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点,许宛的心中就骤然生出一种名为愤怒的兴趣,不过他素来冷静自持,即便是心中气极,此时面上也不过是往日在临城时的那般神情,他眼神既暗且沉,“殿下的疑心病还是一如既往的重,方才明珰千恩万谢地走出去了,她只怕还以为得到了殿下的信任。”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信任?”
除了干娘和江涟,岚生并无多少完全可信之人,眼前的许宛前世便背叛了自己,这一世仍是背叛,尽管两次背叛不尽相同,可是背叛便是背叛,并不会因其形式不同而改变本质,岚生望着许宛那张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脸,“你若是现在对我的话觉得不满,随时可以走。只不过你借用的身份自己处理干净。”
说着,她便有些困倦地合上了眼。
也不管许宛会因为自己的话做出何等反应。
这个女人的心还真是冷得厉害。
望着在自己面前悠哉游哉地闭目养神的女子,许宛心中简直恨极,若非是进宫的时候不能将圆月弯刀带进来,只怕此时他的刀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岚生看似在闭目养神,其实却是在想着书院的事情,一瞬间她感受到了许宛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杀意,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若是许宛真的想杀自己,当日被他从唤云堂的刑室之中救出来的时候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将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杀了,但是他没有。是以她现在虽然无法相信许宛,但是却知道他必然不想自己死。
静静地凝视了岚生一会儿,许宛到底还是迈着不甘的步伐离开了,他无法对她下手。
在他的脚步即将踏出寝房的时候,女子干脆利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打探我都做了什么,不如好好打听打听聚财门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京都。”
知道这是她给自己下达的命令,他略一沉默,在出去之前低声道:“知道了。”
手中无人过得的确是太憋屈了些,况且每日都在宫中起居,时不时还有女皇派来的大内高手从旁窥伺。若是岚生武功低些对这些不知道也就算了,偏偏那些个大内高手武功修为都在她之下,倒是令她不厌其烦。
看来如今只能等着出宫建府,才能摆脱得了这些耳目。
就在岚生以为书院的事情暂时有了章程的时候,朝中的言官不知道打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岚生新任麓山书院之后,便贪昧下了朝中拨给书院的银子,原本每名在麓山书院就读的学子每年都能领到五两银子的救济,但如今救济统统取消了不说,采买的纸墨笔砚也都是劣质,整个麓山书院简直被她管理得乌烟瘴气。
这消息岚生前脚刚到麓山书院,后脚便由着明珰火急火燎地传来了,明珰得脸色十分着急,“此人在书院刚做变动的时候便能将其中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必定是书院之中有人告知她的,殿下应该早做防范才是!”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再说了,书院之事,我早就已经禀告了陛下,这件事到底如何,陛下心中应该有数。”
即便将自己传到朝堂之上,岚生自是也不怕,她将案几上自己抄誊的一分麓山书院的章程拿起来,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掉,她轻轻吹了吹,然后看向了书院的山门,“我估摸着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什么?”
明珰疑惑地看向她。
不等她解释,不远处的山门便被人推开了,正是女皇身边的心腹吴钩,吴钩的脸色也很是难看,她走得满头大汗,见着岚生了只匆匆行礼便道:“二殿下不好了!如今朝堂上的言官正攻讦殿下呢!都说殿下必然是将书院的银子昧下了,即便陛下说此事您早已告知她,但是那几个言官却非说殿下是纵容殿下您贪昧银子!”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微微一笑,岚生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早就料到会有这些猜疑之声,只是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一旁的芸竹也知道此事只怕干系重大,默默地将她手上的账本送了上来,“这是这几日书院的账簿。”
“不必。”
之前的账簿如何,岚生早已经看过了,前几任麓山书院院长少有不贪的,若是将这本账簿呈上去,即便是自己无意追究前尘往事,只怕也会拔出萝卜带出泥,过早地牵动各大世家的利益,她淡淡一笑,从案几上另拿了这几日自己记录下来的开支的纸张,草草对折放入怀中便跟着吴钩往宫里去了。
吴钩来的时候骑的马,原本是给岚生准备了轿辇的,但是岚生自觉不用,也和吴钩一并骑马进宫了。
金銮殿上正争吵个不休,为首的言官正在激情地批判着岚生的所作所为,唾沫横飞,“……纵容陛下心疼二皇女,然则德不配位,终究难以服众,麓山书院乃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如何能够纵容这等贪昧银钱之辈?更何况二皇女身为皇女,已然比一般学子附属得多,仍旧不改贪小便宜的陋习,这便是养在身边的皇女与养在外面的皇女最大的区别!”
这话简直听得女皇的脸色印沉如水,然则言官并不畏惧,不少言官想的便是死谏之后千古留名,女皇脸色越差,越能说明他捅到了女皇的难言之处,说完这一长串的话,便是朝堂之上都鸦雀无声。
正在她洋洋自得之际,金銮殿的门口却是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说得好!”
众人骤然一惊,这才看向门口,竟是岚生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她穿着五品文官的大红官袍,许是觉得热,她将那官帽摘了下来拿在手上,束起来的长发在空中飘扬,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味,她含笑看着那位站在百官面前、方才将自己的罪行数了个遍的言官,“这位大人若不去当个说书先生,还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