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著;任爱红译2026-07-30 17:358,858

独特的历史

试图用冒险故事来拼凑这段经历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要是读者对这些了不起的女性和她们的历史不感兴趣,那他们必定对其他内容也兴致索然。

至于我们——三个置身于女人国度的年轻男性——我们能做什么呢?正如前文所述,我们确实尝试逃走过,然后又被安然无恙地带了回来,而且就像特里抱怨的那样,连打人解气的满足感都没有品尝到。

这里没有冒险,因为没有可战斗的对象。这个国家没有野兽,甚至驯养的动物也寥寥无几。说到这里,我不妨停下来讲讲当地最常见的宠物。猫,当然是猫了,但这儿的猫真是与众不同!

你能想象这些“女性伯班克[1]”对她们的猫做了什么吗?经过长期的精心挑选和淘汰,她们培育出了一种不会喵喵叫的猫!千真万确。这些可怜的哑巴动物最多就是在饿了或者想让人开门时发出一种吱吱声。当然,它们也会打呼噜,会对着幼崽发出各种母性的声音。

而且,它们不再捕杀鸟类。经过精心培育,它们专门负责消灭老鼠、鼹鼠等危害粮食供应的动物。而鸟儿在此数量众多,安全无虞。

当我们谈到鸟类时,特里问她们是否用羽毛制作帽子,她们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他画了几张我们那儿的女帽草图,上面饰有羽毛、翎毛以及各种伸得老长的、让人发痒的玩意儿。她们对此兴趣盎然,就像对关于我国女性的其他事物一样。

至于她们,她们说自己只在烈日下干活时才会戴帽子遮阳。这是种又大又轻的草帽,有点像中国和日本常见的款式。天冷时,她们会戴便帽或兜帽。

“但从装饰性来讲,你们不觉得羽毛帽会很漂亮吗?”特里继续追问,还尽可能画出一幅戴着羽饰帽的女士的美丽画像。

她们完全不同意这一点,直截了当地问男人是否也戴这种帽子。我们赶紧向她们保证男人不戴,并给她们画了几张我们戴的帽子。

“男人不在帽子上插羽毛吗?”

“只有印第安人这样,”杰夫解释道,“就是那些野蛮人,你们知道的。”说着,他画了一顶战帽给她们看。

“还有士兵。”我补充道,同时画了一顶带羽饰的军帽。

她们并未表现出恐惧或反感,甚至都没有太多惊讶——只是非常感兴趣。她们做的笔记真不少,简直数也数不清!

还是回到我们的猫咪话题吧。我们对她们这一育种成就印象深刻,当她们向我们提问时,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被彻底盘问了一番——我们讲述了关于狗、马和牛的育种情况,但对于猫,除了出于展示目的,人们几乎没对猫进行过任何培育。

真希望我能描述出她们提问时那种亲切、温和、沉稳又机智的样子。那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她们对我们文明的好奇程度并不比我们对她们的高,甚至可能还稍逊一筹。但她们一心想要了解我们的文明,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使得我们无处可逃,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些我们原本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们培育的这些狗都有用吗?”她们问道。

“哦,有用!猎犬、看门犬、牧羊犬的用处不用多说——雪橇犬当然也有用!还有捕鼠犬。不过我们养狗可不是因为它们有用。我们说狗是‘人类的朋友’,我们爱它们。”

这一点她们能理解:“我们也是这样爱我们的猫的。它们不仅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好帮手。你能看出它们是多么聪明,多么友好。”

这的确是事实。除了少数特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猫。它们体形硕大、模样漂亮、毛发光滑,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对自己的主人更是忠心耿耿。

“你们淹死小猫时一定很心痛吧。”我们猜测道。但她们却回答说:“哦,不!你看,我们对待小猫就像你们对待珍贵的家畜一样。与母猫相比,公猫的数量更少,每个城镇只有几只非常优质的公猫。它们住在带围墙的花园里或者朋友家里,生活得很幸福。而且它们每年只有一个交配季节。”

“对这些公猫来说,岂不是有点残酷?”特里调侃道。

“哦,不——真的!你看,我们已经花了数百年来培育出理想的猫。它们健康、快乐又友好,正如你所见。你们是怎么养狗的?是让它们成双成对,还是把公狗隔离开来,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我们解释说,其实不完全是公狗的问题;没有人想要一只母狗。实际上,我们养的狗几乎都是公狗,只允许很少一部分母狗存活。

扎瓦这时带着她那严肃而甜美的微笑看着特里,引用他的话反问道:“对这些公狗来说,岂不是有点残酷?它们喜欢没有伴侣的生活吗?你们的狗也和我们的猫一样身体健康、性情温驯吗?”

