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陶跪坐在他床侧守了一夜,天将明之时,有些困倦,趴在床边小憩了会儿。
“元陶。”没半个时辰就被一道沙哑的声音喊醒。
季临费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虚弱:“你怎么在这儿?”
元陶忙扶他起来,立在一旁:“昨日我担心您,就找了过来。”
季临一愣,苍脆的眉目微皱起:“昨日?”
“公子昏倒后从昨日晌午一觉睡到了现在,”元陶瞥了眼窗外:“现在这时辰应该是卯时末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问:“那他人呢?”
元陶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犹豫了半晌还是道:“昨日大夫来看过后,他也跟着离开了。”
季临无意识地攥紧被角,即便是睡了这么长时间,身上却还是没有力气。
元陶盯着他苍白的面色,低头抿了抿唇:“公子……”
他顿了顿,迟疑而谨慎地开口:“我们离开京都吧,回襄阳去,这时节襄阳的荷花开得正好,前年离开时公子不是想吃莲子粥吗?我们回去吧。”
季临漠然垂了眸,恍若未闻。
元陶打量他的神色,恳求道:“公子,回去吧。”
“你若想,自己回去吧。”
话音刚落,元陶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着急道:“属下绝无叛离公子的意思。”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元陶,”季临解释说:“我不愿你为了我留于京都,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如果喜欢襄阳的话,我自然希望你可以回去的。”
元陶摇了摇头:“公子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季临无言,想自己呆上一会儿,于是道:“我饿了。”
元陶应了声,起身离开。
听见门扇合上的声音,季临拥着被子,又重新倒回床上。
昨日书房内的事情便趁着这静谧的时间,一幕幕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像是一把刀忽然劈开他久眠之后混沌的思绪。
他迷迷糊糊又想起元陶说的离开京都,回襄阳。
可楚辞在这儿,他不想离开。
季临一把掀开被子,起身下床,穿好衣服。
过去欺骗也好,利用也罢,都过去了,他也已经对的起父母在天之灵,此生除了楚辞他在无挂念。
他不信,楚辞分明还是有些喜欢自己的,他就不信他们不能和从前一样。
询问过下人,楚辞在正厅待客,季临便偷偷踱到幕帘后,掀起一角偷偷望去。
左侧客座上正坐了名深蓝锦衣男子,姿态倨傲地摇了把折扇:“将军可有意一观?”
正是二皇子季钰。
楚辞偏着头,看不清神色,季临只听他笑道:“二殿下好意,臣实在盛情难却。”
季钰满意地拍了拍手,下一刻便从门外转出个如玉美人,身着一袭水蓝留仙裙,身姿娉婷,柔弱无骨般,对着楚辞盈盈一拜。
楚辞淡淡瞥过一眼,转头对季钰道:“殿下的表妹果然国色天香。”
季钰“哗啦”展开折扇,自得道:“盈儿出身算不得多好,容貌却不差,应与将军身边做个妾,还望将军多加怜惜。”
楚辞心道:什么容貌不差,比季临可是差远了。
面上却依旧应承地笑道:“自然。”
复又寒暄过几句,楚辞终于送走了这尊瘟神。
余盈儿便留了下来,这时候季钰给他送女人不过两个原因,一来拉拢他,二来监视他。
照现在的情形,楚辞清楚自己必须先忍下口气,让季钰放松警惕,好救出季扶木的母亲再做谋划。
是以,招来余盈儿,语气温柔地安慰道:“姑娘,我府上没有女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将军说笑了,”余盈儿怯生生地望着他:“盈儿是来侍奉将军的,只求将军不要厌弃盈儿才是。”
一句话下来教她说的千回百转,惹人万般怜惜。
楚辞不禁怀疑,这余盈儿究竟是不是季钰的远方表亲,哪个正经人家会养出来这种勾栏做派。
他虽一直对姑娘家家很包容,可想起这姑娘的来意,楚辞便待见不起来。
可想想送她来的那位,人在屋檐下,楚辞不得不柔声道:“你不必担心,走吧,给你寻个住处。”
余盈儿点头紧跟在他身旁。
季临站在幕帘,静静注视着两人离去。
两人方才的一番柔情蜜意恍惚尚在眼前,季临失神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楚辞若是想要一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钻出,季临便强迫自己想另一个可能:楚辞并不喜欢孩子。
回到屋内时,元陶已经摆好了早膳,见他进来,便着急地问:“公子去哪里了,外面天冷,公子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季临沉默地坐在桌前。
元陶见状便不再问,低头给他布菜。
盯着眼前香软的白粥,季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元陶,你喜欢孩子吗?”
