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著;任爱红译2026-07-30 17:358,766

奇特的囚禁

我从一场如死亡般深沉,又如健康孩童般酣畅的沉睡中缓缓苏醒过来。

这感觉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温暖海洋里不断向上浮升,离明亮的光线和流动的空气越来越近,又像是脑震荡后逐渐恢复意识的过程。有一次,我在一片陌生荒蛮的山地游玩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那种苏醒过来的精神体验,就如同揭开梦境的层层面纱。起初,我隐约听到周围人的声音,望见那座雄伟的山脉上闪耀的雪峰,还一度以为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自己马上就能回到家中。

这次苏醒的感受正是如此:模糊不清、不断旋转的影像如同潮水般退去,关于家、轮船、小船、飞机和森林的记忆一一消失,直至我完全睁开双眼,头脑恢复清醒,才猛然想起发生了什么。

最明显的感受便是身体极其舒适。我躺在一张完美的床上:床又长又宽又平滑,坚固、柔软且平整,铺着最精致的亚麻床单和温暖轻盈的毛毯,还有一条令人赏心悦目的床单。床单向下垂落约十五英寸[1],但我仍然可以在床尾自由地伸展双脚,同时还被暖暖和和地包裹着。

我感觉自己宛如一根白色的羽毛,轻盈而洁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有意识地寻回我的胳膊和双腿,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从苏醒的核心喷薄而出,逐渐蔓延至四肢末端。

这是间高大宽敞的房间,有许多高大的窗户,虽然百叶窗紧闭,却有柔和的绿光透进来。这房间美极了,布局合理,色彩和谐,装饰简约大方。窗外还飘来了花园里花朵绽放的芬芳。

我静静地躺着,心情很是愉悦,意识也十分清醒,直到听到特里的声音,我才真正回想起发生了什么。

“我的天!”他发出这样的感叹。

我转过头去。这个房间里摆放着三张床,空间绰绰有余。

特里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一如既往地警觉。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把杰夫吵醒了。我们全都坐了起来。

特里晃着腿下了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穿了一件无缝设计的长睡袍,无疑十分舒适——然后我们发现彼此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每张床边都摆着鞋子,同样非常舒适美观,不过跟我们自己的鞋子样式大相径庭。

我们寻找自己的衣物——它们不在那里,我们口袋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物品也不见了踪影。

一扇门半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浴室,毛巾、肥皂、镜子等便利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我们的牙刷、梳子、笔记本,谢天谢地,手表也在——可就是没有衣服。

我们又仔细搜查了一遍大房间,发现了一个宽敞通风的大衣橱,里面有很多衣物,但都不是我们的。

“开一个战时会议吧!”特里命令道,“都回到床上去——反正床挺舒服的。来吧,我的科学达人朋友,咱们冷静地分析一下目前的状况。”

他指的是我,不过杰夫似乎对此感触更深。

“她们压根儿就没有伤害我们!”他说,“她们本可以杀了我们——或者——或者做出更过分的事,可我这辈子从没感觉这么好过。”

“这说明她们全是女性,”我推测道,“而且文明程度不低。你知道上次混战中你打了其中一位——我听见她尖叫了——我们踢得真够狠。”

特里朝我们咧嘴笑了。“这么说,你们意识到这些女士们对我们做了什么了?”他愉快地问道,“她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物品,所有的衣服——一件不剩。我们被脱光、洗干净,像一周岁的小宝宝一样被安置在床上——被这些高度文明的女人。”

杰夫竟然脸红了。他有着充满诗意的想象力。特里的想象力也很丰富,不过是另一种类型。我也有想象力,类型跟他们的都不同。我一直自许拥有科学的想象力,顺便说一下,我认为这是最高级别的想象力。如果有事实依据,并且不对外宣扬,那么我认为一个人有权拥有一定程度的自负。

“别折腾了,伙计们,”我说,“我们已经落到她们手里,而且显然她们完全没有恶意。我们得像那些被困的英雄一样,琢磨出一个逃跑计划来。与此同时,我们得穿上这些衣服——没的选。”

