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著;任爱红译2026-07-30 17:357,915

鲁莽的前行

我们估计,从我们着陆的岩石到最近的那个村庄,至多也就十多英里。尽管内心急切,我们还是觉得要在树林中小心穿行为妙。

即使是急性子的特里也冷静下来,因为他坚信我们肯定会遇到男人。我们确保每人都备足了弹药。

“他们人数可能不多,也可能被藏在什么地方——就像杰夫告诉我们的那样,可能是某种母系社会。说不定他们就住在那边的山里,而把女人关在这里,有点像国王的后宫。但肯定有男人——难道你们没看到那些婴儿吗?”

我们确实看到婴儿了,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只要我们靠近到能看清人的地方,就能看到他们。虽然仅凭衣着无法确定所有成年人的性别,但我们确信里面没有一个男人。

“我一直很喜欢那句阿拉伯谚语:‘先拴好你的骆驼,再信真主。'”杰夫低声说道。于是我们都手持武器,小心翼翼地穿越树林。我们前进时,特里一直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说起文明,”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低声说,“我从没见过像这样被精心呵护的树林,即使在德国也没有。看,一根枯枝都没有,藤蔓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真是不可思议!看这里——”他停下来环顾四周,让杰夫留意那些树木的种类。

他们留下我作为路标,然后到两边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探索。

“几乎每一棵树都结有果实。”他们回来时宣布,“剩下的也全是上等的硬木。这能叫树林吗?简直是一个果园!”

“好在有位植物学家在场,”我赞同道,“肯定也有药用植物吧?或者纯粹用于观赏的植物?”

事实上,他们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些高大的树木就像卷心菜一样受到精心照料。若是在平时,我们可能会发现树林里有很多俊美的护林人和采果人,但飞艇实在过于显眼,而且很吵——而女人们总是格外谨慎。

开始穿越这片树林时,我们发现在其中活动的只有鸟类,一些色彩绚丽,一些歌喉婉转,全都非常温驯,几乎与我们的耕作理论完全相悖——直到我们偶然发现一些林间小空地,才恍然大悟:空地上摆放着石雕的桌椅,它们立在清澈喷泉的阴凉处,旁边还配着浅浅的鸟浴池。

“她们不杀鸟儿,但显然会杀猫。”特里宣布,“一定是这里的男人干的。你们听!”

我们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声音一点儿也不像鸟鸣,更像是压抑的笑声——微弱的、欢快的声音,但瞬间便止住了。我们像猎犬一样笔直站立,然后迅速而小心地拿起望远镜。

“应该不远了,”特里兴奋地说,“这棵大树怎么样?”

在我们刚刚进入的林间空地里有一棵非常美丽高大的树,树枝粗壮宽阔,像山毛榉或松树一样呈扇形伸展。离地面约六米高的枝叶被修剪过,像一把巨伞一样矗立在那里,伞下环绕着一圈座位。

“瞧,”他继续说道,“这里还有些矮树桩可以用来攀爬。我相信树上有人。”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

“小心别让毒箭射中眼睛。”我提醒道,但特里继续向前,纵身跳上座位靠背,抓住树干。“射中我的心脏还差不多,”他回答道,“天哪!看,伙计们!”

我们急忙跑过去,抬头往上看。在我们头顶的树枝中间,有什么东西——不止一个——起初紧紧贴在粗大的树干上一动不动,而当我们开始往上爬时,它们分成三道敏捷的身影,向上奔逃。在爬树过程中,我们可以瞥见它们在头顶上方四散开来。等我们爬到三个人敢抵达的最高点时,它们已离开主树干,向外移动,每一个都稳稳地站在一根细长的树枝上,枝条在它们的重量下弯曲摇摆。

我们犹豫着停了下来。若是继续追赶,树枝可能会因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而断裂。也许我们可以把它们摇下来,不过谁都不想这么做。在高地柔和而斑驳的光影中,我们由于快速攀爬而气喘吁吁。稍作休息后,我们急切地观察我们追逐的目标;而它们呢,则和一群玩捉人游戏的孩子一样毫不惊恐,又宛如一群亮丽的大鸟儿,轻盈地坐在摇摇欲坠的树枝上,坦率又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是女孩!”杰夫低声说,仿佛大声说话会让她们飞走。

“桃味儿的小美人!”特里也压低嗓门说,“蜜桃、杏桃,还有油桃!嚯!”

