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闻到, 才看见。
走进棋盘街那座老作坊的门, 一股气味迎面扑上来, 浓得几乎有了重量。酸, 甜, 腐熟的粮食味,混着泥土的腥,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类似老木头发酵的气息。同行的朋友皱了皱鼻子,我却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酱缸。味道这个东西, 一上头就下不来。
然后我看见蒸汽。 巨大的酒甑架在灶上, 白汽从甑沿一圈一圈往外冒, 升上去,在屋梁下面结成一层薄薄的雾。师傅们光着膀子, 拿铁锹把酒醅撒进甑里, 一层一层, 撒得又轻又匀,像下雪。没人说话,只有铁锹刮过甑边的声音, 沙沙, 沙沙。
出酒的时候,我挤近了看。酒从甑底的导管里流出来, 细细一线,清亮,落进接酒的桶里, 溅起一层细密的酒花。接酒的师傅瞟一眼酒花的大小和消散的快慢,就知道这一段的成色,手一错,换个桶。这个动作他们叫“看花摘酒”, 全凭眼睛,没有仪表。
空气烫乎乎的,混着蒸汽的潮。我站在甑边三分钟,后颈出了汗, 睫毛上都挂了水汽。师傅们却自在, 铁锹在手里翻飞, 赤脚踩在晾堂的糟醅上, 脚底板黑亮。
这里是“天益老号”,绵竹城西棋盘街 33 号, 一座清代格局的老酒坊。
也是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5 年又进了第七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 名字很长:“ 剑南春天益老号酒坊遗址及传统酿造区”。
但别被这些头衔骗了。它归根到底是一间车间,今天还在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