这些衣物极其简单,穿在身上极为舒适,尽管我们感觉自己仿佛是剧院里跑龙套的演员。有一件一体式棉质内衣,轻薄柔软,长度从肩膀到膝盖,有点像有些男士穿的一体式睡衣。还有一种半长袜,刚好提到膝盖下方——袜口有松紧带,遮住第一件内衣的边缘。

还有一种更厚实的连体衣,衣柜里有好多件,材质和厚度各不相同——显然在紧要关头,单穿这件就够了。此外还有及膝的短袍和一些长袍。不用说,我们都选了短袍。

我们愉快地洗了澡,穿上衣服。

“还不错嘛。”特里一边说,一边对着长镜子打量自己。他的头发比上次理发时长了一些,她们给我们提供的帽子很像童话中的王子戴的那种,只是少了羽毛装饰。

这套装束与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女士的装束很是相似,不过有些田间劳作的女人,我们第一次飞过时用望远镜瞥见过,只穿了前两种。

我调整了一下肩膀,伸了伸胳膊,赞叹道:“我得说,她们设计的衣服非常实用。”两人都表示赞同。

“好了,”特里发话了,“我们已经美美地睡了一觉,还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现在我们穿戴整齐,头脑也清醒了,虽然感觉有点不男不女。你们觉得这些高度文明的女士会给我们提供早餐吗?”

“当然会,”杰夫自信地断言,“她们要是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我相信我们会被当作客人款待。”

“我看啊,说不定会被当作救世主来欢迎呢。”特里说。

“我看更可能被当成稀奇玩意儿来研究。”我对他们说,“不管怎样,咱们得先弄点吃的东西。所以现在准备突围吧!”

可是突围谈何容易。

浴室只通向我们的房间,而房间只有一个出口——一扇厚重的大门,门被上了锁。

我们侧耳细听。

“外面有人,”杰夫提议道,“咱们敲敲试试。”

于是我们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

门外是另一个大房间,一端摆着一张大桌子,靠墙是一排长凳或者长沙发,还有一些小桌子和椅子。这些家具都结实耐用,样式简单,用起来也非常舒适——而且,不得不说,还很美观。

房间里有许多女人,确切地说有十八个,其中几个我们记得很清楚。

特里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听到他悄悄对杰夫说:“又是那群上校!”

不过,杰夫还是走上前去,尽可能优雅地鞠了一躬。我们纷纷效仿,那些高挑挺拔的女士也礼貌回礼。

我们根本不需要刻意装出饥饿的可怜相——小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女士们郑重邀请我们入座。每张桌子都是两人座,我们各自与一位“东道主”相对而坐,而每张餐桌旁边还有另外五位身强力壮的女士,她们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们。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对这些女人感到厌烦!

早餐虽不丰盛,但分量足够,品质上乘。我们都见多识广,对新奇事物从不排斥,这顿餐食有新奇美味的水果、香味浓郁的大坚果,以及令人心满意足的小蛋糕,一切都令人愉快。有水喝,还有一种热饮,口感极佳,有点类似可可之类的调制饮品。

就在那时,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在尚未满足食欲之前,我们的教育就开始了。

我们每个人的餐盘旁边都放着一本小书,一本真正的印刷书,不过纸张、装帧还有字体与我们的书完全不同。我们好奇地翻看。

“天哪!”特里嘟囔道,“我们要学习她们的语言了!”

我们确实要学习她们的语言,不仅如此,还要教她们我们自己的语言。桌上有些空白书,书页上画着整齐的横线,显然是为这个场合准备的。我们每学会一个东西的名称并把它写下来,就会被敦促在旁边写下我们自己语言中的对应词汇。

我们要学习的书显然是一本教科书,就是孩子们用来学认字的那种。从这一点以及她们频繁探讨教学方法的情况判断,她们之前从未教外国人学过她们的语言,也没有学习过其他语言。

另外,她们虽然在经验方面有所欠缺,却以天赋弥补了这一不足。她们对我们的学习困难有着敏锐的洞察,总能迅速识别并应对,这让我们时常感到惊讶。

当然,我们也很乐意配合。能够理解她们,与她们交流,完全符合我们的利益,至于拒绝教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后来我们确实尝试过公开反抗,不过只发生过一次。

