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岚生,那名言官也是一惊,不过很快还是镇定下来,她在朝堂之上便是以三寸不烂之舌著称,上谏了不少人,即便是得宠的二皇女又怎么样?做错了事情还是要认罚。
“大人编造故事的能力堪称一绝,若非我便是当事人,只怕都要以为大人说的这位麓山书院的新院长无恶不作了。”
说完,岚生便朝着女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等女皇让她起身之后,她才看向那名言官,女皇见她不停地打量着上谏的王大人,便为她介绍道:“这是言大人,素来敢于直谏,虽则言辞激烈,但是也都是一片拳拳为国之心。”
“为国为民固然好,可如今上谏竟是连证据都不要,便可信口雌黄了吗?难怪京都中有传言,说我朝的言官素来好命,若是死谏,能留个名垂千古的名声;若是侥幸活到致仕,回家之后做个说书先生倒也能挣来一片喝彩。”
岚生说此话时并无半分轻视之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是王大人却像是遭受了何等的污蔑一般,瞪着眼睛看向她,“二皇女还请慎言!你如此诋毁朝廷命官,圣上可还在这里呢!”
“我方才哪有一句话是在诋毁王大人?难不成王大人觉得将你比作说书先生,便是诋毁?”
这些个当官的,尤其是言官,个个倒是装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模样,可真要将他们类比为普通老百姓,却又个个气愤得紧,真真是虚伪至极。岚生眼底划过一抹嘲弄,“在我心里,王子庶民俱是一样,王大人口口声声都是在为贫寒学子发声,为何将你视作普通百姓,你却如此抗拒?难不成觉得自己当官便是高高在上、说书先生便是难登大雅之堂?”
一番话将王大人问得哑口无言,正在王大人绞尽脑汁地想着反驳之语的时候,岚生又朝着女皇的方向垂手道:“陛下,今日是在金銮殿前,还请陛下为下官求一个清白,虽然下官长于乡野不假,但是手中也从未有短缺银子的时候,更不要说这麓山书院院长的差事乃是下官亲自求来,不会自毁长城。”
“你口说无凭!你们麓山书院的学子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本来后面还有更为激烈的话,但是考虑到岚生到底还是顶着二皇女的身份,王大人也只能暂且闭了嘴。
岚生只是淡淡一笑,“敢问告到王大人那处的是谁?”
“二皇女莫不是想以后报复?”
“不不不,我只是想问清楚,王大人可知道那举告我的人是出身世家大族,还是寒族贫民?”
她不慌不忙地补充着。
“这两者有什么分别吗?不都能证明你贪污钱银?”
王大人不可一世地答道。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可大了。”
岚生还未回答,文官之中已经有人意识到积弊多年的麓山书院的不对劲了,有人出列回话:“且先不说这举告之人到底有没有证据,若是寒族学子,倒是能说明些问题;可若是出身世家大族的来举告,王大人不觉得十分可疑吗?对于世家大族的学子来说,那五两银子恐怕连出去喝花酒、打赏下人的银钱都不够,如何会真正放在心上?若是她们为了这五两银子来举告……居心何在?”
后面那一句“居心何在”问得极轻,但是在此时安静如鸡的朝堂之上却显得振聋发聩,到底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学子举告的,尤为重要。
在众人的齐齐盯视之下,王大人的背上渐渐地出了汗,但是事已至此,她方才都已经如此痛斥岚生的贪昧银钱的行为,若是不能圆过去,只怕自己的仕途就到此了!
“既有世家大族、也有贫苦学子!”
顶着众人的压力,她只能这么说。
“这倒是令我十分不解。”
说着,岚生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那一打先前折叠起来的纸张,从里面挑选出几张,让吴钩送到了女皇面前,“这都是下官统计的麓山书院的学子到底是愿意领纸墨笔砚的,大多数出身贫寒的学子都宁愿领取东西,而并非银钱。王大人,你可知这是为何?”
“天底下居然有人会放着银子不要、要你那采买来的烂东西?”
王大人不由得嗤之以鼻。
“王大人一直让我慎言,为何自己不能慎言?”
岚生不徐不疾地道,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王大人,“陛下手中如今拿着的便是书院采买的纸誊抄的,若是真如你说的那般不堪……”
“的确不如朕平日所用的宣纸。”
看着手中按着手印的纸张,女皇开口道。
然则王大人只以为这是女皇也觉得岚生采买的东西不太好,不无得意地看向了岚生,岚生叹了口气,“麓山书院中,真正能走科举一途入仕的也就是那些寒门子弟,对于寒门弟子来说,是没有银钱风花雪月的。与其购买过于昂贵的宣纸、倒不如务实些,采买便宜而又好用的纸张。”
“你考虑的倒是周全。”
女皇也知道岚生如此考虑是为何,不过是将更多的资源匀给寒门子弟罢了,她眼中划过对岚生的欣赏,“那朕问你,将这些银钱分发下去让学子自行花费不好吗?你又为何多此一举?”
“这也是无奈之举。”
岚生将麓山书院的弊病一一道出:“下官刚到书院的第一日,便见到世家贵女们正聚众欺侮一个寒门学子,下官将其救下,又从书院之中的同僚口中得知,书院风气向来如此,或恃强凌弱,或仗势欺人,贫民学子即便领得了五两银钱,有时候也会被贵女们取乐抢走,又或者被贵女手下的豪奴盘剥,如此一来,陛下的恩泽……能真正送到寒门学子手中的少之又少。”
她说的这番话不仅让女皇的神情严肃起来,连其他的官员都听得蹙起眉头,麓山书院可谓是京都最好的书院,竟变成了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