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当年...
人生如梦亦如幻，一朝梦醒万事空。
深谷幽幽，响起绵长骇人的笛音。
明明是难听到让人头痛欲裂的地步，却又藏着淡淡的哀愁，有怨有悔，如泣如诉。
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唇含竖笛，神情该是慵懒无比的。
夜志灵猜想。
他瞧不清面前人的脸，仅凭地上频频作呕的蛇群，就知吹笛人该是懊恼，偏又无可奈何。
谁让她干啥啥都行，唯有吹笛要人命。
蛇群因魔音催吐，呕得瘫倒在地，那人轻叹着停止骚扰，蹙眉蹲了下来。
看着摔得横七竖八的蛇群，摸也不是，捡也不对。
夜志灵瞧她束手无策的模样，勾唇哄道：“好徒儿莫急，来日方长。多听几回，它们便不吐了。”
那人微微仰头，将手递了过来，夜志灵嘴角噙笑一步步缓慢的靠近，两人的指尖仅一厘便要相触。
“砰”的一声。
有什么碎了，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地上的人惊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夜志灵的绝美面容变得苍白，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面前虚无缥缈的人，柔声唤道：“徒儿，来。”
那人退得更快了一些，手中的长笛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柄长剑，对着脆弱的脖颈轻轻一划，温热鲜红的血液便喷洒出来，声音坚定而决绝，“莫再扰我。”
“不……是师父错了，师父不该忘了你……徒儿别走，别走……”
一阵寒风吹过，让夜志灵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想要捂住那血流不止的脖颈，却怎么也堵不住，任凭他又哭又叫的，血一直在流，直到血迹慢慢干涸，直到尸身冰冷，脉搏不跳。
耳畔传来喋喋不休的声响，来人气急败坏的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你疯够了没？都说了小漂亮不是你的徒弟，苏观才是。你徒弟是男子，货真价实的男子，长得老实本分，与小漂亮没有一星半点的相像……你到底还要疯多久才能醒？你若有本事，你去杀北曜的恶婆娘啊？竟揪着小漂亮不放是何意？”
“是她，我的徒儿一定是她，她很厉害……绝世无双……人人夸耀……”
“够了，不管她是不是，她都不再了，找不着了，永远永远都不再出现！！！”
夜志灵呼吸一滞，许久许久才睁开眼，入目依旧是腐败腥臭的山洞。
无常貂一左一右守在他身侧，空气中飘来不该有的苦涩，有什么人正在洞口煎着草药。
他的面部有一瞬的僵硬，苦涩中掺杂着隐隐的咸腥。
那咸腥正在流逝，不……
他慌不择路的起身，奔向制蛊的桌案，一瓶瓶的看，一盅盅的找，这儿没有，这儿也没有。
“噬心蛊呢？我的噬心蛊去了何处？”长袖一甩，瓶也好，盅也罢，均成了齑粉。
“蛊王，你不可再添杀戮，若是小漂亮在此，定是要与你誓不两立。”狄一帆眉头紧蹙，看着面前不人不鬼的蛊王，愤懑不已。
若非夜志灵为了炼制噬心蛊害了无数人命，他绝不会再踏进这腐臭的山洞半步。
“你懂什么，噬心蛊可延年益寿保容颜不老，我那徒儿是仙，我自然也得长命百岁，青春永驻。”夜志灵看向狄一帆，邪魅一笑，“千面观音，你是不是许久未看自己的本来面目？看看吧，我曾送你的大礼，可令你满意？”
狄一帆大惊失色，“什么意思？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你摘下你的假面不就知道了。”夜志灵笑得十分孩子气，仿若恶作剧成功的孩童，天真烂漫。
狄一帆依言撕下假面，凑到铜镜前，清明的双眸中写满了惊骇。
明明已过去五年，他为何容颜未变？
这五年他从不曾好好的看过自己的脸，老友不在，物是人非。
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日复一日的扮演着他们，生怕有那么一日，将他们都忘了。
扮得久了，他竟忘了停下来看看自己。
今次，若非无常貂寻到他家门口，他是断然不会来到这深谷里。
狄一帆面容扭曲，“难道我这脸也归功于噬心蛊？”
夜志灵冷哼，“是也不是。我只给你一百年的时间，若是一百年过后你还见不着我徒儿，你便会如寻常人般老死。而我，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我都能等，等到我恢复记忆，等到与我徒儿相认，然后告诉你们，你们都是错的，她不是裘迟迟的徒儿，而是我蛊王夜志灵的徒儿……”
疯了，夜志灵被裘迟迟逼疯了。
明明害他这般苦的是裘迟迟，他却将所有的寄托押在了莫昭窕身上。
狄一帆毁了噬心蛊，却又没有真正的毁掉。
夜志灵的存在便是最大的蛊虫，又毒又可怕。
他煎的药，夜志灵一碗一碗的喝着，好像是什么人间美味。
边喝边感叹，“这是我徒儿开的药方，我认得这个味道，入口苦涩，而后才回甘。”
狄一帆听得头皮发麻，头一回庆幸小漂亮消失得好，否则这蛊王的执念，她如何承受得了？
他明明是来对付蛊王的，却被蛊王关在深谷里朝夕相伴了半年。
直到有一日这人心血来潮，带他潜入了北曜皇宫，往史京墨的玉枕下塞了一颗丹药。
狄一帆认得那枚丹药，他便是吃过这颗丹药才这般年轻。
从北曜回来后，又过了一月，他被蛊王扔出了深谷，落了个半身不遂，花了二十年时间才能行动自如。
彼时的蛊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兽的体征，常常失控得跑到山下抓壮汉，炼活人蛊。
待狄一帆病愈找到深谷时，那处早已人去谷空，仅余遍地白骨还有无数蛊虫的尸身。
……
“师父，你到底来京城多久，又调查了齐王多久？”楚沛见师父说着话的功夫，思绪却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齐王这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哪能那么凑巧，都叫莫昭窕？
定是师父调皮，偷偷调查了王爷的喜好。
不过，王爷对莫相的渴望明显到这个地步了吗？
竟是连顽固不化的师父，都能一眼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