相芒卯因走错路而侥幸逃脱。
紧接着,白起一鼓作气进攻赵将贾偃(yǎn)带领的两万赵军,赵军硬气,誓死不降,全部被带到黄河边溺毙。
转过头,白起挥军北上,直逼魏都大梁,魏国无力再战,以割让南阳止战。自此,魏国彻底沦为二流国家,韩国在夹缝中生存,开始投向秦国,而六国合纵亦始于此。
赵国在此次战役中损失两万人,廉颇脸色变得阴沉,不屑道:“要不是当时老夫在七国征战,白起未必可以伤害我赵军一兵一卒!”
冯亭脸色一阵青红交替,他是韩人,三晋之一,却转投秦国,廉颇的话未尝没有暗贬他的意味。在身为贵族的廉颇眼里,秦国始终是西戎,不算中原一脉。
蚀善却汗毛乍起,愣在当场:冯勇虽然改变了声音,但一个人的声线不会改变,这声音正是那日他在冯亭卧室外池塘里偷听到的王龁的声音!
他是王龁,那天早晨刚与廉佳离去的阿大是谁?怎么会有两个王龁!
谁是真的王龁?还是自己认错了?亦或是王龁有双胞胎兄弟,一个是真身,另一个是王大、王二之类?
无论哪种结果,王龁的目的是什么?与廉佳来的王龁肯定是要盗取军事机密;那么与冯亭来的王龁目的是什么?依然是盗取军事机密?还是他窥破了什么?他是否还抱着其他目的?冯亭又知不知情?
一脸数个问号,不停在蚀善脑海中闪烁。若是这样,王龁此人太过可怕。
他所知道的白起都是自别人口中,徒弟尚且如此难缠,那其师父白起究竟妖魔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蚀善自感寒意上涌,鸡皮疙瘩皱起,一时间沉浸到自己的思维中。
“幸好在场无魏人,否则定免不了一场刀兵,喝酒!”赵八提酒道。
他身份本不够,但缓解气氛的话在场中亦只有从他口中说出最合理。
众人默默端酒饮尽。
赵八见蚀善发愣,出言提醒道:“蚀兄弟,你有心事?”
说着,赵八,在桌下踢了几下蚀善,提醒他之前的暗示。
“哦,没,只是昨夜宿醉,头脑还有些发晕!”蚀善醒来,难得口吃道。
他猛然想到,不论怎样他都要试探冯勇,即便没有收获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劝廉颇改变看法。
想到这,蚀善干脆不屑于伪装,开门见山道:“冯郡守,恕我直言,此行真的是为入赵乞援吗?我也相信你一路艰辛,但尚算坦途吧!”
这句话算是露骨至极,蚀善知道冯亭能听懂。
冯亭还未做反应,身旁冯勇猛地一抬头,用锐利地眼神瞥了一眼蚀善,又马上敛去。
蚀善亦敏锐地捕捉到了王龁的眼神,马上意识到,这就是真正的王龁,只因他那上位者的眼神,那是长期积累后才有的,也是无法掩饰的。
进而联想他故意改变声音,足见其近身小心的一面。仅仅一个王龁便搅得天翻地覆,不如索性将王龁当场擒杀,一了百了,对秦国也是一个重创!
至此,他动了杀心!他望向王龁的眼神又变得冷漠。
冯亭读懂了蚀善的情绪,却叹道:“此行确实是为入赵,其实对于孤最好的结局是死在路上抑或者是被廉将下令当场擒杀我们二人,那时孤便不用整日涉嫌愧对故人的局面!
可惜冯亭不争气,尚有一家老小,孤若就此死去,家人再无抬头做人的机会,日日受国人、友人的咒骂!孤只想在死前再为他们做点什么,谁叫孤是一个父亲呢!你说是吗,蚀兄弟?”
说道尾处,冯亭语气又变的情深款款,任谁都听出他意有所指。其实就是在央求蚀善。
王龁此行必定是要借去赵的机会,沿途打探赵军的布置。蚀善回忆起那晚偷听到的谈话,他知道冯亭一半是受王龁要挟,未必是全心投秦。冯亭也许没有一心向赵,但一定不喜欢秦,即便是笼络一个汉奸,在这个汉奸还有用时,秦国也绝不会用家人来威胁。至少是冯亭中间出现了变故。
他的确可以振臂一呼,哪怕廉颇不同意,赵八也必会配合,虽然他二人相识不久,却彼此奇迹般地信任。
冯亭的话,充满了死志。
然而就在蚀善刚下决定的这一刻,他又心软了!他不想牵连无辜,而且他也跟在冯亭身边一段时间,的确没发现他有什么可疑之处。也就让他在自私一次,自私到哪怕冯勇就是真正的王龁这件事,他都不想说。
可是,要如何劝说廉颇配合他的计划?这又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要走就尽快走吧,喝酒!”蚀善难得任性,猛地将酒爵一饮而尽。
冯亭也听明白了,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赵八和廉颇只是有些狐疑,却猜不透。
冯亭嘴角挂上一丝弧度,亦端起酒爵,点头道:“蚀兄弟,干了!”
廉颇问道:“冯郡守,准备何时前往邯郸,不若孤在派一队人手沿途护送你入赵?”
冯亭遥遥头道:“一路回去,沿途皆是廉将的兵士,孤绝无凶险,这顿酒,冯亭已知廉将心意,喝完,我们便上路。”
廉颇不再勉强,不停地提酒。酒宴不算冷场,大家都没有心情喝醉,酒宴在不冷淡不热闹中结束。
廉颇令赵八带他送送冯亭,蚀善主动请缨,与赵八带了一小队人一同上路。
走下空仓岭,行至少水边时,已彻底出了骑兵救援范围。冯勇走了不久,忽然看向自己带的“兄弟”,那些人也默契地望向冯勇,众人微微示意。
“冯亭,小心!”彼时赵八正与冯亭说话,蚀善稍后,敏锐地发现不对,手一拽赵八,大叫提醒道。
一切为时已晚。
只见冯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刺进冯亭胸腔。余人动手砍向赵八,赵八有了提醒,反应很快,随着蚀善迅速后退,几缕头发被敌人斩掉,有惊无险。
跟二人来的赵军也马上示警,空仓岭上的赵军也有了反应,战马嘶鸣声响起,不少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速度何止是快!
在场的赵兵与王龁的人动上了手,王龁带来的都是精兵,这些赵兵根本不是敌手,蚀善与赵八二人只能沿河边跑拖延时间。幸好,那些赵兵虽然不是对手,但悍不畏死,拼死抵抗,也算拖延了不少时间。
冯亭那里对于王龁一剑插进自己身体,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反而用手紧紧地抓牢利剑,不让其抽出,淡然道:“孤早就料道这一刻,一起上路吧!来人就是秦国将军王龁!”
最后一句话冯亭用尽所有力气呼喊示警。
在蚀善、赵八也陷入危境的一刹那,骑兵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