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1939年夏天悄然逝去的时候,你这样想道。但如今,这样的沉思一直被这样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所打断:欧洲将会发生什么,它对我们这里来说意味着什么?6月初,当英帝国国王和王后访问美利坚的时候,你几乎很难把这个问题置之脑后。罗斯福巧妙而充分地利用了这个机会,来巩固英美友好的纽带,抹去辛普森夫人的风流韵事——以及慕尼黑事件——所残留下来的令人不快的记忆。美利坚人对他们的王室客人的接待,被安排得既威严,又有热忱亲切的美利坚味,加上不止一点点的军事氛围。
当国王和王后抵达华盛顿的时候——那是一个热得可怕的日子,想必让国王那身佩戴肩章的海军制服几乎难以忍受——10架“空中堡垒”轰炸机在通向白宫的队列上空轰鸣着,国王和总统及王后和罗斯福夫人乘坐的汽车,以60辆小型坦克为前导。那天晚上的国宴之后,白宫举行了一场音乐会,节目包括黑人灵歌、牛仔歌谣和方块舞,加上搭配得恰到好处的独唱和独奏,演出者不仅有劳伦斯·蒂贝特,而且还有最伟大的黑人歌手玛丽安·安德森——凯特·史密斯则奉献了那首在收音机里长盛不衰的歌曲《当月亮爬上山头》(When the Moon Comes Over the Mountain)。3天之后,国王夫妇与罗斯福夫妇在海德公园一起野餐,国王吃了一些热狗和啤酒。(他原本可以不选热狗,因为菜单上还包括冷盘火腿、熏火鸡及各种色拉,还有烘豆和黑面包、甜甜圈和姜饼、饼干、咖啡,以及软饮料——但他很清楚,在美利坚笑着吃热狗很可能值一打军舰。)那天夜里,当客人们在海德公园登上列车的时候,总统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行了一个平民式的告别礼,人群唱起了《友谊天长地久》(Auld Lang Syne)和《他是一个快乐的好伙伴》(For He's a Jolly Good Fellow)。
小罗斯福夫人在她那个温和亲切的报纸专栏“我的日子”中,没忘了向美利坚公众敞开心扉,讲述她对这次访问的家庭安排的关注——比如她如何关照给客人提供早茶,提供经过冷藏的水而不是冰水;讲述那些小小的不幸事件,每一个读到文章的家庭主妇都会满怀同情地为之怦然心动——比如管家端着满盘的饮料走进海德公园那间大藏书室时不慎滑倒,盘碟杯盏稀里哗啦地摔得粉碎。
国王和王后依次向人们致意,热诚、谦逊而富有魅力。华盛顿和纽约的人群都非常庞大,都热情洋溢;事实上,罗斯福夫人在她的专栏中评论道,当队列在华盛顿行进的时候,她完全没法向王后介绍她们所经过的那些建筑物,因为雷鸣般的欢呼声淹没了她说的每句话。没有什么麻烦事件妨碍国王夫妇的凯旋之旅。总而言之,这次访问获得了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功。在这次成功访问几个礼拜之后,总统费劲地试图让国会修改《中立法案》并废除禁止向交战国出口武器和军需品的强制禁令。然而,国会尚未准备迈出这样大的步子。在一件可能会决定是战是和的事情上,议员当中的大多数人依然不愿意向这个易变的人屈服,他曾经那样坚定地相信:希特勒必须得到制止,美利坚必须帮助制止他,办法就是清楚地向小胡子表明:如果他不就此收手的话,美利坚的飞机和大炮(即便不是美利坚的陆军和海军)就会找他算账。那年夏天,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对欧洲的惦记都会接踵而至。
“跨大西洋飞剪”(40吨重的飞机,机翼长达152英尺)开始运送乘客从长岛机场飞往法国和英国——你或许会问,这究竟是盟国之间,还是交战国与中立国之间的一种潜在联系?美国潜艇“鲨鱼”号在距离朴次茅斯240英里的水域沉没,潜艇上的59个人当中,有33个人被潜水钟给救了上来——大约在同一时候,一艘英式潜艇和一艘法式潜艇也遇难了,这仅仅是巧合么?夏日走廊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愤怒的葡萄》——而旁边摆着的是《我们这些年的日子》(Days of Our Years),《亚洲内幕》(Inside Asia),以及《不是和平,而是刀剑》(Not Peace,But a Sword),这三本书全都把美利坚读者带到了国外。TVA与“共和与南方”共用事业体系之间的长期争吵,由于政府买下了田纳西电力公司的资产而有所缓和——你应该认识到,曾经在大商人的心中燃烧多年的对小罗斯福的憎恨之火已经奄奄一息,行将化为灰烬。而一个推销员依然能够通过寄送这样一张卡片而得到订单,卡片上写着:
你要是不给我一张订单的话,我会再次投他一票。
但是,某些曾经义愤填膺的商人如今甚至开始喜欢上小罗斯福——因为他的外交政策。
那年夏天,有希望在社交界崭露头角的人都很想知道,谁会继芭芭拉·弗雷泽之后成为新一季的“魅力女孩”,魅力(或者,如果你更喜欢的话也可以称之为“性感”)的观念如今变得这样普遍,以至于《生活》杂志竟然把托马斯·E·杜威称作“象党(共和)头号魅力男孩”,而司法部长墨菲则被称作“新政头号魅力男孩”。从欧洲回来的时尚专家带来了这样的新闻:巴黎流行紧身胸衣和沙漏体形。夏日的度假者们趴在那儿下中式跳棋;试着模仿比利·罗斯的水上表演中那些游泳的男女人鱼;当格罗弗·瓦伦试图阻止“明天的世界”走向破产的时候,便把他所遇到的财政麻烦与旧金山世博会的经理们所遇到的麻烦相比较;讨论约翰斯顿在跑道上的速度;驱车去电影院观看罗伯特·多纳特主演的《再见,奇普斯先生》(Goodbye Mr.Chips),或者是贝蒂·戴维斯主演的《黑暗的胜利》(Dark Victory)。
1939年夏季所有这些日常琐事,有朝一日,是否会作为暴风雨之前的快乐平静的事件,而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有一件事情几乎是肯定的。如果战争在欧洲爆发,我们应该能回想起宣布战争的那个日子,因为正是在那一天,美利坚广大国民的生活被划出了一道分界线。不管战争所采取的形式有多么古怪,不管美利坚跟这场战争有怎样的关系,它都会给美利坚带来新的问题,新的调整,以及新的希望和恐惧。
但毫无疑问,不会有战争。在7月和8月初,欧洲的事态确实相当平静。就算小胡子要在但泽和波兰走廊制造新的危机,也肯定会有人及时地予以平息。这样的人一直就有。
风暴在8月的晚些时候逼近了。
最先,就像一阵预兆性的隆隆雷声,有传闻说,冯·里宾特洛甫飞到莫斯科去签署一份德俄协定。接下来,这份协定现身了;8月24日的报纸以整版大字标题宣布了这个消息:
德俄签署为期10年的互不侵犯条约,约定各自在战争行动中不帮助敌对方,希特勒断然拒绝伦敦,英法两国动员。
这份通告所传达的观念、预期和设想,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惊。在美利坚,那帮所谓的国际事务专家摔了跟头,因为实际上作为他们的逻辑前提的立足点已经从他们的脚下消失了。供产主义者来了一次迅速的意识形态扭转,因为他们看到了党派路线正走向一个U形急转弯。商人们决定,暂时不发出买入订单,等事态更明朗了再说;航运业的高管们在讨论该不该取消定期航班;股票市场犹豫不决,交易很少,股价摇摇晃晃,很不稳定。美利坚人民再一次凑到他们的收音机旁,想听到刚刚来自欧洲的新闻简报。
多少天的谈判、动员、试图达成解决的疯狂努力、威胁与反威胁——接下来,9月1日的一大早,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军队开进了波兰。
战争开始了。但依然有一个问题悬在人们的心头:英法两国的情况如何呢?
整整一天——那是一个星期五——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完全的回答,接下来的一整天也是如此。它跟着劳动节周末度假者一起动身,去度过他们为期三天的假日,即使在高尔夫球场和海滨浴场上,他们的脑海里依然翻腾着这个问题。
答案终于在星期天的早晨发布了——那一天,距离本书开篇的1929年9月3日正好10年。收音机里从伦敦传来了内维尔·张伯伦的声音,一个丝毫也没有战争气息的声音,音调低沉而疲倦:
“今天早晨,英帝国驻柏林大使向德意志政府递交了一份最终照会,声称,如果在11点之前我们没有听到他们准备立即从波兰撤军的消息,那么,战争状态将会存在于我们之间。我不得不告诉你们,我们没有得到这样的承诺,其结果是:我国与德意志之间已经处于交战状态。”随着这些话在万里之外平静地说出,美利坚的一个时代已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