第一顿饭吃得很是愉快,我们各自静静地打量着自己的同伴:杰夫带着由衷的欣赏,特里则带着他那种专业人士的目光,就像一个驯狮者、耍蛇人或类似的行家。我自己也是兴致盎然。

显然,桌旁的五人组是为了防止我们有过激行为。我们手无寸铁,即便试图抄起椅子等物品进行反抗,一对五也毫无胜算,即便她们是女人。我们已经吃过苦头,领教过这一点了。她们时刻伴随左右,让人很是不快,不过不久后我们也就适应了。

“这总比被五花大绑强吧,”我们独处时,杰夫颇有哲理地说,“她们给了我们一个房间——虽然逃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但我们还有人身自由——尽管被严密监视。这可比我们在一个男人主导的国家可能得到的待遇好多了。”

“男人主导的国家!你真以为这儿没有男人吗?天真的家伙。你难道不明白这里一定有男人吗?”特里质问道。

“是——是的,”杰夫同意道,“当然,不过——”

“不过什么?得了吧,你这个顽固的浪漫派——你到底在想什么?”

“说不定她们有某种我们从未听说过的特殊劳动分工,”我说,“也许男人住在别的城镇,又或者被她们以某种方式制服了,关起来了。但肯定有男人存在。”

“你最后的猜想真是妙啊,范。”特里抗议道,“就跟她们把我们制服了,关起来一样!你让我后背发凉。”

“好吧,随你怎么想。我们第一天就看到了好多孩子,还有那些女孩——”

“货真价实的女孩!”特里如释重负地附和道,“很高兴你提到了她们。我发誓,要是这个国家除了那些卫兵外什么都没有,我非从窗户跳下去不可。”

“说到窗户,”我提议道,“咱们检查一下吧。”

我们查看了所有窗户。百叶窗很容易打开,也没有栏杆,不过窗外的景象并不令人安心。

这儿不是前一天我们鲁莽闯进的那个粉色围墙小镇。我们的房间位于一座类似城堡的建筑突出的翼楼高处,建在一块陡峭的岩石山嘴上。正下方是花园,果实累累,香气四溢,但花园四周的高墙沿悬崖边缘延伸,下方是陡峭的深渊,深不见底。远处流水潺潺,说明山脚下有一条河。

我们能望见东、西、南三面。东南方向是一片旷野,在晨光中显得明亮而美丽,但在两侧,显然还有后方,都有巍峨的大山耸立。

“这地方就是座真正的堡垒——我敢说,绝对不是女人建的。”特里说。

我们点头表示赞同。

“它位于群山之中——她们一定是把我们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们在第一天看到了一种跑得飞快的交通工具,”杰夫提醒道,“如果她们有发动机,那就说明她们的文明程度挺高。”

“不管文明不文明,我们总得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我可不打算用床单做成绳子去翻那些墙,除非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们都同意这一点,然后回到关于女人的讨论上。

杰夫仍然若有所思。“不过,这事还是有些奇怪,”他坚持道,“我们不只是没看到男人,而是完全没看到男人存在的迹象。这些女人的反应跟我以往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你说得有道理,杰夫,”我表示赞同,“这儿的氛围确实不一样。”

“她们似乎并不把我们当男人对待,”他继续说,“她们对待我们——嗯,就像对待她们自己人一样。好像我们是男人这一点无关紧要。”

我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特里粗鲁地打断了我们。

“胡说八道!”他说,“那是因为她们年纪大了。我告诉你们,她们都是奶奶辈的人了——或者说,应该都是奶奶辈的,至少也是老阿姨级别的。那些女孩确实是女孩,对吧?”