杰夫调皮地看着特里,笑了起来。说实话,我们开始觉得杰夫有点像个叛徒——他总是动不动就站在她们的立场上,而他的医学知识也让他看待问题的角度有所不同。

“很遗憾,我必须承认,”杰夫告诉她们,“在我们那儿,狗是所有动物中患病最多的——仅次于人类。至于性情,总有些狗会咬人,尤其是咬小孩子。”

这话分明是在故意捅刀子。要知道,在这个国家,孩子就是存在的意义。我们的谈话对象全都立刻坐直了身子。她们仍然温和、克制,但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惊讶。

“我们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们养了一种动物——一种没有伴侣的雄性动物——它会咬孩子?请问大概有多少这样的狗呢?”

“在大城市有成千上万只,”杰夫说,“而在乡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只。”

这时特里插嘴说:“你们可别以为它们都很危险——一百只里面也未必有一只会咬人。再说,它们可是孩子们最好的朋友。一个男孩要是没有狗和他一起玩,他的生活可就太无趣了!”

“那女孩呢?”索梅尔问。

“哦,女孩,她们也喜欢狗。”特里回答说,不过声音有些发虚。后来我们发现,她们总是会留意到这种细节。

她们一点一点从我们口中套出这样的事实:作为人类的朋友,在城市里,狗却被囚在笼中,只能被人用绳子牵着出去进行少量活动。它们不仅容易患上多种疾病,还可能感染致命的狂犬病。此外,很多时候为了市民的安全,人们不得不给它们戴上嘴套。杰夫还恶意地添油加醋,讲了一些他知道或读到的疯狗伤人致死的案例。

她们没有责骂,也没有大惊小怪。这些女人就像法官一样冷静沉着,她们还做了笔记。莫阿丁把笔记读给我们听。

“请告诉我,我的理解是否正确。”她说,“在你们的国家——其他国家也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大多数文明国家都是这样。”

“在大多数文明国家,人们养了一种不再有用的动物——”

“它们能起到保护作用,”特里坚持道,“如果有盗贼试图闯入,它们会汪汪叫。”

于是她记下了“盗贼”这个词,接着说道:“因为人们喜爱这种动物。”

扎瓦这时插话说:“是谁如此喜爱这种动物,男人还是女人?”

“男女都喜欢!”特里坚持说。

“程度相同吗?”她又追问。

杰夫说:“得了吧,特里,你知道,总的来说,男人比女人更喜欢狗。”

“因为人们特别喜爱这种动物——尤其是男人。这种动物要么被关起来,要么被拴着链子。”

“为什么?”索梅尔突然问道,“我们把公猫关起来是因为我们不希望它们过度繁衍,但它们不会被拴链子,它们有大片空间可以自由奔跑。”

“如果让一只名贵的狗自由活动,可能会被人偷走。”我说,“我们给它们戴上项圈,上面有主人的名字,以防它们走失。再说了,它们会打架——名贵的狗很容易被体形更大的狗咬死。”

“我明白了,”她说,“狗见面时会打架——这很常见吗?”我们承认确实如此。

“它们被关起来,或者被链子拴着。”她再次停顿,然后问,“狗不是喜欢奔跑吗?它们难道不是为速度而生的吗?”这一点我们也承认了,而杰夫仍带着一丝恶意,进一步给她们讲解。

“我一直觉得那场景很是可悲,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用绳子拴着狗散步。”

“你们在培育它们的时候,有没有让它们和猫一样爱干净?”这是接下来的问题。当杰夫告诉她们狗对路边的商品和街道整体卫生造成的影响时,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她们的国家就像荷兰的厨房一样整洁,在卫生方面更是无可挑剔——不过我最好现在就开始尽可能地回忆这个神奇国家的历史,然后再做进一步的讲述。