她们当然是女孩,没有哪个男孩能展现出那样璀璨的美丽,不过一开始我们谁也拿不准。

只见她们留着短发,没戴帽子,头发松散,闪着光泽;身着贴身束腰上衣和及膝短裤,轻盈结实,搭配整洁美观的绑腿。她们光彩照人,皮肤光滑如鹦鹉的羽毛,对潜在的危险浑然不觉,在我们面前自在地荡来荡去。我们盯着她们,她们也盯着我们,直到一个女孩率先笑出声来,紧接着她们全都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然后,一阵阵轻柔的谈话声此起彼伏地传来,不是野蛮人的单调吟唱,而是清晰、悦耳、流畅的交谈。

我们热情地回应她们的笑声,并向她们脱帽致意。她们见状,再次开心地笑起来。

随后,完全进入状态的特里彬彬有礼地发表了一番讲话,同时辅以手势解释,接着他开始逐个介绍我们,每介绍一位便伸手指一下。“这位是杰夫·马格雷夫先生。”他字正腔圆地说。站在一个粗壮树枝分杈处的杰夫尽可能优雅地鞠了一躬。“这位是范迪克·詹宁斯先生。”我也试图行一个得体的礼,结果差点失去平衡。

然后特里将手放在胸前做了自我介绍——他那宽阔的胸膛颇为引人注目。他为这一刻做了精心准备,行了个极为优雅的鞠躬礼。

她们又一次发出愉快的笑声,离我最近的那个姑娘模仿起了特里的举动。

“塞丽斯。”她清晰地说,同时指向穿蓝色衣服的女子;“阿莉玛。”指的是穿玫瑰色衣服的那位;接着,她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特里那令人难忘的举止,将一只纤细有力的手放在自己的金绿色短外套上——“埃拉朵。”这一切都让人愉快,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

“我们不能干坐在这里学语言啊。”特里抗议道。他用迷人的姿态招手示意她们靠近一些,她们却欢快地摇了摇头。他又尝试打手势建议大家全都下去,然而她们再次摇头,表情依然欢快。此时,埃拉朵明确示意我们应该下去,她逐一指着我们,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她还挥动柔软的手臂,似乎在暗示我们不仅应该下去,而且要彻底离开——对此,我们也轮番摇了摇头。

“看来得用点诱饵了,”特里咧嘴一笑,“我不知道你们怎样,但我可是有备而来。”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紫色的天鹅绒小盒子,“啪嗒”一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条长长的、闪闪发光的东西——一条缀满斑斓宝石的项链,若是真品,必定价值不菲。他将项链高高举起,晃动着,让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先向一位女孩展示,然后又转向另一位,尽可能地伸出手,朝离他最近的女孩递过去。他稳稳站在树杈上,一只手紧紧扶住树干,另一只手则晃动着那闪亮的诱饵,尽可能地沿着枝条伸出去,不过并没有把胳膊完全伸直。

我注意到,那个女孩显然心动了,她犹豫了一下,随后与同伴们窃窃私语起来。她们轻声讨论着,其中一个女孩显然在警告她,另一个则在鼓励她。紧接着,她轻轻地、缓缓地靠了过来。那是阿莉玛,一个身材高挑、四肢修长的姑娘,体格结实匀称,一看就强壮又敏捷。她的眼睛光彩照人,睁得很大又毫无畏惧,宛如一个从未受过责骂的孩童,不带一丝戒备。她表现出的兴趣更像一个全神贯注的男孩在玩一个令人着迷的游戏,而不是一个女孩被一件饰品所诱惑。

其他女孩稍稍后退,依旧紧抓着树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特里的笑容无可挑剔,但我并不喜欢他眼中流露出的神色——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我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场面——项链坠落,突然伸出去的手,以及女孩被他拽住时的惊声尖叫。然而这一切并未发生。她怯生生地伸出右手,去够那晃来晃去的鲜艳玩意儿——他稍微往前递近了些——紧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左手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项链,然后瞬间跳到下方的树枝上。

特里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把空气,还差点因此失去平衡。那个瞬间之后,三个灵动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不见了踪影。她们从大树枝的末端跳到下方的树枝上,几乎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而我们则拼尽全力追在她们身后。听到她们渐行渐远的欢快笑声,看到她们在森林广阔地带飞奔而去,我们奋起直追,但这无异于追逐野羚羊。最终,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没用的,”特里喘着粗气说,“她们带着项链逃了。我的天!这个国家的男人一定都是短跑健将!”

