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绵竹的第一个清晨,是被一股酒糟味叫醒的。
那味道不好形容, 酸的、甜的、发酵的谷物香, 湿湿厚厚地罩在城西上空, 吸一口,肺里都是粮食的气味。 当地朋友说, 刮西风的日子, 半座城都闻得见。他们管这个叫“ 酒城的味道”。
街边早餐店刚开门, 蒸笼揭盖, 白汽腾起来,和酒糟味混在一起。老板娘端出一碗米粉,顺手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泡酒, 摆在柜台角上,说是“润口”。早上八点钟的酒杯,就这么大大方方立在酱油瓶旁边。
我要了一碗米粉, 红汤,上面漂一勺熟油海椒(川人管辣椒油叫熟油海椒)。粉细,汤烫, 吸溜一口,额头冒汗。隔壁桌两个大爷, 一人一碗粉, 一人半杯泡酒。
这股味道在绵竹飘了多久?说出来吓人一跳。
绵竹金土村, 出土过战国时候的铜罍和提梁壶, 都是酒器, 做得精美, 纹饰一丝不苟。不远的三星堆, 陶酒具成堆地出。还有一块东汉的酿酒画像砖, 虽说残了, 酿酒的热闹劲儿还在砖上。换句话说,绵竹一带人酿酒,不晚于战国,往前说, 三四千年打不住。
那块东汉画像砖我在博物馆的图册里见过, 砖面虽残,还能看出几个人围着灶和瓮在忙,好像听得见搅动酒醪的声音。两千年前的一天,有人在绵竹的作坊里酿酒,顺手把这份热气留在了砖上。
后来我在绵竹的博物馆里转了小半天。玻璃柜里的陶壶陶罐,个个肚子大、 口小, 一看就是为封存香气生的。展签上的年代一个比一个早。看下来有个直觉:酒这东西,比这座城的许多名字都老。
但考古器物不会说话,它只证明这里有人喝酒。真正让绵竹的酒青史留名的,是书。
开头想象里那位李肇, 唐元和年间的中书舍人,在《唐国史补》里记天下名酒, 原话是:“ 酒则有……荥阳之土窟春, 富平之石冻春, 剑南之烧春 …… ”
剑南道出的烧春, 排在全国名酒的榜单上。这是“剑南烧春”四个字见于文献最权威的一例。
清代编《四库全书》,馆臣给《唐国史补》写提要,还专门提了一笔:“ 剑南烧春之名, 可以解李商隐诗。”一句酒名, 连解诗都要用上它。
更硬的还在后面。《旧唐书·德宗本纪》写得明白:“ 剑南岁贡春酒十斛。”
岁贡,就是每年进贡,不是一锤子买卖。斛是量器,十斛酒从剑南道启程, 翻秦岭,走栈道, 一路到长安, 一路都是粮食的香气。
大历十四年,朝廷甚至把剑南烧春要不要继续上贡, 当作一件国事拿到朝堂上讨论。一坛酒的去留, 惊动了朝堂,进了本纪。
剑南春酒厂后来据此自称“ 唯一载入正史、至今尚存的唐代名酒”。这话是企业口径,可史料摆在那里, 确实是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