在此,我先简要概括一下我们了解该国历史的契机。我不会试图复述我遗失的那份详尽记录,简单来说,我们在那座堡垒里面总共待了足有六个月,之后又在另一个相当宜人的城市待了三个月——让特里感到无比厌恶的是,那里只有“上校”和小孩子,一个年轻女人都没有。然后我们又受到三个月的监视,身边总是跟着导师或看守,或者两者都有。不过那段时间很是愉快,因为我们真正开始与女孩们熟悉起来了。那是值得书写的一章!————或者说将会是————我将尽力如实地将它呈现出来。

我们几乎完全掌握了她们的语言——我们不得不学。而她们学习我们语言的速度更快,还反过来用它来加快我们的学习进度。

杰夫向来手不释卷,他有两本小书,一本小说和一本小小的诗集;我则有一本口袋百科全书——一本内容丰富的厚厚的小书。这些书在我们的学习中发挥了作用,对她们的学习也是如此。后来,只要我们有能力学习,她们就给我们提供大量她们自己的书籍,而我则专注于历史部分——我想了解她们这个神奇国家的起源。

根据她们的记载,事情是这样的。

关于地理——在公元前后,这片土地与大海之间曾有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出于某些原因,我不便说出具体位置。但就在我们身后的山脉中,曾有一条相当容易穿行的通道。我毫不怀疑,这些人有着雅利安人的血统,曾经与旧大陆最先进的文明有过接触。她们是“白人”,但由于长期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中,她们的肤色比我们北方族群的肤色略深。

那时这个国家的版图要比现在大得多,包括通道外的广袤土地和一片海岸。她们拥有船只、贸易、军队,以及国王。在那时,她们还是一个两性共存的种族——她们现在就是这样称呼我们的。

她们最初遭遇的,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屡见不鲜的一连串不幸,与其他民族的遭遇并无二致。战争使得他们人口锐减,被迫从沿海地带撤离,许多男性在战斗中丧生,幸存下来的人口占据了这片内陆地区,在山间隘口坚守多年。在易受攻击的旷野,他们都加固了天然屏障,使其变得正如我们后来所见般坚不可摧。

与当时的其他民族一样,他们实行一夫多妻制,并蓄养奴隶。在保卫山间家园的战斗中,他们用了一两代人的时间修建了囚禁我们的那座堡垒,以及其他一些最古老的建筑,其中一些至今仍在使用。这些由巨大实心石块砌成的坚固建筑依靠自身重量就能屹立不倒,除了地震,没有什么能将其摧毁,可见当时的工匠不仅技艺精湛,而且数量众多。

他们为了生存进行了英勇抗争,但即便再强大的国家也难以抵御轮船公司所说的“天灾”。当所有战士都在竭尽全力保卫山间通道时,火山爆发了,伴随着局部地震,他们唯一的出口——那条通道——被彻底封堵。曾经的通道化为一道陡峭高耸的新山脊,横亘在他们与大海之间。他们被围困其中,整支军队就葬身于这道天然屏障之下。除了奴隶,幸存下来的男性寥寥无几。这些奴隶趁机叛乱,杀光了剩余的主人,甚至包括年幼的男孩,连老妇人和母亲们也不放过,企图独占这片土地以及幸存的年轻女人和女孩。

然而,接二连三的不幸让那些愤怒的年轻女性忍无可忍。她们人数众多,而那些妄图成为主人的奴隶寥寥无几,这些年轻女性没有屈服,而是在绝望中奋起反击,杀死了那些残暴的征服者。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2]的故事情节,但她们的历史就是这样记载的。我猜她们当时肯定几近疯狂,可谁又能责怪她们呢?