“这儿的居民显然是树栖的,”我严肃地推测道,“虽然文明,却仍然保持着树栖的生活方式——好奇特的人啊。”

“你不该那么试探她们,”杰夫抗议道,“她们本来非常友好,现在好了,被我们吓着了。”

但抱怨也无济于事,特里坚决不承认自己有错。“胡说,”他说,“她们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女人就喜欢被人追。走吧,我们去那个镇子看看,说不定我们会在那儿找到她们。让我想想,我记得是这个方向,离树林不远。”

到达旷野的边缘时,我们拿起望远镜观察了一番。果然,就在四英里开外,那座小镇静静矗立着,除非真如杰夫大胆猜测的那样,这里的房子全都漆成了粉红色,否则我们断定这就是先前看见的那个城镇。广袤的绿色田野和精心打理的花园在我们脚下徐徐展开,形成一道长长的缓坡,平整的道路蜿蜒其间,风景宜人,还有一些更窄的小径穿插点缀。

“看那边!”杰夫突然喊道,“她们在那儿!”

果然,在靠近镇子的一片宽阔草地上,三个靓丽的身影正疾步如飞。

“她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那么远?不可能是刚才那些人。”我争辩道。但透过望远镜,我们可以清楚地辨认出她们正是树上那几个漂亮的女孩,至少从衣着上看是如此。

特里盯着她们——其实我们都盯着——直到她们消失在一排排房屋之间。然后他放下望远镜,转向我们,深吸了一口气道:“天哪,伙计们,这些女孩太迷人了!爬得那么高!跑得那么快!而且无所畏惧。这个国家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我们赶紧出发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说,但特里更喜欢“胆小鬼永远赢不了美人的芳心”这个说法。

我们大步流星地从旷野出发。“要是这里有男人的话,我们最好留神。”我提议道,但杰夫似乎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特里则一心盘算着务实的计划。

“多么完美的道路!这个国家简直美如天堂!你们快看那些花!”

这就是杰夫,总是这样充满激情。不过眼下我们完全赞同他的看法。

这条路用某种坚硬的人造材料铺就,略微倾斜以便排水,每一个弯道、坡度和排水沟都设计得完美无瑕,堪比欧洲那些最好的道路。“没有男人,嗯?”特里嘲讽道。道路两旁是双排树木,为行人小道提供阴凉;树与树之间是灌木丛或藤本植物,全都结满了果实;不时还能看到长椅和小小的路边喷泉;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盛开的花朵。

“我们真该引进一些这儿的女士,让她们好好装点一下美国,”我打趣道,“她们这儿的环境真是太棒了。”我们在一个喷泉旁休息了片刻,尝了些看上去已经成熟的果子,然后继续前行。我们表面上故作轻松,但内心都为周围弥漫的静谧力量而深深触动。

显然,这里的居民技艺精湛、高效务实,她们就像花匠精心呵护最珍贵的兰花一样照料自己的国家。湛蓝柔和的晴空下,在连绵不绝的树木提供的宜人阴凉中,我们安然行走,只有鸟儿的歌声偶尔打破四周的宁静。

不久,在一个长长的山坡脚下,出现了一个小镇或村庄,那正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驻足打量。

杰夫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一片聚在一起的房子看上去竟能如此可爱。”

“他们肯定有很多建筑师和景观设计师。”特里表示赞同。

我也大为惊讶。要知道,我来自加利福尼亚,那儿的乡村风光无与伦比,但说到城镇——在国内时,我常常为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制造的混乱而叹息,尽管我不像杰夫那样是个艺术行家。可是这个地方!这儿的大部分建筑由一种暗玫瑰色石材建成,偶尔有几座洁白的房屋点缀其中。整座城镇坐落在一片翠绿园林之中,宛如一串散落的粉色珊瑚念珠。

“那些白色大房子显然是公共建筑,”特里断言,“这儿可不是什么野蛮之地,我的朋友。但没有男人?伙计们,我们最好非常礼貌地前进。”

这个地方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氛围,越是接近,就越令人印象深刻。“就像是一个博览会。”“它美得不真实。”“宫殿不少,可是民宅在哪里?”“哦,小房子倒是够多,不过——”它确实与我们见过的任何城镇都不一样。

“这儿没有灰尘,”杰夫突然说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也没有烟。”