这段日子,季临的精神总不怎么好,元陶小心翼翼的,他说的话,自己总要在脑子里转两三遍。
是以,隐约猜到了季临为什么这么问,语气坚定:“不喜欢。”
接着见季临眸色微微一亮,知道自己说对了话,悄悄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喜欢?”
元陶解释道:“公子,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的,很正常。”
“别人不是都很喜欢孩子吗?”季临追问。
元陶并不大会说话,季临这么一问,他便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得到人回答,季临不自觉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垂首喃喃道:“是人总会很喜欢孩子的。”
元陶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确实不喜欢孩子,他喜欢只有自己眼前的这个人。
一直到过了晌午,楚辞也没来见过他,季临挑了他傍晚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过去。
屋内点了灯,微开的窗扇漏进些细风来,摇曳烛火。
楚辞见他来,便笑着问:“何时醒的?觉得好些了吗?”
季临怔了怔,顿时想起清晨时,楚辞也是用怎么柔和的语气对着余盈儿说话的。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对自己特殊。
季临觉得委屈恼怒,克制不住情绪:“你如果真的担心的话,不会自己来看看我吗?”
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楚辞混不在意道:“元陶不是在吗?”
季临抽了抽鼻子,走过去掰开他手臂,往他怀里钻。
明明委屈全是这个人给的,季临却还是忍不住靠近他,想从他身上找些安抚。
楚辞抱了会儿他,轻声道:“该用晚膳了,你先回去吧。”
季临抬头,漂亮的眸子蒙着层薄雾:“你不要和我一起吗?”
楚辞道:“我有点事。”
季临低头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我听下人说你往府里领了个姑娘,你现在是不是要去陪她用晚膳。”
楚辞也不躲避:“是。”
季临没抬头,抱的他更紧,小声问:“不要去陪她好不好?”
楚辞道:“她是二皇子送过来的人,我若不对她珍视些,岂不是故意拂二皇子面子,季临,如今并不是能与二皇子撕破脸的时候。”
“可……”季临顿了顿:“如果是以前的话,你一定不会去的。”
楚辞双手捧起他的脸,语气是对上他一贯的温柔纵容:“我去陪她,能暂保我阖府上下无忧。”
想也不想,季临立刻回道:“不要,我不要你碰别人,我不喜欢。”
楚辞轻轻笑了笑,甚至怜惜地在他眉间轻轻一吻:“我不碰别人也可以,你还记得吗?”
“什、什么?”季临有些害怕他这种样子,面上笑意冰冷,不近人情
“淮安王曾经说过,他爱美人,若是你可以去陪他,他愿永与我交好,此后追随我左右。”
季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在盯着一个陌生人,话音微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楚辞索性更直白道:“你去侍奉淮安王一夜,便什么都解决了。”
“啪”的一声清响,一巴掌狠狠打在楚辞脸上,牙齿撞破舌头,教他歪头吐出口血来。
季临像是被扔进了冰窟,浑身颤抖:“你怎么敢这么说?”
[叮——任务进度值+10,总值60。]
楚辞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轻笑道:“我怎么不敢说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仔细查过,上一年淮州一带的水匪正好被官府清缴完,季临,你说越子弈死于匪患,到底是哪里的匪?”
季临眸光微微一凝,心跳跟着骤停。
楚辞双手钳住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逼问:“越子弈到底是怎么死的?”
季临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他是被你杀的,对吗?”
看着面前这个冷冷凝视自己的人,季临忽然觉得,他们再也不可能了。
他恐惧不已,拽住楚辞的衣袖,惶然摇头否认:“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季临不答,只拽着他的衣袖,泪水凝集,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美人伤痛垂泪,却没能换来人的一点怜惜。
楚辞继续逼问道:“越子弈到底是怎么死的?”
季临狠狠咬了唇,低头不言。
楚辞一把挥开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力道过大,将人带翻在地。
季临便跪坐在地上失神地低着头,鬓角垂下些碎发,遮挡了眉眼。
再多看一眼他现在的样子,楚辞便觉要前功尽弃,克制不住将人抱起来哄,最终,只能逼着自己起身离开。
走过季临身边,却被他伸手拽住衣角。
“是元陶杀的。”他声音带着轻微的哭腔,惶然无措:“你信我,我事先并不知此事,是我的舅父安排的。”
楚辞嘲弄一笑,冷声问:“即便你事先不知情,可元陶杀的跟你杀的有何区别?”
季临一僵,拉着他衣角的手重重垂下,喃喃道:“没有区别的。”