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哥照旧把羊羊绑在背上,我拄着冰镐走在前头探路。
膝盖昨夜歇过一阵,比昨天磕伤那会儿好了些,虽然一动就牵扯着疼,但至少不会走着走着突然发软脱力。
海拔在一点点往下落,落差看着只有几百米,身体的感受却格外明显。
空气里的氧气慢慢多了起来,胸口那种堵着棉花似的窒息感轻了不少。
大概往前走了两个钟头,脚下积雪明显变薄,从没过膝盖,变成仅仅盖到脚踝上方。
底下灰黑色的碎石一点点露出来,路依旧难走,但不用每一步都拿冰镐反复试探雪下的暗坑了。
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我抬眼往前一望,险些控制不住喊出声。
沟底卧着一条清晰的小路轮廓,上面蒙着薄薄一层新落的雪,可痕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有人行走踩出来的徒步道。
“旺哥!有路!我们找到路了!”
嗓子干得发疼,喊出来的声音沙哑刺耳。
旺哥抬眼望过去,凝神看了两三秒,紧绷了一路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脚步不自觉轻快了几分,背着羊羊顺着坡面往下走,步子越放越稳。
下到沟底的小路上,他才把羊羊轻轻放下来,扶着她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歇口气。
我们也跟着停下休整,还没有完全抵达出山口。
但看见这条小路的时候,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已经松了大半。
摊开地图对照等高线和山体标记,我和旺哥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光。
我们现在距离出山口,只剩下不到五公里。
五公里,放在平地不算什么,在山里,也许要耗上整整一天。
但这里海拔已经降下来,积雪稀薄,就算还要背着羊羊赶路,只要不遇上突发暴雪,我们完全有机会在天黑之前走到山口。
简单塞了点能量饼干,我们重新动身。
可没走出多远,羊羊的状况急转直下。
她猛地呛咳起来,这一次,嘴角溢出了暗红的血。
旺哥立刻停下,小心把她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腿,指尖擦去她唇边的血丝。
羊羊神智还算清醒,只是呼吸急促,胸口一上一下。
旺哥抬头看向我,沉声说道:“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送到医院。再耗下去,她撑不住。”
话音落下,他抬手把背上的羊羊向上托稳,一把解下胸前挂着的背包。
“林野,你的背包直接丢下。只把地图、卫星电话这些求救要紧的东西带上,其余全部留在这儿,咱们提速。”
“直接扔了?”我愣了一下。
“对,扔。现在那些装备派不上用场。人能出去,东西丢了都能再买。人出不去,留着这些破烂又有什么意义。”
旺哥向来如此,关键时刻决断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我不再犹豫,飞快从包里翻出必需品揣进怀里,两个背包就留在路边的石头旁。
旺哥说得没错,装备再贵重,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人命。
卸掉负重的那一刻,我身上一下子轻快了大半。
旺哥重新背起羊羊,开始顺着小路往下小跑。
我跟在侧后方,伸手托住羊羊的腿弯,帮旺哥分担一部分重量,也防止她随着颠簸从背上滑下来。
下坡积雪虽少,坡面陡,碎石表面结着薄冰,看着好走,却处处打滑。
旺哥咬着牙往前赶,我紧跟在他身后,膝盖传来的阵痛早就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快一点,再快一点。
羊羊趴在旺哥背上,时不时断断续续地咳嗽,偶尔咳出血沫。
每到这时旺哥就停下脚步,等她喘匀气息,再继续往前走。
来回停了好几次,羊羊自己急了,微弱的声音贴着他后背飘出来:
“放我下来……我试着自己走……你这样,太累了……”
旺哥没有应声,闷着头继续往前跑。
又往前赶了一段,羊羊忽然抬起手,用力拍了两下旺哥的右肩。
“你……你耳朵……流血了……”
我和旺哥同时一怔。
我赶紧凑上前,旺哥右边耳朵眼里面,确实渗出来暗红色的血,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没事,冻的。”
旺哥随手拉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血迹,抬脚就要继续往前走。
我心里猛地一沉。
高原上耳朵出血,要么是重度冻伤,要么是气压变化伤到鼓膜。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这样不顾一切地拼命赶路。
我刚想开口劝他停下歇一会儿,旺哥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说道:
“别废话,跟上。看见前面那个沟口轮廓没有?剩下不到两公里了。”
山谷的风掠过耳边,我望着他后背,看着趴在他身上气息奄奄的羊羊,咬紧牙关快步跟上。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连成一串,顺着坡道往下冲。
最后的两公里,旺哥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往前赶。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背着将近一百斤的人,在满是碎石的陡坡上跑出这种速度。
他脚下其实一直不稳,好几次踩到松动的活石,身子猛地一晃。
眼看就要栽倒,全靠腰上一股狠劲硬生生把重心拧回来。
羊羊被颠簸得不停闷哼,咳嗽声断断续续往上冒,可她死死咬着牙,始终没有开口喊停。
不知道又熬过多少分钟,沟口那片开阔地终于撞进眼里。
一条土路从山脚向外延伸,路边停着两辆旧皮卡。
其中一辆我认得,正是进山之前,来找我们对接搜救事宜的工作人员的车。
车边站着四个人,就是之前见过的那几位。
里面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应该是乡镇卫生院赶过来的医生。
看见他们的一瞬间,我从进山就一直绷到现在的那根弦,瞬间松了。
浑身的力气仿佛跟着一起泄掉,腿肚子发软,差点站不稳。
他们也看见了我们,扯着嗓子朝这边呼喊,快步迎着我们跑过来。
跑到近前,为首的工作人员急忙开口:“怎么样?你们人还好吗?”
旺哥慢慢把羊羊放下来,双腿刚一卸力,立刻重重趔趄了一下。
我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抬手摆了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耳朵边上那道血迹,早就冻成了一条暗红发硬的冰痕,贴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