“也没有噪声。”我接着说。

不过特里轻蔑地打断了我:“那是因为她们在暗中观察我们。咱们进去时最好小心一点。”

没有什么能让他留在原地,于是我们继续前行。

一切都是那么美丽、有序、洁净无瑕,整个地方给人一种家的温馨舒适之感。越靠近城镇中心,房屋就越发密集,仿佛簇拥在一起,逐渐变成公园和开阔广场间错落有致的宫殿群,有点像静谧绿荫中的大学校舍。

然后,拐过一个街角,我们来到一个宽阔的铺石广场,只见前方有一群女人整齐地并肩而立,显然是在等候我们。

我们停顿片刻,回头望去。身后的街道已被另一队行进的队伍封锁,她们肩并肩,稳步前进。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很快便发现自己被密集的人群团团包围。

她们全都是女人,不过她们既不年轻,也不年老。她们并不具备少女的美丽,也没有丝毫凶狠之气。我逐一审视她们的面庞,看到的是平静、庄重和睿智,她们毫无畏惧之色,显然自信又坚定。我不禁产生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一种似曾相识的、久远的感觉,我在记忆深处不断追溯,最终在早年的经历中找到了它的源头:那是绝望地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我年少时常有,当我拼尽全力迈开一双小短腿,也无法改变上学迟到的事实时,就会体会到这样的绝望。

杰夫似乎也有同感,我能看出来。我们就像两个小男孩,两个特别小的小男孩,在某位优雅女士的家中调皮捣蛋被当场抓住。然而特里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我见他迅速四处扫视,估算人数,测量距离,盘算有没有逃脱的机会。他仔细打量着包围我们的密集人群——那向四面八方延伸的队伍,然后低声对我说:“我敢说这里面的人每一个都年过四十了。”

然而,她们并不是老态龙钟的老妇人,每一个人都强健有力,容光焕发。她们身材挺拔,神态安详,站姿稳当又轻盈,如同一个个拳击手。她们没有武器,我们虽然有,却丝毫不想开枪。

“我宁愿朝我的姑妈开枪也不想对她们动手。”特里又咕哝了一句,“她们到底想把我们怎样?看这架势,她们是认真的。”但尽管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特里还是决定试试自己惯用的那套策略。他向来都带着一套自己的理论。

他向前迈出一步,脸上讨好地挂着灿烂的微笑,向面前的女士们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又拿出一件礼物——一条柔软宽大、质地轻柔的围巾,它色彩斑斓,图案精美,即使以我的眼光看也是一件迷人的宝贝。他再次行了个大礼,将围巾献给站在队伍最前列、神情严肃的那位高个子女士。女士优雅地点头接过,随即递给身后的同伴。

特里又试了一次,这次拿出的是一顶莱茵石做的头饰,世上任何女人见了这个闪闪发光的冠冕都会心动。他简短致辞,将杰夫和我列为他的伙伴,再次鞠躬呈上这份礼物。和之前一样,这份礼物同样被收下,一番传递,转眼不见了踪影。

“要是她们再年轻一点就好了,”特里咬着牙小声嘀咕,“面对这么一帮老上校似的女人,叫人怎么开口?”

在之前所有的讨论和猜测中,我们总是不自觉地假设,无论这些女人在其他方面如何,至少她们都是年轻的。我猜,大多数男人都会这么觉得。

抽象概念中的“女人”总是年轻的,而且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还应该是迷人的。随着年龄增长,她们似乎就会退出公众视野,大多数情况下回归私人领域,或者完全隐退。但是这些尊贵的女士依然活跃在舞台之上,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祖母辈的人了。

我们观察她们是否有紧张的神情——然而并没有。

是否有恐惧的神色——也没有。

我们期待看到不安、好奇或者兴奋的情绪——但眼前这群人仿佛是女医生组成的警戒委员会,个个镇定自若,显然要为我们出现在这里而兴师问罪。

这时,六位女士走上前来,两人一组,分立在我们左右,示意我们跟她们走。我们觉得暂且顺从为上策,于是便跟了上去。我们每人旁边都有护卫紧紧跟随,其余人则团团包围在我们的前后左右。

一座庞大的建筑物映入眼帘,墙体厚重而威严,古老又宏伟,与镇上的其他建筑截然不同,它由灰色的石头建造而成。

“这可不行!”特里急忙对我们说,“绝不能让她们把我们弄到这里面去,伙计们。现在,大家一起——”

