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的战乱,把绵竹的酒业打断了一阵子。康熙年间,天下太平了, 酒香重新聚拢。
这时候来了一个人, 陕西三原县人, 叫朱煜。他看见绵竹的水好, 动了心, 移居到城西,开了一间大曲酒作坊。这间作坊,就是后世“天益老号”的源头, 也就是下一章的主角。
一个陕西人, 千里迢迢落脚到川西北的小城,图的是一口水。酿酒人对水的挑剔, 外人很难懂, 朱煜懂。
朱煜之后, 杨、 白、赵三家大曲坊相继开业,“ 朱、杨、 白、赵”四大酒坊撑起绵竹的酒业。
清代的《绵竹县志》 夸本地大曲:“大曲酒 , 邑特产。 味醇香, 色洁白 , 状若清露。”
所以绵竹大曲又有个好听的名字,“清露大曲”。味、色、状, 县志用了九个字,就把一杯酒写活了,像清晨草叶上悬着的那一滴。
乾隆年间, 太史李调元是四川罗江人, 离绵竹近, 喝得多, 最有发言权。他在《函海》里记“绵竹清露大曲酒是也”,还说这酒“ 夏消暑, 冬御寒”。
写诗更是直白:“天下名酒皆尝尽,却爱绵竹大曲醇。”
天下的名酒都喝遍了, 偏爱这一口。这话的分量不轻。
清代绵竹酒的品牌意识强得惊人。李德扬有《大曲酒》诗,自注里写:“ 远近买大曲者, 务标绵竹二字。”外地买酒的, 认准“绵竹”两个字,这是清代版的原产地认证。
这句自注我来回读了两遍。一个“务”字下得硬:不标绵竹,人家不买账。
至此,这条证据链接上了: 战国的酒器, 唐代的正史, 宋代的蜜酒歌,清代的县志与诗。一环一环, 都有出处。
别的地方讲酿酒史,常常讲着讲着就只剩传说。绵竹幸运,它的每一环都压着文献,文献后面还压着出土实物。这在中国的酒乡里,不多见。
我在绵竹的最后一晚, 住在城西, 又闻见那股酒糟味。夜里的味道比白天更厚,像有人在黑暗里温着一锅粮食。我想起《唐国史补》里那三个酒名, 土窟春、石冻春, 早就没人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只有“剑南之烧春”,穿过一千二百年,还在这条街的酒甑上冒着热气。
名字会失传, 酒不会,只要还有人酿。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那家米粉店,老板娘的酒杯照旧立在柜台角上。我没进去,隔着玻璃看她就着米粉抿了一口, 眯了眯眼。一千二百年前长安宴席上的那杯烧春,和这一口,是同一条河里的水。
【手帖小贴士】 寻味:清晨或傍晚在绵竹城西散步, 常能闻到空气里的酒糟香,这是这座城最诚实的名片。 读诗: 行前可读苏轼《蜜酒歌》 与杜甫“ 蜀酒浓无敌”, 到了酒坊再读, 滋味不同。 看展:剑南春酒坊遗址博物馆(剑南老街内)陈列从南齐至今的酿酒实物, 唐宋酒具可看实物对照。 延伸:李调元“天下名酒皆尝尽,却爱绵竹大曲醇”一句,是清代绵竹酒最好的广告词, 当地酒文化场所常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