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不用看图纸,直接用手里的树枝指着堤坝一处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啥区别的墙面。
“这儿三十年前加固过一次,用的水泥标号不够,平时看不出来,水这么一泡一冲,最容易从里面烂,赶紧调两车混凝土过来,从外面给它糊上膏药,加钢筋网!”
他又指向河道一个拐弯处,说道。
“还有那水流最急,掏坝基扔铅丝笼,装石头往下扔!”
老将出马,他凭着几十年前治理黑水河的经验,精准地指出了几个连监测仪器都未必能立刻发现的隐患点,现场的工人和技术人员立刻按他说的干。
有年轻技术员小声说道。
“这老法子能行吗?”
旁边一个老工人一瞪眼。
“你懂个屁,顾老当年拿着锹跟洪水玩命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听顾老的没错。”
贵山全市上下,从市委书记到社区大妈,几乎全员上阵,硬是靠着人力加机械,顶住了这五十年一遇的冲击。
黑水河水位一度离堤坝顶端只剩不到二十公分,惊险万分,但最终没有溃堤。
工业园区大部分区域保住了,只有地势最低的两个仓库进了点水。
幸福家园小区地下车库,在沙袋墙和抽水机的共同努力下,也守住了,只有少量积水。
风雨渐歇,累得几乎虚脱的人们站在堤坝上,看着虽然浑浊但已平稳下泄的河水欢呼。
就在这时,市应急管理局局长拿着平板跑到张文东面前。
“书记,您看新闻。”
平板上正播放着省台的紧急新闻。
画面里,与贵山毗邻的庆源市,同样遭遇暴雨袭击,但其境内的清河下游一段刚刚竣工不到三年的高标准堤坝,竟然发生了溃口。
洪水冲毁了大片农田和一个新建的工业园,画面里一片汪洋,受灾群众在屋顶上求救,现场混乱不堪。
“初步了解,溃堤段工程可能存在偷工减料问题,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庆源市已全力组织救援。”
站在张文东旁边的赵大刚,来了一句。
“老子们这天天被骂死抠规矩、工程进度慢,现在看来,这规矩抠得值!”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不少干部和抢险队员都听到了,大家看着新闻里庆源市的惨状。
再回头看看自家虽然狼狈但岿然不动的大堤和保住的园区和小区,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自豪。
何满春凑近张文东,低声说道。
“书记,省里办公厅刚来电话,要求我们迅速总结此次抗洪抢险的经验,特别是黑水河治理工程和应急响应机制,形成详细报告上报,上面非常关注。”
张文东又看了看新闻里庆源市的混乱画面,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
“如实写,不夸大也不邀功,重点写清楚,我们是怎么守住那些规矩,是怎么把每一分钱都实在用在工程上的,至于别人怎么样,我们不做评论。”
不需要贵山自己评论,媒体的对比报道已经铺天盖地。
《五十年一遇暴雨考验:贵山稳如磐石,邻市溃堤成泽国》
《追问庆源溃堤:“高标准”堤坝为何如此“脆弱”?》
网络上,各种分析帖、对比图也疯传。
“看看贵山领导在扛沙包,再看看庆源那边高下立判!”
“据说贵山那个退休的老局长,一眼就看出了隐患点,姜还是老的辣,庆源那个工业园招商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原来是个豆腐渣!”
舆论的矛头直指庆源市可能存在的水利工程质量问题,而贵山则成了正面典型。
带队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他没听太多汇报,直接上了黑水河大堤,沿着堤坝走了好几公里。
不时用手敲敲水泥护坡,甚至还随机指着一段堤坝,要求随行技术人员现场钻孔取芯。
当那段混凝土芯样被取出来,呈现出均匀、密实的质地时,领导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他又详细询问了当初河道清淤的深度、堤坝加固的设计标准、建材的采购和质检流程。
张文东和水利局的同志作答,没有任何修饰,全是干巴巴的数据和流程。
最后,领导站在堤坝上,望着脚下驯服的河水,对身边的张文东和省里陪同的领导说了一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有些人总想把规矩搞活,好方便自己搞鬼,你们贵山难得能把死的规矩,一丝不苟地执行,这个经验,比你们报上来的文字更有说服力,有一个敢于较真的班子,才能有今天这样经得起考验的工程。”
这话,随着工作组回燕城,迅速在更高的层面传开
张文东走在正在清理淤泥、恢复生机的街道上,手机响了,是省委副书记秘书打来的。
“文东书记,领导让我转达:辛苦了,贵山这次表现非常出色。”
张文东握着手机,简单回了句。
“请领导放心,贵山的水土我们会一直守好。”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张文东落座,并没有拘谨。
李书记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神落在张文东身上,带着审视和欣赏。
“贵山这几年的成绩,有目共睹,黑水河清了,产业园搞起来了,干部队伍的风气也正了,从各方面看你都是你功不可没。”
“书记过奖,是集体努力的结果,功劳不能加在我一个人身上。”
张文东回答得不卑不亢。
“但是,也有一些反映,说你工作方式有时候过于强硬,不太注意团结同志,比如和百顺同志的配合,就有些磕磕绊绊,到了省里这个层面,情况更复杂,讲究的是协调各方,平衡大局,有时候棱角太分明,未必是好事。”
这话点到即止,但压力已经给到。
张文东没有立刻反驳,他坦诚地看着省委书记说道。
“书记,您批评得对,我这个人,可能确实不擅长和稀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说。
“可我在贵山干了这么些年,琢磨出一个道理:有些事儿,它就和不了稀泥,贵山的老百姓,以前夏天不敢开窗户,现在能打开窗户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不用担心闻到臭气,书记,您说,这对老百姓来说,算不算是最大的团结?”
他没有提自己的委屈,就用这最朴实直观的例子,回应了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