“是的——”杰夫慢条斯理地表示同意,“但她们一点也不害怕——她们爬上那棵树躲起来,就像被抓住的越界的男生一样,不像害羞的女孩子。”

“而且她们跑起来就像马拉松冠军,你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特里。”他补充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特里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他似乎比杰夫和我更在意我们的囚禁生活。他不停地念叨阿莉玛,以及他差点就抓住她的事。“要是我当时——”他时常凶狠地说,“我们就有了一个人质,可以跟她们谈条件了。”

但杰夫跟他的导师,甚至他的守卫都相处得非常愉快。我也是。我颇感兴趣地观察并研究这些女性与其他女性之间的细微差异,并试图解释其中的原因。外表上,她们很不一样。她们都留短发,最长不过几寸;有的卷曲,有的不卷;所有人的头发都轻盈、干净,看上去清爽自然。

“要是她们的头发能长一些,”杰夫会抱怨道,“她们看起来会更有女人味。”

习惯了之后,我自己倒挺喜欢她们的短发。为什么我们会对“女人的长发冠冕”如此着迷,却对男人的长发不以为然?这实在难以解释,除非我们根深蒂固地认为长发“属于”女人。然而,在马儿身上,无论雌雄都有“鬃毛”,而对于狮子、水牛这类动物,鬃毛则仅见于雄性。不过,一开始我确实有点想念长发。

我们的日子过得颇为愉快。我们可以在窗下的花园里自由活动,花园呈不规则的长条形,邻近悬崖。墙壁光滑而高耸,顶端与建筑物的石砌结构完美相接。我仔细研究了那些巨大的石块后,越发坚信这座建筑年代久远。它的风格仿佛秘鲁的前印加建筑,由独块巨石紧密拼接而成,宛如精美的马赛克。

“这些人肯定有悠久的历史,”我告诉同伴,“而且她们曾经是战士——不然为什么要建这座堡垒?”

我说过我们可以在花园里自由活动,但实际上并非完全独处。总有一群强壮得令人不适的女人在附近坐着,即使她们在阅读、玩游戏或忙于某种手工,其中也总有一个人紧紧盯着我们。

“看她们编织的样子,”特里说,“我几乎可以说她们有女人味了。”

“那证明不了什么,”杰夫立刻反驳,“苏格兰的牧羊人也编织,他们总是织个不停。”

“等我们出去——”特里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峰,“等我们离开这儿,找到真正的女人——那些母亲和女孩——”

“然后呢?到时又能怎样?”我有些沮丧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能出去?”

这个令人不快的想法让我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随后更认真地投入学习中。

“如果我们好好表现,好好学习,”我提议道,“如果我们安安静静、彬彬有礼,让她们不再害怕我们,也许她们会放我们出去。再说了,就算真的要逃,能懂她们的语言也至关重要。”

我个人对这门语言充满浓厚的兴趣,看到她们有书,我便迫不及待地想研究它们,深入挖掘她们的历史,如果她们真有历史的话。

这种语言说起来不难,听上去也流畅悦耳,读写更是简单到令我惊叹。她们有一套完全的音标系统,整个语言体系就和世界语[3]一样科学,同时又带有古老而丰富的文明印记。

我们可以自由地学习,想学多少就学多少,而且不仅可以在花园里漫步消遣,还能去一个大型体育馆,那里一部分在屋顶,一部分在楼下。在这儿,我们对那些高大的守卫产生了由衷的敬意。运动时无须更换装束,只需脱去外衣。她们的第一层衣服本身就是完美的运动装束,活动起来非常自如,而且我不得不承认,它比我们平时穿的衣服好看多了。

“四十岁——四十好几——我敢打赌有些都有五十了,你看看她们!”特里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忍不住赞叹。

这里没有只有年轻人才能玩的惊险杂技,但她们拥有一套极为出色的全方位锻炼体系。音乐贯穿其中,伴随着姿态优雅的舞蹈,偶尔还有庄严优美的队列表演。

杰夫被深深打动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仅仅是她们体育文化的一小部分,但无论是观看还是参与其中,都令人愉快。

是的,我们确实参与了!虽然不是强制性的,但我们觉得还是取悦她们为好。

特里是我们当中最强壮的,我虽然身材瘦削但耐力不错,杰夫则是出色的短跑和跨栏健将。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些老妇人让我们望尘莫及。她们跑起来像小鹿一样,我的意思是,她们跑步时不像在表演,而像是天生就这么跑。我们想起第一次精彩冒险时遇到的那些敏捷的女孩,于是得出结论:这就是她们的常态。