在这片美丽的高地花园之上,只剩下一群歇斯底里的年轻女性、女孩和一些年长的女奴,此外几乎再无生还者。

那是大约两千年前的往事了。

起初,她们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巍峨的山峦不仅阻隔了她们昔日的敌人,也阻断了她们的逃生之路。无路可上,无路可下,亦无路可逃,她们只能困守此地。有人提议自我了断,但多数人选择了坚持。总体而言,她们必定是一群勇敢的女人,决心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努力活下去。当然,正如所有年轻人一样,她们心中怀揣希望,期待着命运的转机。

于是,她们开始行动起来:埋葬死者,耕地播种,相互照顾。

说到埋葬死者,容我先记一笔:她们大约在十三世纪时便开始实行火葬,原因与她们不再饲养牲畜相同——空间有限。得知我们仍然实行土葬时,她们大为诧异,询问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却对我们的回答很不满意。我们解释说人们相信肉体会复活,她们便反问:“难道你们的上帝能让腐烂已久的尸体复活,却不能让逝者从灰烬中重生吗?”我们告诉她们,人们难以接受至爱的亲人被烈火焚烧,她们又反问:“难道让亲人腐烂就更容易接受吗?”这些女人真让人难以招架,道理一套又一套。

言归正传。最初的那群年轻女性开始着手清理这片土地,尽其所能谋生。一些幸存的女奴提供了宝贵的帮助,传授她们自己所熟知的各种技艺。她们拥有当时保留的文献记录、所有工具器械,还有一片极其肥沃的土地可供耕种。

有几个年轻的寡妇在屠杀中幸免于难,灾难过后也有婴儿出生——不过只有两个男婴,而且他们都不幸夭折。

在接下来的五到十年里,她们并肩奋斗,变得越发强壮聪慧,彼此之间的情感也越发深厚,然后,奇迹降临了——一位年轻女子诞下了一个婴儿。她们自然认定是某个男子所为,然而四处搜寻,却不见男子踪影。于是她们断定这是神明的馈赠,便将这位骄傲的母亲安置在玛雅女神庙——那是她们掌管生育的女神——严加看护。此后,岁月流转,这位奇迹般的女子在那里接连诞下五个孩子,都是女婴。

鉴于我向来对社会学和社会心理学兴趣浓厚,我尽己所能地在脑海中还原这些女性的真实处境。她们有五六百人,都在深闺中长大,但历经几代人的英勇抗争,这个族群的特质想必已变得更加坚忍。在可怕的孤苦无依之境,她们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照顾年幼的姐妹,并在新环境的重压下挖掘出了未知的潜能。对这群饱经苦难磨砺、因劳作而变得坚强的女子来说,她们不仅失去了父母的关爱,也一度失去了生养孩子的希望。而此刻,新的希望如同曙光出现在她们面前。

终于,母性在这里降临,虽说并非每个女人都能亲自生育,但如果这一能力能够传承,此地或许能诞生一个新的族群。

不难想象,玛雅女神的那五位女儿是怎样被养育长大的——她们被赋予了所有饱含爱意、希望和崇敬的头衔,诸如“神庙的孩子”“未来的母亲”等。整个女性族群都围绕在她们身旁,给予她们悉心的照料与关爱,并怀揣着无尽的希望和同样无尽的绝望,满心期待着这些女孩也能成为孕育生命的母亲。

她们真的做到了!年满二十五岁,她们便开始生育。与她们的母亲一样,每个人都诞下了五个女儿。不久,二十五位新女性诞生了,她们也都成了母亲,整个国家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从哀痛与仅存的勇敢隐忍,转变为自豪的喜悦。那些记得男性的年长女性相继离世,最初那批女孩中最年幼的,一段时间后也去世了。至此,这片土地还剩下一百五十五位单性生殖的女性,一个新的族群就此诞生。

她们继承了那些日渐凋零的先辈们倾尽心血留下的一切财富。她们的小国十分安全,农田果园物产丰富,产业井然有序,过往的历史记录也都得以完整保存。多年来,老一辈女性倾其所能悉心教导,将毕生技艺与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这群年轻的姐妹、未来的母亲。

这便是她国的起源!这个族群完全由同一位母亲繁衍而来!这位母亲活到了一百岁,亲眼见证了第一百二十五位曾孙女的诞生,她一直以女王、女祭司、母亲的三重身份统领着所有人。她临终时所怀揣的高贵的自豪与丰盈的喜悦,恐怕是任何人都未曾体验过的——仅凭一己之力,她创立了一个新的族群!

