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结束，回程的大巴上，大部分干部都在考虑，但以马报国为首的少数几人依旧不服。
马报国甚至在一次私下的小范围聚餐时，借着酒意抱怨说道。
“贵山小打小闹可以，放到我们河阳这样几百万人口的大市，根本玩不转，太慢了也等不起，我们还得上大项目。”
他力排众议，加速推动了一个之前在谈的大项目。
由东南某知名地产商投资的河阳新城综合体项目，号称投资两百亿。
为了赶进度，马报国亲自协调，要求各部门特事特办，环评等流程从简从快，不要使绊子。
项目报告送到省里，恰好需要张文东这个分管环保的副省长签字。
张文东翻开报告，只看了一眼项目选址，他一个电话打给了省环保厅的负责人。
“这个河阳新城项目，选址是不是涉及清水河上游的水源涵养区，他们的环评报告你们仔细审过了没有？”
环保厅负责人也有些无奈的。
“马书记那边催得急，说是省里重点项目不能耽误。”
“我不管谁催，规矩就是规矩。”
张文东怒道。
“立刻组织专家严格评审，尤其是对水源地潜在风险的评估，一点不能含糊！”
三天后，重新评审的初步结论出来了：项目选址确实存在重大环境风险，环评报告存在严重问题。
就在马报国准备举行项目奠基仪式的前一天，一纸来自省政府的《关于暂停河阳新城项目建设的通知》，直接拍到了他桌上。
环评未依法通过，涉嫌违反水源保护条例。
马报国把电话打到张文东办公室，怒道。
“张文东你什么意思，故意卡我们河阳脖子是吧，这两百亿的投资跑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文东也没有生气，说道。
“马报国同志，请你搞清楚，不是我卡你脖子，是法律法规卡了你脖子，更是清水河下游几百万群众的饮水安全卡了你脖子，两百亿投资跑了可以再找水源地污染了，几百个亿都治不回来，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电话挂了，马报国拿着忙音的电话，呆若木鸡。
他明白，自己这次是撞到铁板上了。
立威之后，推广工作顺畅了不少。
但张文东知道，上面的政策到了下面容易走样。
他效仿老领导，周末经常不带随从，一辆车几个人，直接下到县乡微服私访。
这个周末，他来到了省内有名的农业县，青禾县。
听说这里也在学贵山经验，搞农产品加工产业园。
车开到产业园附近，却没看到预想中的兴旺场面，反而有些冷清，甚至有几个小厂子贴着封条。
张文东让车停在路边，看到一个老汉蹲在路边，守着两袋粮食闹心。
他走过去蹲下身，递了根烟。
“大爷，卖粮呢？”
老汉接过烟，说道。
“卖啥也没人收，愁死我了。”
“咋会没人收呢？这不有产业园吗？”
“甭提了。”
老汉一肚子怨气，说道。
“原来那边有几个小加工厂，收俺们的粮食，价格还行，可前阵子，县里说什么学啥贵山经验，搞提质增效，说这些小厂子设备落后环保不达标，全给关了。”
他使劲嘬了口烟，说道。
“大的厂子倒是引来了一个，可人家要求高，要什么统一品种、啥子有机标准，俺们这小门小户哪达得到，粮食砸手里了，新来的张省长想法是好的，但下面执行净瞎搞。”
张文东问道。
“大爷，您觉得该咋办？”
老汉也不知道他是谁，说道。
“你得让俺们缓口气，大的要引，小的也得帮忙改造升级，直接关停不是要俺们的命吗。”
正说着，几辆公务车停在产业园门口。
青禾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带着一群人跑下车，老远就喊道。
“张省长，您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没有去迎接，让我们太失礼了。”
那卖粮老汉一听张省长，手里的烟都吓掉了，看着刚才跟自己蹲在一起拉呱的普通干部。
张文东站起身，没理会跑来的一众县领导，先是对那老汉说道。
“大爷，您反映的情况，我听到了，您放心，这个问题我一定给您，给咱们青禾县的农民兄弟解决好！”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那群县领导，说道。
“你们就是这么学贵山经验的，贵山的精准是让你们精准关停老百姓的活路吗，贵山的环保底线，是让你们拿来当怠政的借口吗，拿出具体的帮扶改造方案，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方案放在我办公桌上。”
“还有，那个新引进的大企业，你们去谈，必须让他们拿出一个带动本地农户、消化本地粮食的具体方案，想享受政策红利，就得承担社会责任，想在我这里搞只摘桃不种树，门都没有。”
县领导们被训得面如土色，连连称是，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卖粮老汉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嘴唇哆嗦。
“这才是真为俺老百姓办事的官啊。”
消息，很快在在全省传开，各不再敢简单一刀切。
省政府小会议室，关于跨区域治理清河的专题协调会刚开完。
省环保厅李厅长、水利厅王厅长带着手下人，夹着笔记本鱼贯而出，脸上都挂着认真。
“张省长放心，我们环保厅一定高度重视，坚决落实您的指示。”
“我们水利厅立刻组织专班，深入研究，拿出可行方案！”
表态一个比一个响亮，张文东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秘书小刘，他才揉了揉眉心。
秘书小刘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材料，一边小声说。
“省长，两位厅长态度都很积极啊。”
张文东哼了一声。
“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清河上游那个化工厂聚集区具体怎么管，跨界断面水质超标了怎么罚，下游农业面源污染怎么治，这一个字都没有。”
他拿起环保厅那份方案，抖了抖说。
“泛泛而谈，这东西拿出去能解决问题？糊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