她们跳跃时也如同敏捷的鹿,双腿先是迅速收起,接着身体微微侧弯,双腿也随之转向一边。这让我想起一些家伙跨越终点线时那种四仰八叉、张牙舞爪的样子——于是我也尝试掌握她们这一技巧。然而,要赶上这些身手不凡的行家可不容易。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一群老太太杂技演员呼来喝去。”特里抗议道。

她们也有不少游戏,一开始我们觉得这些游戏相当无聊。就像两个人玩单人纸牌游戏,看谁先赢;但更像是一场赛跑或竞赛测试,而不是真正带点对抗性的游戏。

我对此进行了一些哲学思考,并告诉特里,这表明她们周围没有男人。“这些游戏里没有一项是适合男人的。”我说。

“但它们很有意思,我很喜欢。”杰夫反驳道,“而且我相信它们都有教育意义。”

“我受够了被教育,”特里抗议道,“想想看,我们这个年纪还要上女校。我只想出去!”

然而我们无法出去,而且被灌输知识的进度很快。我们的特别导师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上升。她们似乎比那些守卫更有教养,尽管大家都非常友好。我的老师叫索梅尔,杰夫的叫扎瓦,特里的叫莫阿丁。我们试图从她们的名字、守卫的名字以及那三个女孩的名字中找出一些规律,但一无所获。

“这些名字听起来不错,大都很短,但是词尾没有相似之处——也没有重名的。不过,我们目前的了解还很有限。”

有很多问题我们想等语言更流利了再问。我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教学方式。从早到晚,除了下午两点到四点,索梅尔都在。她总是那么亲切,那么友善,我越来越喜欢与她相处。杰夫说扎瓦小姐——虽然她没有头衔,他还是坚持要加个称呼——是个可爱的人,她让他想起家里的埃丝特姨妈。但特里就是不肯服软,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还会嘲笑自己的老师。

“我受够了!”他抗议道,“这一切我都受够了!我们就像一群无助的三岁孤儿一样被关在这里,还要学习她们认为必要的东西——不管我们喜不喜欢。该死的,这些老处女真是傲慢无礼!”

尽管如此,我们的课程仍在继续。她们带来一张精美的立体地图,借此扩充我们的地理术语知识。但当我们询问关于外面世界的信息时,她们只是微笑着摇头。

她们带来了图片,不仅有书中的版画,还有各种植物、树木、花卉和鸟类的彩色插图。她们还带来了工具和各种小物件——我们的课堂可谓“教材”丰富。

如果没有特里,我们的日子本可以过得更加舒畅,但随着时间从几周变成几个月,他变得越来越烦躁。

“别像只头痛的熊一样发脾气了。”我恳求他,“我们在这儿进展得不错。我们每天都对她们多了一些理解,很快我们就能有理有据地请求她们放我们出去了——”

“放我们出去!”他怒吼道,“放我们出去——就像我们是放学后被留堂的孩子一样。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我要找到这儿的男人,跟他们打一架——或者找那些女孩——”

“我看你是对女孩更感兴趣吧。”杰夫说,“你打算用什么打?拳头吗?”

“对——或者棍棒和石头——我就想试试!”特里摆好架势,轻轻在杰夫的下巴上打了一拳,“就比如这样。”

“无论如何,”特里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回到我们的飞机那里,然后离开。”

“如果它还在那里的话。”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哦,别乌鸦嘴,范!就算它不在那里,我们也能想办法下去——我猜船应该还在。”

特里备受煎熬,他最终说服我们一起琢磨一个逃跑计划。这个计划危险性极大,实施起来也困难重重,但他声称如果我们不跟他一起走,他就单独行动,我们当然不能让他孤身冒险。

看来他已经对周围的环境进行了相当仔细的研究。从房间尽头面向岬角的窗户望去,我们可以大致了解围墙的长度和离地面的距离。站在屋顶上,我们还能看到更多,甚至能在某个地方瞥见墙下的一条小路。