最初的五位女儿在神圣的静谧中、在敬畏的守望中、在屏息的祈祷中长大。对她们来说,渴望已久的母亲身份不仅是个人的喜悦,更是国家的希望。她们的二十五位女儿,带着更坚定的希望、更广阔的视野,在全体幸存者的深切关爱下,如同一个神圣姐妹团体般成长,她们整个炽热的青春都在期待着肩负伟大使命。最终,她们独自面对一切。白发苍苍的第一位母亲已经离世,这个由五位姐妹、二十五位表姐妹和一百二十五位第二代表姐妹组成的家庭,就此开启了族群的新纪元。

我们看到的是人类,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让我们难以理解的是,这些仅仅传承女性血脉的“超级女性”,不仅摒弃了某些男性特质(当然,我们原本就没有期望它们存在),还摒弃了许多我们一贯视为属于女性的特质。

男性作为守护者和保护者的传统在这里已经荡然无存。这些健壮的女性无须惧怕男性,因此也无须任何保护。至于野兽——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根本就不存在野兽。

母爱的力量,那种我们高度赞颂的母性本能,在她们身上当然存在,而且被发挥到了极致;而她们彼此间的姐妹之爱,即便我们明知这种血缘关系实际存在,仍感觉难以置信。

我们三个单独在一起时,特里会表示怀疑,甚至带着轻蔑,拒绝相信这个故事。“不过是些希罗多德[3]时代老掉牙的传说——根本没啥可信度!”他说,“女人——就凭一群女人——怎么可能那样齐心协力!谁不知道女人根本没法组织起来,她们只会激烈争吵,嫉妒心还强得要命。”

“可是别忘了,这些新女性没什么可嫉妒的对象。”杰夫慢悠悠地说。

“故事编得还挺像回事。”特里嘲讽道。

“那你倒是编一个更靠谱点的。”我反驳他。“眼前都是女人——清一色的女人,你自己也承认这个国家压根没有男人的影子。”这是我们在此四处探查后得出的结论。

“这一点我承认,”特里低声咆哮道,“但这也是一个巨大的缺憾。没有男人,不仅意味着没有乐子,没有真正的运动,也没有竞争,而且这些女人压根就没有女人味。你心知肚明。”

这种话总能激起杰夫的回应,而我也渐渐开始站到了他那边。“照你这么说,你是觉得一个以母性为使命的女性族群,没有女人味?”杰夫反问道。

“当然没有,”特里厉声说,“一个男人要是连当父亲的机会都没有,还在乎什么母性?再说了,我们几个大男人凑在一起,扯这些多愁善感的事有什么用?男人对女人的需求,可远不止这些所谓的‘母性’!”

我们对特里尽量保持耐心。发表这番激烈的言论时,他在那些“上校”中间已经生活了快九个月。除了体操训练和那次逃亡的闹剧,没有任何更刺激的活动能让这个家伙消耗过剩的精力。我猜特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经历如此漫长的没有爱情、没有争斗、没有险境的生活,因此他变得烦躁易怒。杰夫和我倒没觉得这样的生活多么难熬。我对此地充满智识上的兴趣,囚禁生活并没有对我造成困扰;至于杰夫,愿上帝保佑他!他喜欢和他那位导师相处,就仿佛是和女孩子约会——说不定还更甚。

不过,特里的批评倒也不无道理。这些女性将母性视为整个文明的核心,但在我们所称的“女性特质”方面,却有着明显的欠缺。这让我立马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如此喜爱的那些“女性魅力”,根本不是女性所特有的,而是男性审美的折射——之所以发展出这些特质,是因为她们不得不取悦我们,但这些特质对她们真正实现伟大的生命进程毫无必要。然而特里永远想不通这一点。

“等着瞧,等我出去!”他咕哝道。

我们俩赶紧告诫他:“听着,特里,伙计!你得小心点!她们一直待我们不薄——但麻醉剂的事你忘了吗?你要是在这片处女地上胡来,小心那些未婚阿姨报复!来吧,拿出点男子汉的样子来!日子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言归正传,回到历史的话题上。

她们立刻着手为孩子们规划建设,全体成员的智慧和力量都倾注在这一件事上。当然,每个女孩从小就深知自己肩负的崇高使命,即便在那个时代,她们也特别看重母亲的教化之功与教育的塑造作用。

