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又熬了多久,旺哥忽然出声叫住我:“林野,你看前面。”
我抬起沉重的头,顺着他下巴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灰白朦胧的雪雾尽头,隐约横亘着一道颜色更深的长条,顺着山脊蜿蜒向下。
那是一片缓坡,比起我们脚下乱石交错的陡坡,地势平缓了不少。
更让人心头一动的是,往下方延伸,积雪明显变薄,能看见裸露的碎石丛和低矮灌木模糊的轮廓。
“拿地图核对位置。”旺哥立刻开口。
我卸下一点背包的力道,伸手翻出地图。
旺哥也慢慢蹲下,小心翼翼把背上的羊羊放下来,让她靠着岩石歇着。
我们俩凑在一起,对照着山体走向和地图上标记的等高线反复比对。
核对完,旺哥眯着眼望向那片缓坡,声音轻松了不少:
“那边就是出山的沟口。往下海拔掉得快,积雪薄,路会好走很多。”
我心里猛地一振,那口气刚要松下来,后颈忽然一凉。
抬头一看,刚才细碎飘飞的雪粒陡然变大,大片大片的雪花沉落下来。
风跟着骤然发力,卷起地上的浮雪贴着坡面横扫,视野一瞬间糊成白茫茫一片。
旺哥抬眼扫过头顶迅速聚拢的乌云,眉头狠狠拧起,沉声骂了一句:“妈的!暴风雪又来了。”
他没有半点迟疑,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看向右前方一块巨大的孤岩。
“去那边,先躲风雪!”
我们加快脚步往岩石那边赶。
旺哥背着羊羊,负重太大,快不起来。
他嘱咐我先走,踩着脚印给他开路。
我不再耽搁,咬紧牙关向着那块黑沉沉的岩石挪动。
好不容易赶到岩石侧面,这里天然凹进去一处浅窝。
空间不大,远比不上之前那个岩洞,但好歹能挡住迎面刮来的狂风。
我把沉重的背包卸下靠在岩壁上,又折返回去接应他们。
先把旺哥挂在身前的背包摘下来,减轻他的负担,让他只背着羊羊。
三个人挤进狭小的石窝。
旺哥慢慢把羊羊从背上解下来,扶着她背靠岩壁坐好,保温毯一层一层裹紧,只留口鼻透气。
雪越下越猛,雪块噼里啪啦砸在岩石顶上,震得人耳朵发闷。
天色暗得飞快,明明才下午三四点钟,光线已经沉得像黄昏。
旺哥等呼吸平复一些,从包里翻出来最后的两罐罐头,还有一小捆干柴火。
柴火太少,只够拢起一小簇火堆,烧不开热水,勉强只能烘热一点点水汽。
他递过来一罐罐头,自己开了另一罐,拿勺子慢慢挖着吃。
冰凉的罐头肉腥味很重,肉质又柴又硬,换做平时我根本咽不下去。
可在这儿,每一口都是活命的热量。
羊羊靠在岩壁内侧,睁着眼静静看着我们。
嘴唇轻轻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雪里:“你们……吃吧,我……不饿。”
旺哥摇了摇头,拿着罐头递到她嘴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吃两口。眼看就要出去了,你要是饿晕过去,我们这一路的苦就全白费了。”
话听着粗糙,道理却实在。
羊羊听懂了,勉强张口,一点点咽下几口,实在撑不住,才轻轻摇头停下。
大雪足足下了快一个小时,势头才慢慢减弱。
可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今天再想赶到沟口,根本不现实。
我和旺哥低声商量几句,决定就在这块岩石边上扎营过夜。
剩下的柴火必须省着烧。
我们说好轮流守着火堆,羊羊躺在最靠里避风的位置,所有保温毯和备用衣物全都裹在她身上。
夜里羊羊又咳嗽发作两次,好在这一次没有再出现心跳骤停那种要命的险情,只是咳完之后,气息更弱了。
我守前半夜,旺哥守后半夜。
我靠着冰冷的岩石坐着,目光落在火堆跳动的火苗上发呆。
膝盖磕碰的地方一阵阵抽痛,额头纱布下的伤口也跟着轮番作乱,钝痛绵绵不绝。
说实话,动身来泰拉线之前,我确实把这里想得太简单了。
我凭着一趟无人区穿越的经历,心里生出一股子盲目的傲气。
总觉得连无人区都闯过来了,一个泰拉线又能难到哪里去。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这里根本不是人该来的地方,也难怪官方明令禁止私自穿越。
无人区不让进,更多是为了守护荒野,保护里面的生灵,守住那片原始的净土。
但泰拉线的禁令,纯粹是因为它藏着夺人性命的凶险。
疲惫像潮水一样把我裹住。
这一刻,我无比想念山下的日子,想躺进柔软暖和的大床,想抱着苏晴安安稳稳睡一觉。
不用听风雪,不用时刻提防暗坑和断崖,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
而眼下,我们三个人挤在这个逼仄的石窝里面,只能靠着一小簇微弱的火堆抱团取暖。
我看旺哥靠在边上闭目养神,想着让他多歇一会儿,便没有按时叫醒他。
就这么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盯着摇曳的火苗,思绪飘得很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困意铺天盖地压了上来。
大概是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我就这么靠着岩壁,在噼啪的柴火声里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肩膀被人轻轻推了推。
是旺哥的声音,小声提醒我说:
“林野,醒醒,你进帐篷里面去睡。”
天还没有亮,风雪依旧在山谷里呜呜刮着。
四下的黑暗压在山头,像无数只张开大口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过来把我们吞进去。
这一夜,算得上我们踏进泰拉线以来最难熬的一晚。
刺骨的严寒,挥之不去的缺氧,空空落落的肚子,还有悬在心头的恐惧。
一股脑缠在身上,熬得人筋疲力尽。
好在,我们终究扛过来了。
天边慢慢泛起灰白,天终于亮了。
雪停了,风也弱下去不少,只是气温比昨天还要低得多。
旺哥第一时间凑过去检查羊羊的状况。
她和昨夜差别不大,气色没有半点好转,呼吸依旧微弱。
可只要她还在呼吸,就已经是万幸。
我们草草啃了两口剩下的食物填肚子,收拾妥当,继续朝着沟口的方向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