我们停下了脚步,开始解释,还打着手势指向远处的大森林,表示我们会立即回到那里。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这三个小子——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毫无防备便闯入一个未知的国度,真是可笑。那时我们似乎觉得,如果遇到男人,我们可以与之一战,而如果只有女人——嘿,她们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障碍。

杰夫满脑子都是温柔浪漫的老派观念,将女人视为依附的藤蔓。而特里则有明确又实际的理论,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类女人——他想要的和他不想要的。要么“值得追求”,要么“毫无感觉”,这就是他的划分标准。后者虽占大多数,却也无足轻重——他从未把她们放在心上。

现在她们就在这里,人数众多,显然对他怎么想毫不在意,显然对他自有打算,且显然完全有能力将其付诸行动。

我们当时都陷入了沉思。即便我们能拒绝跟她们走,这么做似乎也不太明智。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表现出友好——双方都拿出文明的态度。

但一旦进入那座建筑,谁知道这些意志坚定的女士会怎么对付我们。即使是和平扣押也不是我们所愿,要是监禁,那更是不堪设想。

于是我们表明立场,试图让她们明白我们更愿意待在开阔的野外。这时,其中一人拿着一幅我们飞机的草图走上前来,打手势询问我们是否就是她们之前看到的空中访客。

我们承认了。

她们再次指着草图,又指了指远处的郊外——但我们假装不知道飞机在哪儿,事实上我们也的确不太确定,便胡乱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她们再次示意我们往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门口,只留下一条笔直的通道。我们两边乃至身后全是密集的人群——根本别无选择,要么前进,要么战斗。

我们商议了一番。

“我这辈子还从没和女人交过手,”特里显得很焦虑,“但我不想进去。我才不要像牲口一样被她们赶进去。”

“我们当然不能和她们动手。”杰夫劝说道,“别看她们穿着打扮平平无奇,但她们都是女人,而且是不错的女人,脸上都透着善良、坚强和理智。我看咱们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要是进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提醒他们,“坚强和理智,这没错,但要说她们善良,我可不敢保证。你们瞧瞧那些面孔!”

她们安然地站在那里等待我们商议,注意力却一刻也未放松。

她们的举止不像士兵那样纪律严明,也看不出被强迫的迹象。特里用“警戒委员会”来形容她们再贴切不过。她们看上去就像一群强壮的市民,紧急集结起来应对某种共同的需求或危险,所有人都被同样的情感驱使,齐心协力为一个目标行动。

以前我从未在哪个地方见过有如此特质的女性。渔妇和市场女贩或许会展示出类似的力气,但她们粗糙又笨重。这些女人则仿佛运动员般体格健壮——轻盈又充满力量。大学教授、教师和作家中虽然有不少女性展现出类似的智慧,却常常面露紧张之色,而这些女性不同,她们即便智力出众,也宛如母牛般平静从容。

我们当时观察得非常仔细,因为我们感觉那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

领头的女士发了个指令,示意我们继续向前,周围的人群又往前逼近一步。

“我们得赶快决定。”特里说。

“我建议咱们进去。”杰夫敦促道。但我和特里表示反对,于是他只好忠诚地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再次努力试图说服她们放我们走,语气急切,但也并非哀求。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冲吧,伙计们,现在就冲!”特里说,“要是冲不过去,我就朝天开枪。”

接着,我们发现自己的处境就跟当年那些试图突破伦敦警察三重警戒线进入议会大厦的妇女参政权论者差不多。

那些女人的防守坚不可摧,令人惊叹。特里很快意识到这是白费力气,于是瞅准机会挣脱出来,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她们试图夺枪,他又开了一枪——我们听到一声惊叫。

转瞬之间,我们每个人都被五个女人牢牢抓住,有的抓胳膊,有的抓腿,有的摁脑袋。我们像孩子一样被抬了起来,叉开腿,被迫前进。我们拼命挣扎,然而毫无作用。

我们就这样被抬了进去,尽管拼尽全力英勇挣扎,摆出了十足的“男儿姿态”,但还是被她们以最“女性化”的方式牢牢控制住了。

就这样被抬着、被控制着,我们来到一个高大空旷的内厅,里面一片灰暗,随后我们被带到一位威严的白发女士面前,她似乎担任某种司法职务。

她们简单交流了几句,随后,我们每个人都突然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捂住了口鼻,手上的湿布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

是麻醉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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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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