她们怀抱着多么崇高的理想啊!美丽、健康、力量、智慧、善良——这些都是她们祈祷、奋斗的目标。

她们没有敌人,彼此都是姐妹和朋友。眼前的土地富饶美丽,一幅辉煌的未来图景在她们心中逐渐成形。

她们最初信奉的宗教与古希腊的颇为相似,信奉众多神祇。但她们对战争和掠夺之神逐渐失去了兴趣,最终独尊母神。随着她们越来越聪慧,这种信仰也演变为一种母性泛神论。

在这里,大地之母孕育万物。她们所吃的一切,无论是种子、蛋类还是它们的产物,都是母性的果实。她们因母性而降生,赖母性而存活——于她们而言,生命不过是母性绵延不绝的轮回。

她们很早就认识到,生命除了被延续,还需要被改进,于是她们集思广益,致力于解决一个问题:如何培养最优秀的人种。起初她们只是希望能生育出更优秀的后代,后来才认识到,无论孩子们出生时的差异有多大,真正成长的关键都在出生后——通过教育来实现。

于是,一切都开始蓬勃发展起来。

我对这些女性取得的成就越钦佩,对我们男性所作所为的自豪感就越稀薄。

要知道,她们从未经历过战争。她们没有国王,没有祭司,也没有贵族阶层。她们亲如姐妹,在成长的过程中携手共进,靠的不是竞争,而是齐心协力。

我们试图为竞争辩解,她们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事实上,从她们诚恳的提问中,我们很快发现,她们似乎倾向于认为我们的世界比她们的更美好。她们并不确定,于是渴望了解,全然没有我们预想中的傲慢态度。

我们滔滔不绝地列举竞争的好处:它如何培养优秀品质;如若没有竞争,就没有“促使人们努力工作的动力”。特里在这个观点上尤为坚持。

“没有促使人们努力工作的动力。”她们重复着,脸上带着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困惑神情,“动力?工作?难道你们不喜欢工作吗?”

“除非迫不得已,没有男人愿意工作。”特里断言。

“哦,‘没有男人’!你是说这是你们性别的一个差异吗?”

“不,当然不是!”特里急忙说,“我的意思是,无论男人女人,没有动力谁都不愿意工作。竞争就是——就是驱动力。明白吗?”

“我们这儿不这样,”她们温和地解释道,“所以很难理解。比如,你的意思是说,在你们那儿,如果没有竞争带来的动力,母亲就不会为她的孩子付出?”

不,特里承认他并不是这个意思。母亲当然会在家里为孩子操劳,但社会上的工作是另一回事——那必须由男人去做,需要竞争的推动。

我们的老师全都兴趣盎然。

“我们太渴望了解了,你们可以给我们讲述整个世界的见闻,而我们只有自己这一片小天地!而且你们有男人和女人两个性别,他们彼此相爱、互相扶持。那一定是一个丰富多彩又奇妙无比的世界。快告诉我们,男人在社会上从事的工作,哪些是我们这儿没有的?”

“哦,所有事情!”特里得意扬扬地说,“在我们那里,男人包揽一切。”他张开宽阔的肩膀,挺起胸膛,“我们不让我们的女人工作。女人嘛,就应该被宠着、供着、敬着,待在家里照顾孩子。”

“‘家’是什么?”索梅尔略带憧憬地问。

但扎瓦急切地追问道:“请先告诉我,真的没有女人工作吗?”

“嗯,有的,”特里承认道,“有些贫穷的女人不得不工作。”

“在你们国家,这样的女性大概有多少?”

“七八百万吧。”杰夫回答道,一如既往地调皮。

[1]卢瑟·伯班克(Luther Burbank, 1849—1926),美国植物学家与园艺学家,培育超800种植物新品种,著有《植物的驯化》。

[2]莎士比亚早期创作的复仇悲剧,以极端的暴力场景著称,剧中包含大量血腥复仇、手足相残、强暴杀戮等情节。

[3]希罗多德(Herodotus,约前484—前425),古希腊历史学家,被尊为“历史之父”,其《历史》以开创叙事史学传统和跨文化记录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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