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他也顾不上自己的难受。
喘着粗气，急着说道：“我们俩问题不大，重点是这个姑娘，肺水肿很重，得立刻送医院。”
医生马上蹲下身，凑近羊羊，翻开她的眼皮看瞳孔，又侧着耳朵听她的心肺。
只是短短几秒，医生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肺水肿程度很凶险，我们卫生院处理不了，必须尽快送县医院。车上备了氧气瓶，先给她吸氧稳住。”
剩下三个工作人员配合医生，小心合力把羊羊抬到皮卡后座，调整成半坐的姿势，氧气面罩稳稳扣在她脸上。
旺哥扶着车门站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我。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半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这才认真打量他，他整张脸蒙着一层灰败的气色，和之前那个利利索索处理事情的旺哥，判若两人。
我正打算劝他跟着上车，他却转头对着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口：
“你们先送她去医院。我们还有背包装备丢在里面路上，我回去取一趟，随后就赶上来。”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要往山里的方向走。
我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用力把他按回皮卡的座位上，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别去了，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心里没数吗？坐好，你也得去医院检查。”
“我没事，你们先走，我拿上背包很快就追上……”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他：“别废话了。”
说完我扭头看向司机：“师傅，麻烦赶紧开车。”
司机没有迟疑，钥匙一转，引擎轰鸣起来。
装备、背包，那些东西现在全都不值一提。
我心里慌得厉害，我怕再耽搁片刻，旺哥撑不住垮下来。
在高海拔的雪山里，背着一个病人一路狂奔，他根本就是拿自己的命在换别人的生机。
我不是觉得他这份举动有多高高在上，神圣得不得了，我一点都不否定他拼尽全力救人这件事。
只是我总觉得，救人的前提，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
可这就是旺哥。
他看着有时候冷淡克制，轻易不会许诺什么。
可骨子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男人。
车子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身轻轻颠簸。
我侧头看向身旁靠着车窗，闭着眼喘息的旺哥，又看向后座戴着氧气面罩的羊羊。
山谷远远落在身后，漫天风雪终于被我们甩在了大山里面。
车轮碾过路面残留的薄雪，一路朝着县人民医院疾驰。
回头再想雪山深处那两天的挣扎，依旧像一场混混沌沌的噩梦。
高海拔持续的缺氧，额头和膝盖的伤口一阵阵抽着疼，早把我身上大半力气掏空。
好几次眼前发黑，脚下发飘，全靠着心里那股不能倒下的执念硬撑着往前走，不敢松一口气。
旺哥的状态同样糟糕，医生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就立刻给他接上了氧气。
就算这样，他也没吐出半句认输的话。
一路颠簸过后，车子终于冲进县医院急诊大楼。
担架飞快卸下来，羊羊直接被送进抢救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和雪山里冰雪完全是两个样子，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边界。
我一时间适应不过来，恍惚之间，甚至疑心自己还困在漫天风雪里，眼前这一切只是缺氧催生出来的幻觉。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双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额头上那层临时包扎的纱布，被风雪和汗水浸透，边缘凝着一圈干涸发黑的血印。
伤口火辣辣地持续疼，眩晕时不时往上涌。
旺哥也好不到哪里去，扶着长椅慢慢坐下，脸色依旧泛着惨白。
连续三天两夜几乎没有踏实休息，再加上高海拔长时间的透支，就算他户外经验再老道，身体也早就到了极限。
等呼吸稍稍平稳，我转头看向他：“先别盯着抢救室里面，咱们两个也得做检查。”
旺哥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反驳。
在山上的时候，所有心思全都在羊羊身上。
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的所有难受一股脑全都冒了出来。
我们跟急诊护士简单说明了进山搜救的情况，开好检查单子。
旺哥先去拍胸片测血氧，我额头的伤口需要清创重新包扎，便独自往外科处置室走。
我走进去，坐在靠墙的处置椅上。
护士拿好生理盐水和消毒棉球，准备给我处理伤口。
我向后靠着椅背，微微闭上眼。
连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裹住我，脑子里反复闪过漫天飞雪，暗坑乱石，每一步都悬着心的窒息感。
护士小心拆开我那块被血水浸透的旧纱布，纱布和伤口边缘的结痂粘在了一起，一点点撕开。
尖锐的痛感顺着头皮往头顶窜，我下意识皱紧眉头，咬紧牙关。
冰凉的生理盐水缓缓冲刷创口，刺痛一阵阵往脑袋里钻。
高反留下的眩晕又涌上来，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护士捏着镊子，仔细清理伤口周围污物的时候，处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起先以为是别的医护人员进来，没有转头，直到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落进我的视线里。
我猛地抬眼，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是苏晴。
她站在门口，身上套着一件浅灰色厚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眶通红，一看就是一路急急忙忙赶过来。
四目对上的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真的是她。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收到消息，也不清楚她是怎么辗转找到这家县医院的。
和上次我从无人区平安出来的时候一样，在我最狼狈，最想依靠的时刻，她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快步朝我跑过来，目光落在我额头上还在处理的伤口，又扫过我满身混着雪泥尘土的冲锋衣。
她嘴唇轻轻哆嗦着，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下一秒，她径直冲过来。
顾不上旁边正在操作的护士，一头扑进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