“关键在于三件事,”他说,“绳子、身手敏捷,还有不被发现。”

“最难的就是不被发现,”我试图劝阻他,“除了晚上,每时每刻都有一两双眼睛盯着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在晚上行动,”他回答道,“这很简单。”

“得考虑清楚,万一被她们抓住,以后我们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杰夫说。

“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我要行动——哪怕摔断脖子。”特里心意已决。

绳子问题并不容易解决。我们需要一根足够结实的绳子,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还要足够长,能让我们下到花园,然后再翻过围墙。体育馆里有许多结实的绳子——她们似乎喜欢在上面荡来荡去和攀爬——但我们在里面时周围总有人。

我们只能用床品、地毯和衣物拼凑出一条绳子,而且必须等晚上被关起来后才能动手,因为每天都有两名守卫来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没有剪子,也没有刀,但特里有办法。“这些娘儿们有玻璃和瓷器,我们可以打碎浴室的一个玻璃杯,用碎片来割。‘爱会找到出路。'”他哼唱着,继续说,“等我们全都从窗户出去后,我们三个就叠罗汉,在尽量高的地方割断绳子,这样翻墙的时候绳子能长些。我知道下面那条小路的位置,我之前看见过,那里还有一棵大树,或者是藤蔓之类的植物——我看到叶子了。”

这个计划看似疯狂,充满风险,但某种程度上它正是一场特里式的探险,而我们也都厌倦了被囚禁的生活。

于是我们等待满月到来之际,早早上床休息,然后焦急地花了一两个小时,笨拙地制作好了一条结实的绳子。

我们躲进衣柜深处,用厚布裹住玻璃杯,悄无声息地将它打碎,这并不难。碎玻璃虽然不如剪刀灵巧,但总归可以用来割东西。

皎洁的月光透过四扇窗户洒了进来。我们不敢把灯开得太久,于是争分夺秒地埋头干起破坏工作。

挂毯、地毯、长袍、毛巾以及床上用品——甚至床垫套都没被我们放过——正如杰夫所说,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拆了个片甲不留。

然后,在房间尽头一扇不易被察觉的窗户旁,我们将绳索的一端牢牢固定在内侧百叶窗坚固的铰链上,轻轻将卷好的绳子放了下去。

“这部分还算简单——我最后一个下去,负责割断绳子。”特里说。

于是我先滑了下去,稳稳地贴墙站立。紧接着,杰夫站到我的肩膀上,最后是特里。他在割断头顶上的绳子时,我们微微摇晃了几下。之后,我缓缓降到地面,杰夫紧随其后,最后我们三人都安然无恙地站在花园里,大部分绳子也被带了下来。

“再见了,老奶奶们!”特里嘀咕道。我们蹑手蹑脚地朝墙边移动,利用每一丛灌木和树木的阴影作为掩护。特里很有先见之明,早做好了标记,虽然只是石头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但在月光下我们依然看得清楚。墙边有一丛结实且大小适中的灌木,正好可以作为绳子的固定点。

“现在,我再踩上你们两个的肩膀,先翻过去,”特里说,“这样你们爬上来的时候,绳子就能一直保持紧绷,确保安全,然后我会下到终点。如果我能安全落地,你们能看到我,那就跟着下来——或者,我会拉三下绳子作为信号。万一我发现那里没有立足的地方,我就再爬上来,就这样。我觉得她们不至于杀了我们。”

他在上面仔细观察了一番,挥了挥手,低声说“没问题”,然后滑了下去。杰夫爬了上去,我紧跟其后。我们看着特里摇摆不定的身影一点一点往下,双手交替抓住绳子,直到消失在下方浓密的树叶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绳子被迅速拉了三下,我和杰夫怀着重获自由的喜悦,成功地跟随我们的领队翻了过去。

[1]1英寸约等于2.54厘米。

[3]世界语(Esperanto),国际辅助语言,1887年由波兰医生柴门霍夫发明,旨在消除语言障碍。语法简单、词汇丰富、发音规则容易,被誉为“最科学的语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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